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殡儀館的門衛如約換了新人,林山雪偶然一次路過,沒有聽見咿咿呀呀的唱戲聲,往裏探了一眼,常年放在桌上的老式收音機不見了蹤影,牆角壘成一座小山高的舊報紙被清了出來,孤零零的放在門口,等待被回收的命運。此外還有一些零碎的小東西,諸如掉漆的搪瓷杯、抽條的蒲扇、半罐沒有喝完的茶葉等物,一衆堆在門口。
門衛室內擺設沒有大變化,除了一坐下就會吱呀響的藤條椅上換了個看着不大結實的青年,卻有天翻地覆之感。
林山雪的視線最後落在與老舊氣息格格不入的攝像頭上,它仍放在積灰的窗臺上,插着電,看來新主人對它的喜愛多過其他。
天氣愈發熱了,即使只是從一棟樓走向另一棟樓的距離也讓林山雪難以忍受,她甚至想要不就睡在辦公室裏吧,然而她才提出這個想法就被莉姐劈頭蓋臉一頓狂罵。
她才從外面進來,腦子熱成一團漿糊,毫無還嘴之力,只把臉貼在桌子上企圖快速降溫。
“你跟盤子裏死魚有什麽區別?”李雅莉推了她一下,沒好氣地問:“網戀奔現失敗了?”
林山雪看着她,用眼神發出疑問。
“三天兩頭抱着手機和人聊天,出去一趟回來就蔫了吧唧,”李雅莉突然提高音量,“不是網戀被騙吧?不應該啊,雖然你腦殘,但是看着也不像傻子。”
林山雪哽了一下,從桌上支棱起來,握住莉姐的手,真誠地說:“姐,相比腦殘,我更想當傻子。”
林山雪這幾天的确沒和江綏聯系,也沒像上次一樣纏着他問吃飯的具體時間。
人生中大部分事情就像在購物app裏加購物車一樣,現在由于各種原因買不了,暫時先放在購物車裏,然後放着、放着……再次點擊鏈接就是因為購物車滿了不得不清空購物車的日子。
三分鐘熱度,喜新厭舊,大約是林山雪不能割舍的本能。
“視頻那事兒你想怎麽解決?”險些忘了來找她的正事。
話音剛落,林山雪就感覺房間內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經過一個多星期的發酵,視頻的事愈演愈烈,熱度絲毫沒有降低的勢頭,反而有熱心網友通過視頻裏少得可憐的環境信息扒出了殡儀館的地址,只差一步就能順藤摸瓜,查到林山雪的真實身份。
周曉岚緊皺眉頭,把瓜子在門牙中間惡狠狠地嗑開,插嘴道:“能怎麽辦?受着呗,平常嘴賤也就算了,出去了還亂說。”
莉姐瞪了她一眼,語氣愈發焦急:“你發個視頻道歉,趕緊把這事兒了了,每天被人罵你不心煩啊?”
其他人也出言附和,催促林山雪發視頻道歉,以免對殡儀館造成不利影響。
“沒用的,”林山雪慢條斯理地說,“不管道不道歉,都堵住他們罵人的嘴,況且我又沒粉絲,發了也沒人看。”
“那你到底想怎麽辦?”莉姐跺了腳跺。
林山雪靠在背倚上,仰頭看着李雅莉,笑道:“等着呗,反正互聯網沒有記憶。”
“你!”她事不關己的态度徹底激怒了李雅莉,“狗鬧耗子多管閑事,我管你去死!以後出事了也別來找我!”
莉姐怒氣沖沖踩着低跟黑色小皮鞋出去了,嗒嗒嗒的響聲還回蕩在安靜的室內。半響,段意打破沉默,試探着對林山雪說:“要不……要不還是發個視頻……”
“死馬當活馬醫,總比什麽都不做強。”
周曉岚也沒了心情嘲諷她,推了推她,皺眉道:“別裝死,趕緊發!”
林山雪充耳不聞,打了個哈欠,翻着手機重新趴回桌子上。
見狀,周曉岚氣不打一處來,一把拉住段意,遠離林山雪,“人不領情,我們瞎操心啥呢?”
“這人心裏是有多陰暗。”
“豬狗不如,道德敗壞!”
“希望等她哪天意外死亡後也被人說活該。”
“我從未這麽迫不及待想網暴一個人。”
“希望方之語回來,換視頻裏這個人去死。”
“說出這麽沒人性的話,我懷疑視頻裏這個人就是因為心理變态才去殡儀館上班的。”
“有時候網暴是個好東西,我希望她被網暴。”
“這人就是職黑,被扒出來每天發無數條微博罵方,還給方發私信詛咒她去死,真的很離譜。”
“天生懷種,殡儀館趕緊開除這種人渣吧,誰去舉報一下。”
林山雪順着評論一條一條看下去,多數是在謾罵她、詛咒她去死,還有一部分是在散布謠言,加劇矛盾,博人眼球。當然,鋪天蓋地的謾罵中也不乏極少數保持中立、或偏向林山雪的論調,才冒個頭就被罵的狗血淋頭,然後湮滅在衆人熱火朝天讨伐林山雪的氛圍中。
看評論本來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看有關自己的評論就更有意思,有些帶有諷刺意味的評論連她看了都忍不住笑出來,但是,大體上,她是疑惑居多的。
她好像永遠也搞不清楚這些人在憤怒什麽。如果是與自己有關的事還可以理解,為什麽和他們本人毫無關系的事也要憤怒成這樣?
與這件事相關的視頻已不下百個,此外還有一批莫名奇妙的人在無關視頻下複制同樣的話術號召大家去舉報她,力圖讓她丢掉工作。
熱火朝天讨伐她的氣勢堪比農民起義。
不過想想也是,她如此自私的一個人,自然是理解不了這些熱心腸的。
估摸看了有半個小時,再也找不到新鮮的言論,妙語連珠變成了陳詞濫調,剛才還不放在心上的謾罵也變得面目可憎起來,林山雪嘆了口氣,把手機背扣在桌面上,成功收獲周曉岚帶着“活該”意味的白眼。
林山雪笑眯眯的回應,周曉岚把頭扭開,冷酷無情的走出去。此間大家都有工作要做,林山雪非要拖到避無可避才去,早前因林山雪對自己悲慘身世的賣力宣傳,同事在這些小事上鮮少與她計較,因而林山雪總是最後一個被安排工作的。
段意原先被周曉岚拉開,熄了勸說的心思,現下周曉岚離開,林山雪又唉聲嘆氣,猶豫一二,還是上前——
“所以說啊,人生就是因為不停的重複才如此難捱的。”
“啊?”林山雪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把段意才打好的腹稿盡數打散,淩亂在五髒六腑間,“什麽?”
“不要老重複說過的話,無論在哪裏。”
林山雪難得有心思解釋了一句,然而段意仍然不懂,嘴唇微張愣了半響,“可是……每天早上打招呼說的早上好,也是說過千萬次的話,如果不說……真的可以嗎?”
“……”林山雪看着他,沉默許久,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不出來,原來你很有當杠精的潛質。”
段意想反駁,林山雪的手機恰在此時震了一下,已然不想在繼續和他交談,只能帶着三分霧水、七分不滿作罷。
江綏:【明天下午有空嗎?】
林山雪看見消息的那一刻,嘴角就不自覺的上揚。
啧,說什麽喜新厭舊,原來只是拿喬,在等對方先來主動找她。
林山雪:【幹嘛呀?】
對方正在輸入中……
林山雪:【大忙人終于有空請我吃飯了?】
林山雪:【拖這麽久,你必須要補償我。】
江綏手指一頓,删除聊天框中輸入的內容,重新打字。
林山雪:【和我結婚?】
江綏眼角抽了抽,眉頭登時緊蹙,多年來保持的良好修養眼看就要付之一炬。
林山雪:【不行?】
林山雪:【行吧。】
林山雪:【我委屈委屈,你給我唱首歌結婚這事就算了。】
江綏:……
多少次了!他就不應該理她!
林山雪:【為什麽不說話?】
林山雪:【你在怕什麽?】
林山雪:【還是你比較想和我結婚?】
林山雪:【也不是不行。】
江綏忍無可忍:【閉嘴。】
猜測江綏不會再理她,按下退出,不堪入目的評論區不期然出現在屏幕上。
巨大的一聲,門被猛然關上。海風催得老舊的窗戶嘎吱嘎吱的響,窗簾膨脹,劇烈的抽打空氣,像打在她的臉上。
眼中的笑意頃刻淡下去,熟悉的字眼化作刀劍狠狠刺進雙目。
去死!
去死吧!
她忽然不能承受這些尖刻字眼帶來的負能量。
我就是這樣的,我就是爛人啊,糟糕、自私、貪婪、刻薄,世界上再找不到比我爛的人。你們說的都對,我就不應該活在世上。
但是為什麽要我自己去死啊?我死怎麽夠呢?
你們都得去死啊!
都去死啊!
林山雪知道她狀态不對,知道她應該放下手機,去做些別的什麽事,什麽事都好,只要別再看這些評論。
可手機就像黏在她手心,不停地往下翻看評論,指尖充血,越翻越快。
啪嗒一聲,手機摔在地上,林山雪從這種狀态解脫出來,呆愣的看着碎裂的屏幕,腦子亂成一團漿糊,蹲下,沉默,眼睛宛如一潭死水。
幾乎是無意識的,把指間插入發絲,烏黑的頭發襯得雙手蒼白如紙,輕輕揉了兩下,指尖用力,忽然收緊,攥住頭發猛地往外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