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江綏本科畢業多年,很多不屬于他研究方向的課程內容都忘了個大概。他在搜索引擎中輸入了幾個字母,即将按下搜索時頓了一下,退出浏覽器,關了手機。
被趕出來後他去看過林山雪幾次,放在桌子上的食物一點沒動,林山雪側躺在床上,空洞的眼睛宛如死水一般沉寂,烏雲與潮水倒映在眼中,漫起濃稠的霧氣。
端着早已冷掉的食物退出來,不打算再進去。
浮于表面的關心即可,更多的就越界了,江綏不喜歡和非必要的人建立過于親密的關系。他甚至已經開始懷疑帶林山雪回來到底是不是一個正确的決定。不得不承認的是,我們在一生中做出的諸多決定,大多是一時沖動而并非深思熟慮的結果。帶林山雪回來也是,昨晚給她開門也是,林山雪自殺也是……都是一時沖動,等那股念頭過去,也就煙消雲散。
他帶林山雪回來,屬于多此一舉。
難得的假期被同學聚會和林山雪搞得一團糟,先是“你都多少年沒來參加過同學聚會了?是不是功成名就就不把我們這些老同學放在眼裏了”的難以拒絕,然後是身為一個醫生的職業堅守……江綏按了按了太陽穴,黑屏地手機震動了幾下,要麽是學生,要麽是同事,他閉上眼睛,覺得很累。
第二天江綏又去了一次客房,林山雪還活着,保持昨天的狀态,躺在床上一言不發,對不請自來的他視若無睹。
江綏沒有再管她,随便吃了一點東西,按照本來的計劃,吹風,看海,讀書。臨近傍晚,他打開手機回了幾條工作消息,靜坐了一會兒,離開書房去做晚餐。
沒有吃東西,又在床上躺了太久,林山雪起來時眼前一片漆黑,緩了好久才緩過來。沒有下雨,窗外仍舊陰沉,遠處,厚重的烏雲與幽深的海之間破開一條口子,林山雪從中窺見落日熔金的絢爛,以及臺風後溫柔。
當不好的情緒像火山爆發噴湧而出時,所有原因理由都不重要,她忘了這兩天為什麽沮喪、煩惱,只覺得自己被黑水吞沒,下一秒即是末日降臨。
走下樓梯的步子略顯虛浮,仍擋不住心情在逐漸好轉,尤其在聞到廚房傳來的香味時,連血管裏的血液都在起舞。穿着白色條紋襯衫的江綏正在料理臺前處理食物,他把袖子卷上去,露出健壯的小臂與黑色表盤的機械表,腰間系着沒有一絲污垢的圍裙,林山雪覺得那圍裙唯一的作用就是勾勒出江綏精瘦有力的腰身。
他拿着精致锃亮的刀具處理牛腩,神情專注的像在進行一項手術,卻比手術時多了一絲享受與悠閑。窗外有人在拉大提琴,平和低沉的音樂讓林山雪想起山巒、草地、河流,還有江綏低頭時的寂靜。
林山雪樂意做一些損人不利己的事,但這次她沒有打擾江綏,悄悄地離開廚房,走出大門。
她的心情就像一座連綿起伏的山脈,時而跌入谷底,時而雄踞山頂,大悲大喜,只有聚焦于落日的那一瞬能忘記其它,獲得片刻安寧。很奇怪的是,剛才看着江綏做菜她好像感受到生命中另一種靜谧,類似于蝴蝶親吻一朵花、蒲公英的種子落在濕潤的土壤裏的靜谧,讓她不忍心破壞。
江綏把處理好的牛腩放入砂鍋,倒入紅酒,窗外的大提琴聲剛好停住。炖牛腩需要等待,江綏洗幹淨手,解開圍裙,不打算錯過今天的落日。
路過樓梯,往樓上看了一眼,沒有停頓,換鞋出了門。
密密麻麻海鳥在黑色的海水上盤旋,灰撲撲的翅膀在空中展現優美的弧度,叫聲絡繹不絕,在空曠的大海上有一種蕭索悲壯的美感。
铮的一聲,大提琴再次響起。
像遠古傳來的低吟,像在漫長光陰裏的徘徊回響。江綏尋聲而去,一個長發的男人背着琴盒站在一旁,林山雪占據主人的位置,指間在琴弦上跳動,她偶爾低頭看琴,偶爾凝望大海。
巴赫的曲子從深處來,和着鳥鳴,浮動于浪花之上。江綏有時在琴音中聽見世間萬物,有時又什麽都聽不見。
曲子接近尾聲,盤旋的海鳥仿佛收到指令,收束翅膀,以一種決絕的姿态俯沖入海,砰的一聲,浪花躍然而起,殘酷而壯烈的生命之美将琴聲推向最後的高潮。
路人驚詫于這一幕,看向林山雪的眼神更加複雜,尤其是大提琴的主人,已是熱淚盈眶。林山雪卻沒有任何表示,她的眼神依舊淡漠,直到最後一個音節拉出,琴聲克制、平穩,像神明從空中俯瞰一切。
江綏的視線幾乎不能從她身上移開。
曾有研究者提出一個人想要自殺主要有兩個方面的原因,一是需要逃避或緩解無法控制的情緒和想法,二是渴求與其他人溝通或者能夠深刻地影響他人。不管是哪個原因,在江綏看來都是失敗者的自我逃避和自我滿足,江綏憎恨逃避,厭惡死亡,他甚至不能接受病人搶救無效在他手中離世,更別說是自殺。
與其說淺薄是評價林山雪的人生,不如說是江綏借由評價林山雪的人生表達對她的行為的厭惡。
但是在剛才,借由巴赫的大提琴組曲,他似乎對林山雪的人生有了新的認識,悠揚的琴聲中有一種跨越生與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平淡。
能拉出這種音樂的人為什麽會為了男朋友的離開而結束自己的生命?
林山雪把琴還給主人,轉身看見沉浸在思緒中的江綏。四目相對,江綏驚醒,正想說些什麽,忽然回想起竈臺上炖着的牛腩,收斂了神色。
“吃飯了。”
猶如一潭死水的眼睛驟然亮起,比晚霞珣爛的笑容在江綏眼中綻放,林山雪心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沖動。
黑發在身後輕輕飄動,晚風掠過江綏的耳廓,他聽見林山雪帶着笑意的聲音。
“喂,江綏,一起玩吧?”
玩這個字有很多定義,可以解釋為玩耍、戲弄、賞玩等多種意思。在當下的語境說來,它過于暧昧。江綏不知道林山雪是想邀他成為伴侶,還是只是一句表達的友好的托詞,或者夾在二者中間,像小孩子似的,交個朋友。
但無論如何,第一反應是騙不了人的。
他想答應,不管林山雪想做什麽。
稱得上瘋狂的想法在他腦海中存在了一秒,理智重新接管大腦。江綏垂下眼眸,轉身,“別開玩笑了。”
沖動之所以是沖動,就是因為它什麽都不代表,只是一時興起、失去控制的表現,它就像是通往錯誤選項的捷徑,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與悔恨。
但林山雪明顯不這麽想,她在江綏身後旁若無人地大叫:“我沒有開玩笑,我們試試?”
“真的!”
“在一起吧!”
“江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