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也許人類的欲望是相通的,所以垂涎江綏美色的林山雪一看見他就食欲大增。這是很不容易的事,因為林山雪幾乎不會想要吃東西,珍馐美味在她嘴裏味同嚼蠟,頻繁的咀嚼食物令她感到勞累。

冰冷的眼神注視着她,就像一道泠泠的月光籠罩在她身上,除開最初的驚愕,江綏對林山雪的一系列的提問沒有任何反應。海浪連續不斷撞擊礁石與峭壁,盤旋的海鳥發出曠遠的叫聲,天空仍然陰沉,在岑寂處醞釀着下一場狂風暴雨。

心髒像夕陽一樣墜落,在江綏離開的那一刻徹底沉入谷底。如雕塑一般停滞許久,面無表情地把手放在腹部,蠕動的腸胃似在哀鳴,灼燒般的疼痛幾乎燃盡她的理智。

為什麽連話也不願意和她說?即使面對難纏的追求者也能保持風度卻不願意再和她說一句話?

不,他必須和她說話,他必須是她的。憤怒的人毫無理智可言,何況就算在清醒的情況下林山雪也沒有多少理智,她是靠本能驅動的。

遠去的腳步聲重新在耳畔響起,滔天怒火被中斷,猛一轉身,看見去而複返的江綏,在她還沒有做出反應之際,江綏站定在她面前。

“手。”

已喪失思考能力的林山雪聽話的把左手交出去,臉上的神情顯得呆滞。對面的人并沒有為她的聽話感到開心,好看的眉頭微蹙,清冽的聲音再次傳來:“另一只。”

大夢初醒的林山雪這才發現,去而複返的江綏手中多一個便攜醫療包。輕柔而緩慢的撕開礙眼的創口貼,林山雪不自覺地吸了口涼氣,江綏眉頭又皺了幾分,更加小心地對待她的手,仿佛放在手心的是一件易碎的珍寶。

林山雪癡迷他的專注,讓她有一種被珍視的錯覺。眼神熾熱而愉悅地緊盯江綏的臉,一個表情也不想錯過。在江綏為她清洗傷口時,手微微往後一縮,江綏疑惑擡頭,她理直氣壯道:“疼。”

于是江綏再次放緩了動作。傷口已經結疤,但邊緣處泛紅、發腫,還有少量膿液,發炎了,江綏幾乎不懷疑她裝痛的可能。

事實上,這點級別的痛對于林山雪來說無異于被螞蟻咬了一口,但她喜歡江綏緊張她的樣子,所以被刀刺穿也不一定會叫出來的林山雪突然變得嬌弱起來。

用雙氧水沖洗時她叫疼了三次,用生理鹽水時她叫疼了五次,上碘伏時愈發變本加厲,棉簽才觸碰到手背她就說疼,兩秒可以做完的事硬是拖了兩分鐘。

期間江綏黝黑清亮的眸子不止一次的停留在她臉上無聲質疑,但林山雪的臉皮堪比城牆,眼神無辜、委屈,毫無破綻,于是就只能緩慢的進行下去。

江綏的欲予欲求讓林山雪的自信心嫉妒膨脹,她好心情的想也許自己應該進娛樂圈,拿獎拿到手軟。得意的下巴微微揚起,餘光瞟見江綏要幫她上藥,極其自然地叫出來:“好疼。”

停頓了一兩秒,沒有等來應有待遇,林山雪不滿低頭,嘴裏還嘟囔着:“都說了讓你輕——”在看清的一瞬,後面的話卡在嗓子眼,再說不出口。

棉簽在傷口之上,根本沒觸碰到她。

江綏直視她,挑眉道:“空氣咬你了?”

話說至此,即便臉厚如林山雪也不得不耳尖發熱,眼神躲閃,卻還強詞奪理:“剛才是真的疼。”

“吃鴨子的時候連嘴一起吃的?”江綏冷冷瞥她一眼,手下的動作加重了幾分。

他眉眼生的極好,即使只是一閃而過笑意,也讓林山雪失神片刻,偏頭移開視線,生硬的轉移話題:“你怎麽會來?”

不同于初見時的激動,此刻的林山雪已經冷靜下來,她從未告訴過江綏她在此處工作,江綏不可能是來找她的,忽然想起追思廳內沒來得及細瞧的身影,林山雪湊近,問道:“你家有人死了?”語氣輕松,好像小孩子在問別人要不要出去玩。

眼中好不容易泛起的戲谑消失殆盡,為林山雪包紮傷口,再擡起頭來,眼神又變回頂峰上亘古不化的積雪,拒人于千裏之外,仿佛他們從未有剛才的親近。

林山雪敏銳的察覺到江綏的情緒變化,與前幾次摸不着頭腦的生氣不同,這次林山雪大概能猜到江綏為什麽突然改變态度。實在是太長常見了,大多數人多對死亡持有回避态度,尤其是對親人、朋友的死亡,是日常聊天的禁忌話題。

即便身體內的不滿、憤恨已經多的快要溢出來,周圍的空氣冷的仿佛要凝結成實質的冰,手下的動作仍舊輕柔,像一片羽毛騷動林山雪的心房。

庸俗又特別。

林山雪更新了對江綏的評價。

“結疤了也不要碰水,會感染。”視線落在她□□的雙腳,腳背白皙,依稀可見青色的筋脈,靠近腳底的地方呈現淡淡的粉紅色,像熟透的桃子,不合時宜的泥土灰塵沾染在腳背上,江綏神色微動。

林山雪聽完他的話,嘴角彎了彎,“不是有你嗎?多感染幾次才好。”

開玩笑的語氣,但江綏知道這是林山雪會幹出來的事。每次都是這樣,她的滿不在乎讓江綏的舉動顯得十分滑稽可笑,好像在赤裸裸的告訴他一切努力都是毫無意義的。

比如不管制定多少治療方案,他永遠救不活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肺癌病人老荀,比如無論日後獲得多大的成就,他再也彌補不了與老師産生的隔閡。

疲憊的看她一眼,什麽都不再說,轉身離開。

臨近中午,天漸漸熱起來,太陽穿透清晨的陰霾,洋洋灑灑照到大地上,大量的前來追悼的賓客早在儀式結束後就散去,少量與逝者關系親近人還等着送他最後一程。

火化車間內熔鑄着熱火與冷酷兩種情緒,隔着玻璃窗,江綏看見老師的遺體被推入焚屍爐,随着工作人員按下按鈕,所有人都不自覺的往前一步。

師母站在最前方,小師弟向嘉歆與女兒秦念一左一右攙扶着她,兩個年輕人哭成淚人,反倒讓師母紅着眼睛安慰他們。

人語聲、抽泣聲、焚燒爐發出的轟鳴,江綏什麽也聽不見,眼前一切好像被虛化,再回過神,遺體已經化成灰白色的粉末與幾塊骨頭碎片。

工作人員熟練的撿起碎骨倒入研磨器,江綏看着那攤灰白色的粉末,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的意識到,啊,老師真的去世了。

老師上了年紀後,他避免去想這些問題,總是想到就結束,仿佛只要他不想,老師就能永遠健康的活着,但沒想到噩耗來的這麽突然。

不,也許并不突然,這是他故意疏遠老師的證據。說是老師不待見他,但事實上,是江綏更害怕去見老師。

老師說他太着急,急着證明自己的能力,急着發論文,急着出國聯培,半點心思不放在臨床上,失了做醫生的本心;後來博士畢業正式工作,又說他為了快速升遷在人際關系中蠅營狗茍、左右逢源,失了做人的原則。

他深知老師說的都是事實,所以從來不反駁,師徒倆的關系也一再陷入僵局中。他見過小師弟與老師相處,在一個點上二人的看法不同,兩人一邊争論一邊互相諷刺,有些話說出來江綏都替小師弟捏一把汗,老師也氣得吹鼻子瞪眼,但沒過兩天,二人又和好如初。

江綏有時候想,如果他也能在老師指責他的時候反駁一下、吵鬧一下,也許二人的關系也不會到今天這個地步,但他永遠成不了向嘉歆,永遠只能以尊敬之名與老師保持距離。

和上司、同事能輕而易舉的談笑風生,面對老師,江綏只能保持緘默。

寄存好骨灰後,江綏目送師母等人上車離開,等他走回停車場時,卻在路邊看見了蹲在花壇上吃泡面的林山雪。

現在這個時間點,吃午飯太晚,吃晚飯太早,沒由來的,江綏就是知道她在吃午飯。及腰的長發被一根黑色皮筋松松垮垮的束在腦後,有不少碎發跑出來,遮住半張臉,林山雪嫌礙事,全撩到耳後。視線又落在她的腳上,踩着一雙帆布鞋的後鞋跟當拖鞋。

起碼穿鞋了。

早上離開後,林山雪沒急着跟上去,她已知道江綏來是為了參加追悼會,便篤定他不會過早離開。且先讓他去忙,她下午去停車場守株待兔便好,反正她認識他的車。果然讓她等到了。

吃了一半的泡面也不吃了,随手扔進垃圾桶內,在褲子手上擦了擦手,笑盈盈的迎上去,“要回家了?”

江綏盯着她的手,表情頗為嫌棄,小幅度往後退了一步,拿出一包紙巾給她。

“怎麽不是手帕?”遺憾地抽出一張,剩下的遞回去,江綏沒接,林山雪撇了撇嘴,裝進自己包裏,“和別人就又握手又拍肩的,到我這兒就講究上了?你潔癖還分人啊?”

江綏沉默了一下,即便是他父母,也不知道他有潔癖的事。會因為握手在私下反複洗手,十分在意與別人接觸,即使隔着衣服……

可江綏從不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有潔癖的事,即使事後解釋說有潔癖,當着本人的面脫下外套或使用免洗消毒,難免使人心裏不舒服。

“……別人沒用褲子擦手。”欲蓋彌彰地找了個理由,江綏快步走向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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