第5章
第 5 章
心跳的聲音好大,呼吸聲也煩人,腸胃在蠕動,五髒六腑隐隐作痛。後來下了大雨,有雷聲,有閃電,大海咆哮,樹被得吹驟響,好像在哀嚎。林山雪能感覺到身體很疲憊,眼睛布滿紅血絲,酸疼,眼球要炸了一般,但思緒卻在狂風暴雨中飄搖,不肯停歇。
如果引發一場海嘯,海水灌進呼吸道,想和藍鯨一起生活,深淵的孤獨,叫聲傳遍海底,你能不能聽見我的聲音。腦海中不停重複日本作家的詩,如果我的孤獨是魚,它是如此巨大而猙獰,連鯨魚也會避之不及;如果我的挫折是魚,那它是如此的悲痛和滑稽,江河湖海都再無栖身之地。沒有人聽見,沒有地方容納,沒有人要我,離開,抛棄,像溺水一樣瘋狂汲取氧氣。
亂七八糟的想法在黑夜的土壤中肆意生長,離不開的海水與窒息,每晚都一樣,失眠,焦慮,恐懼日出,但又瘋狂期待日落。要結束,不要開始。
然後開始流淚,不知道為什麽而哭,難過,像把心髒揉碎。是的,連難過也空洞,沒有出口,這世上竟然找不到事情讓她難過,于是只能歸結于日落結束了。
電影是在刷手機的時候看見的,所有人都憤怒,字裏行間仿佛鍵盤在冒火,零星幾個好評,少得可憐,歲月靜好,像在兩個世界。如果它真的爛,也有人欣賞,那我呢?
沒有比她更糟糕的人了。
又開始煩躁,使勁扯舍不得剪的頭發,他們都說她頭發好看,頭發好看,所以就一直留着,但再也沒有人說了,為什麽不說?是不好看了嗎?全扯了吧,不如全扯了。
想用枕頭捂住自己,把這些想法按死,在枕頭下摸到疊好的糖紙,像摸到一根救命稻草,是苦的,苦到哭,但是還有人願意給她糖,應該慶幸。
把糖紙展開,蓋在鼻尖,還有巧克力的味道,繼續哭,無聲的。海浪、暴雨、狂風、心跳聲、呼吸聲……什麽聲音都聽不見了,思緒安靜下來,又後悔,不應該一口氣吃完的。
這會不會是她的一場夢?根本沒有江綏這個人,夢醒她還在一步一步走入海中,或是躺在沙灘上,被潮水沖刷。突然睜開眼睛,不在她的房間,這是江綏家,不是夢。
那麽,明天醒來江綏還在嗎?這幢房子中生活氣息不濃,他應該不常住在這兒,他是醫生,醫院離這裏很遠,明早他就會離開嗎?還是已經離開了?
林山雪再也躺不下去,鞋都來不及穿,跑到江綏的卧室,房門緊閉,她想敲門,不敢。跌跌撞撞下了樓梯,險些踩空,去檢查門口的鞋櫃,鞋子還在,松了一口氣,坐在地上,想把他的鞋藏起來,也許會被罵,也許江綏會生氣,也許會再一次把她趕出去。
還是算了。打開電視,關小聲音,林山雪在沙發上坐了一整夜。
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想法,找一部爛片,看自己會不會喜歡,江綏理解不了。五分鐘看完一部電視劇,三分鐘看完一部電影,江綏想象不到,在這樣追求效率的社會氛圍下,還有人會故意找一部爛片來檢測自己喜不喜歡。
問她:“那你會是第四個嗎?”
林山雪緩慢地看向他,眼神在思考,沒有理解他問的是什麽意思,大腦驚人的遲鈍,過了一會兒,迷茫的眼神逐漸清晰,笑着,卻比哭還難看,“不是。”
江綏沒有接話,電影還在放。林山雪頭暈目眩,有點想吐,看不進去,窗外的雨小了些,風聲也沒有那麽可怖了,她想了想,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
“我要回去了。”聲音很輕,浮在半空中,像是要證明什麽,補充道,“我沒有帶手機出來,也許……也許有人會找我。”沒有人,她知道的,沒有人會找她。
頭更暈了,電視的光越來越刺眼,看不清畫面,她一手捏着糖紙,一手死死抓着沙發。察覺到江綏走近,是來掰開她的手的嗎?林山雪迷迷糊糊地想。
額頭覆蓋上一片涼意,混沌的大腦中流過一縷清泉,江綏的聲音飄渺而不真實:“你發燒了。”
“發燒了啊,”喃喃重複,驀然睜大眼睛,抓住江綏的衣角,莫名委屈,“我、我昨晚喝藥了!”
“沒懷疑你,”江綏拿開手,在沙發附近看了一圈,“拖鞋呢?”
沙發上的人顯然不在狀态,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沉,靠着抱枕就要睡去。江綏嘆了口氣,俯身抱起林山雪,比預想中輕得多,輕輕颠了颠,懷中的人似有所感,嘤咛了一句什麽,江綏沒有聽清。
夏季到來前的天氣就是如此,某幾天熱得讓人感嘆今天的夏天來的那樣早,剛換上短袖短褲,倏爾冷下來,攪得人不上不下。
空調在呼呼的吹着熱風,林山雪端起床頭櫃上的一杯水,餘溫還未散盡,仰頭全喝了,除了額頭上有少許清涼,埋在被子裏的身體汗涔涔一片。
窗外烏雲低垂,細雨斜斜,聽不見什麽聲音,濕漉漉的黑樹枝與紅色塑料袋攪在一起,昭示狂風暴雨後的狼藉。林山雪沒有手機,陰暗的天色辯不明時間,悶熱的空氣和無處躲藏的黑暗不斷向她壓縮,無端生出一種被抛棄的剝離感。
環顧四周沒有找到空調遙控器,她又開始煩躁,忍下想砸東西的沖動推開落地窗,大量冷風灌進來,細雨打在她臉上,連同情緒也被降溫。林山雪不能忍受悶熱,即使是在冬天,也堅持不用任何取暖設備。
“你在幹什麽?”
江綏守照顧她半天,又是給她測體溫,又是用酒精給她降溫,好不容易體溫恢複正常,出去熱個飯再回來的功夫,就看見林山雪站在窗前,寬大的衣服灌滿冷風,長發在空中缭亂,似乎下一秒就要随風而去。
林山雪聽見聲音回頭看他,睫毛顫了顫,失焦的視線慢慢聚攏在江綏身上,像枯木逢春,像春雪消融,死寂的眼神亮起,重回人間。
那些沒由來的悶熱、煩躁、壓抑好像都找到了出口,因為江綏冷冰冰的一句質問煙消雲散。
不是她一個人。
但是他在生氣,林山雪很容易在江綏身上讀到這條信息。垂下眼眸,鵝絨般的睫毛遮住眼中少的可憐的光亮,也不看江綏了,一言不發地爬回床上,用被子捂住頭,悶悶地說:“你出去。”
回應她的是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分明是她不理江綏,是她叫江綏離開的,等江綏真的走了,她又控制不住的難過。從被子中鑽出來,窗戶和空調都被關了,昏暗的房間安靜的吓人。
因着雨變小,沙灘上出現幾個衣着單薄的年輕人,騰空雙手,任由風吹在他們身上,然後他們逆風而行,被吹回去,又走……林山雪看見他們開懷大笑,看見他們濕漉漉的頭發。她覺得他們真讨厭,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燈突然被打開,林山雪猛地從床上坐起。江綏把餐盤放在桌子上,簡單的三菜一湯,菜色偏清淡,看着床上呆愣地林山雪,不鹹不淡地說:“起來吃飯。”
為什麽不生氣?為什麽還給我準備飯菜?為什麽要對我一個爛人這麽好?我根本配不上你的照顧,我甚至不配活着……
林山雪感覺自己的心髒破開一個口子,滾燙的鮮血從中流出來,傳遍四肢白骸,雙手捂住眼睛,她幾乎控制不住的想流淚。她知道她應該順着江綏給的臺階下床吃飯,她知道她應該謝謝江綏所作的一切,但那些糟糕的想法一個接一個往外冒,快把她湮滅,于是把手放下,雙眼通紅的盯着江綏。
“你好煩,我不是讓你出去嗎?能不能別管我?滾啊!”
江綏站着不動。
林山雪又吼:“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