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天剛蒙蒙亮,下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給家政公司打了個電話,讓他們派人來打掃衛生。把衛生間裏叫了一夜的黑貓裝進箱子裏帶走,預約了附近的寵物醫院。

折騰了一晚,黑貓精神恹恹,琥珀色眸子再不複昨日明亮,趴在桌上任由擺布。前臺小姐撓了撓黑貓的下巴,黑貓用腦袋去蹭她的手,前臺小姐摸了好一陣才心滿意足的看向江綏,臉頰微紅,小聲道:“抱歉,貓貓太可愛了,”迅速低頭,在電腦上輸入幾個字,問,“它叫什麽名字?”

在此之前從未來過寵物醫院,江綏只知道人看病需要寫病歷,沒想到動物看病也需要病歷,可它只是一只流浪貓,沒有人給它起名字。

看出江綏的為難,前臺小姐摸着黑貓笑道:“這麽大的貓,應該有個名字了。”

暫且寄養在醫院,直到走出醫院江綏也沒有接受前臺小姐的建議,給貓取個名字。他忽然想起小學讀過的《小王子》,小王子問狐貍什麽是馴服,狐貍告訴他馴服就是建立聯系。

如果可以的話,江綏希望不要與任何人、任何事建立聯系。

海邊的潮濕比別處更甚,一下車就感覺被一層水膜包裹,遠處的海岸線隐藏在濃霧之中,烏雲低垂,心情不可避免地沉郁下去,好像下一秒就要被無邊無際的黑水淹沒。

老師是學術界有頭有臉的人物,追思廳內聚集了諸多業內大佬,或沉默、或低聲交談,江綏與熟悉的前輩打過招呼,穿過層層人群,站定在帶着白花,微笑着與人交談的年長女性面前。

低着頭,“師娘。”

正說話地師娘一愣,轉頭看他,眼框瞬間紅了,強撐着笑,柔聲道:“來啦。”拉過他的握住,在手背上拍了拍,“去看看你老師。”

江綏啞着嗓子應了。

這是他回國後第三次和老師見面,他們的分歧早在出國前就初見端倪,後來更是一發不可收拾,老師見到他就沒有好臉色,偶有一次交談,話裏話外都帶刺,江綏沉默着接受這一切,後來只在節假日送些禮物,維護岌岌可危的關系。

建立聯系後,唯有滿足期待才能使對方感到開心,但江綏似乎永遠成為不了對方期待的樣子,所以他想,如果一切都不要開始,那就好了。

他站在老師的遺體前,神情似愧疚,似後悔,似哀傷,又有迷茫,忽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是上清大學醫學院的院長,寬慰地說:“你一直是你老師的驕傲。”

鮮少有人知道他們師徒後期關系惡劣,也許老師希望永遠沒當過他的老師,但江綏只是點點頭,連謙虛的托詞都忘了說出口。

他走到角落,把位置讓開給其他前來悼念的賓客,陰影墜落到他的身上,那一刻他從未如此清晰的察覺到自己的卑劣,他甚至不敢往老師的遺像上再看一眼,老師銳利的目光使他如芒在背,生前氣急敗壞的話語猶在耳旁,急功近利的投機者。

他怎麽配當老師的驕傲?

“師兄。”

視線穿過淩亂的碎發,一張稚氣未脫的臉,眼神哀戚,像受傷的小動物,給江綏打電話通報老師死訊的人就是他,向嘉歆,江綏的小師弟。

小師弟說老師前幾年身子就不大好,抽煙抽的兇,又不注意休息,上了年紀了還經常熬夜……

江綏背抵着牆,強打起精神看向小師弟,音響裏忽然傳來的聲音,儀式即将開始,司儀要求衆人面向老師的遺體站成幾排。小師弟抿着嘴唇,似要哭出來,江綏拍了拍他的肩,二人在人群中站定。

司儀的聲音平穩、不帶一絲感情,江綏只在一個人身上聽到過類似的聲音,擡頭,林山雪一身黑色正裝,長發挽着發髻堆在腦後,漂亮的臉淡看不出什麽情緒,褪去往日混不吝的氣息,只剩下遠離人世的清冷與漠然。她拿着話筒,手背上貼着兩條創口貼,顯然是傷口太大,一條不夠貼。輕咳一聲,待人全部站定,有條不紊的主持下面的流程,挑不出錯,但江綏仍很敏感的捕捉到她的不耐。

初見逗弄楊燦的場景還歷歷在目,當時脫口而出的“遺體美容師”江綏只以為她在故意吓唬小孩,從未想到她真的在殡儀館工作。想起她是什麽樣的人,江綏掩去眼中的情緒,重新集中精神在儀式上,無論如何,老師的告別儀式不能被打亂。

在所有有關殡儀館的工作中,林山雪最讨厭當司儀。她喜歡在暗中透過表象猜測人們的真實想法,但在追悼會上,不管是哭天喊地的作秀,還是故作平靜的痛苦都讓她感到無聊。

人從出生開始就奔着死亡而去,每一步成長都是更接近死亡的見證,沒必要感到傷心或快樂,不過是必然中的必然。

去世的人好像不是普通人,前來吊念的人身份也水漲船高,顯然是平常長篇大論習慣了,告別詞也洋洋灑灑寫了好幾頁,林山雪百無聊賴的聽着,心思早飛到九霄雲外。她日日失眠,陪她度過滿滿長夜的唯有各國的電視劇、電影,将近四點才入睡,原本想着手受傷了可以賴會兒床,大清早就被麗姐拉來主持追悼會。

用莉姐的話說,“前兩天瞧着像個人,上下班怪積極,這兩日又蔫下去,再不給你找點事做我怕你死在夢裏。”

心裏一邊埋怨莉姐多管閑事,一邊在想昨晚沒看完的電影,永生的主人公向好友講述自己在地球上生活了一萬多年所發生的事,每一次質疑後得到的答案都絕對颠覆好友的認知、信仰。整部電影以對話的形式進行,場景始終停留在主人公的家裏,看得時候很催眠,總走神,現下又忍不住回味。

如果讓她獲得與時間一樣漫長的生命……光做出這個假設就讓林山雪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有電視劇把永生看作神的懲罰,眼看着親朋好友離世,自己則永遠輪回在離別的漩渦中。

倒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讓林山雪起雞皮疙瘩,恰恰是因為林山雪覺得她永遠也不會有這個煩惱。雙親去世後的林山雪覺得自己好像再也不可能與任何人、任何事建立聯系,漫長的生命于她不過是吸血鬼長眠的棺材,暗無天日,不如與世長辭。

有關告別詞的流程總算告一段落,聽見幾聲微不可察的抽泣,情緒激動的親友嚎啕着撲向棺材,幾個人拉住他,不停寬慰。

司空見慣的場面吸引林山雪往人群中掃了一眼,黑壓壓的一片,氣氛凝重。一個挺拔的身影尤為亮眼,低垂着頭,正打算定睛看去,旁邊情緒激動的人又一聲嚎啕,興致消泯,只想快步退場。

先去房間換衣服,正裝穿在身上比全身裹滿保鮮膜還難受。窗邊的椅子堆滿衣服,因為不堪重負,底下的衣物已經一半落在地上,假裝看不見,脫下的衣物還往上面扔。覆蓋着水汽的身體觸碰到窗外吹來的海風,不經意感受到來之不易的清爽。

不着急去穿衣服,嘭地一下撲到在床上,伸手往枕頭底下摸,碰到柔軟的手帕才停住,翻身轉過來,纖細的鎖骨下有個小小的飛機紋身,飛機像被什麽從中間折斷,只有半截。紋身的線條很淡,看得出來有些年頭,平常被外衣遮住,看不太出來。又去摸紋身,好一會兒才起身從椅子上随意抽出一件衛衣一條褲子。

手從袖子裏伸出來時被挂到,創口貼翹了個邊,想起江綏仍覺難受,可江綏又對她有莫名的吸引力。她當然可以再去醫院或是家門口去等江綏,但江綏那天的表情總讓她興致缺缺,像是看見了什麽非常讨厭的東西。

煩躁,按壓在創口貼上的不斷手指發力,疼痛讓她清醒了片刻,呼出口氣,解開發繩,絲綢般的長發頃刻滑落身後,她光腳走到窗前,手杵着窗框呼吸新鮮空氣。

樓下有個人在面朝大海抽煙,這個地方幾乎只有她和老張會來,她以為老張又和妻子吵架了,喜笑顏開正想嘲諷兩句,定睛一看才發現樓下的背影比老張挺拔帥氣的多,深色的高級西裝仿佛是為他量身定做的,恰到好處裁剪使男人的背影說不出來矜貴與優雅,指縫中半明半滅的煙頭卻又增添了幾分沉郁。

撲面而來的熟悉感,林山雪身子前傾,霧蒙蒙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認出來人身份的那一秒興奮地脫口而出:“江綏!”

應聲回頭,果然是那張令她魂牽夢繞的臉。難以言喻的歡快沖散郁結幾日的難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雀躍着翻出窗外。

“林山雪!”

帶着怒氣的聲音讓她從名為江綏的迷幻劑中醒來,她住二樓,真要翻出去不死也要半條命。飛快縮回去,像害怕魔法消失的灰姑娘,來不及穿鞋,開門就往樓下跑。

樓裏貼了瓷磚,只是涼,樓外卻都是貨真價實的水泥地。沙礫、碎石嵌進腳底,沒有知覺,一心往江綏在的方向跑。她知道江綏不會等她,所以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江綏還在原地,臉上餘怒未消,看見狼狽的林山雪,拒絕的話沒說出口,她的問題先像機關槍一樣抛出來:“你怎麽來了?是來找我的嗎?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來了多久了?”

“我餓了,我們一起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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