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雨季天氣多變,早上還晴空萬裏,一轉眼陰雲密布,雷聲轟鳴。她先去了江綏辦公室,意料之內的沒有人。又去住院部轉了一圈,再也不會從某個角落裏竄出一個帶着絨線帽的小姑娘,緊俏的床位剛空出來就立刻被一位成年男性占據。
江綏還是沒能說服楊燦的父母,這是可以預料的,也并不難猜,但不知道抱着什麽心态的林山雪非要往病房內确認一眼才離開。
醫院人滿為患,不管站在哪個角落都會擋住別人的路,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早,孤魂野鬼似的,林山雪無處可去。
往花壇上坐,忽的下起大雨,跑進大廳,仍不免淋成落湯雞。淅淅瀝瀝,水順着衣服褶皺下流,積成一灘,早上剛洗過的頭發一縷一縷下垂,黏在濕漉漉的臉上。
她的狼狽吸引了路人的注意,意味不明的眼神落到她身上,無端的,林山雪覺得目光裏盡是嫌惡。餘光所及,忽見的兩位女士注視着她貼耳私語,大廳內嘈雜,多的是交談聲、腳步聲、孩子的哭喊聲,不知為何,她就是清晰的聽見二人的交談聲中傳來“殡儀館”、“方之語”等字眼。
淡漠的目光一掃而過,視線對上,兩個人噤聲離開,但那惡魔般的低聲私語卻沒有随之消失,越來越多地人對林山雪指指點點,交談中夾雜着“就是那個人”、“是她害死了方之語”、“她怎麽還敢出來……”
林山雪腦子嗡嗡作響,目眦欲裂,猛地閉上眼睛,再次睜開,地上的積水化作滔天巨浪,周圍一切被黑水吞沒,壓力從四面八方襲來,骨頭嘎吱作響,下一秒就要粉身碎骨。
“我沒有”、“不是”、“不是我說的”……不斷重複,踉跄着走向周圍的人,想要向他們解釋,即将觸碰到時,眼前的人卻突然消失了。
倉惶轉向另外的人,同樣的情況再次發生,沒有人願意聽她解釋,指責聲越來越響。身體裏的疼痛愈發劇烈,林山雪承受不住,跪倒在地,蜷縮身子,咬住下唇,緊緊捂住耳朵。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模糊的視線裏出現一張懷帶惡意的臉,不知哪裏湧上來的力氣,一把将人推開,無視大雨狼狽逃出大廳。
在醫院除了胸外科住院部,林山雪最熟悉就是太平間,偏僻的位置,低矮的平房,時常彌漫着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林山雪靠牆坐在房檐下,聊勝于無,雨絲打在她蒼白的臉上,下唇紅了一圈,牙印若隐若現。
林山雪不喜歡下雨,她喜歡雪,雪是寂靜的,和死人一樣寂靜。
太平間窗戶很高,看不見裏面的樣子,但林山雪就是知道,裏面一個人也沒有。
真可惜,想上班的欲望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那麽強烈過。
腦子仍舊混沌,身體裏的痛感卻沒有那麽強烈,她獲得了一絲喘息的機會,手臂放在膝蓋上,額頭枕抵着手臂,直起身子,頭暈目眩下忽然有些恍惚。
剛才那些事……是真的發生過嗎?她記不起任何人的長相,連那些惡魔般的私語都消失不見,像做了一個斷斷續續的夢,支離破碎的記憶拼湊不出任何一個完整的畫面。
也許就是夢境,夢醒之後她還躺在昏暗的房間內,一束慘白的光打在幕布上,電影平緩、冗長,像永遠不會結束似的,滿無休止的看下去。
她動了動手指,捏起手背上的一層皮,會痛。愣了片刻,打開手機,手指将水滴帶到屏幕上,她來不及管,點開微信找到江綏,看見她給江綏發送的幾十條得不到回音的消息才松懈。
是真的,江綏是真的存在,不是她臆想出來的。
可也只松懈了一秒,聊天記錄愈往上翻,她的心髒就愈發控制不住的往下沉——看吧,江綏都不願意回她消息,一定很煩她。為什麽她總是這麽讨人厭?不過是出于一個醫生的職業操守才照顧她的,她卻不知死活的纏着人家。
恩将仇報。
好爛。
林山雪陷入低落的情緒,責備、埋怨、甚至痛恨自己,但可笑的是,即便如此,她腦海中仍保持着最初的想法,她要去找江綏。
雨勢漸小,在風雨中飄搖的樹枝安靜下來。林山雪解開發繩,繞成一團的頭發散開,半幹不幹披在腦後,擰幹衣服上的水,随意拍了拍,走進細雨中。
一路無視路人的眼光,這次沒有費多大功夫,她在辦公室成功找到了江綏。
門內清晰傳來一聲“請進”,林山雪沒有第一時間推開門。她不得不面對的現實是,這是一次不能令對方感到愉快的見面,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像之前一樣坦然承受江綏的眼神。
但還是想見他,發了瘋一樣想見他,即使被拒絕,被讨厭,被惡心……
或許她早就瘋了。
林山雪眼睛發紅,放在把手上的手逐漸攥緊——
啪嗒一聲,門從裏面打開了。
沒有穿白大褂,修長勻稱的身材一覽無餘,隔着門框,兩人都愣了一瞬。
“怎麽回事?”江綏略微皺眉,寒涼的聲音猶如玉石般的質感。
林山雪沒有說話。
二人沉默了一會兒,江綏先敗下陣來,側身讓開,“進來。”
白大褂搭靠窗的沙發上,想來是剛脫下來,大約是猜到她快來了準備離開,這個認知讓林山雪心頭有些雀躍,沖淡了剛才的失落。
“擦擦,”江綏遞給她一條嶄新的毛巾,“外套脫了。”
夏季天熱,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外套,裏面的黑色T恤也濕了大半,緊緊貼着肌膚,纖細的腰仿佛輕輕一捏就能折斷。
江綏移開視線,“先送你回去換衣服。”
林山雪沒有不同意的,用毛巾随意在頭發上揉了一把,遞還給江綏,“走吧。”
“就這樣?”
“那……”
江綏嘆了口氣,接過毛巾,“坐下。”
林山雪的發質很好,柔滑,有光澤,即便被水打濕江綏的手指還是很容易穿過頭發,從發根滑至發尾,動作輕柔,仿佛林山雪是易碎的玻璃,林山雪幾乎不敢呼吸。
暧昧的氣息在狹窄的空間裏發酵,雨後清新的空氣萦繞在二人鼻尖,江綏的指尖一次又一次從頭發上滑過,每一根頭發牽動的神經都在微微顫栗。
沒有一刻比現在更美好。
林山雪心中才冒出這個念頭,門外就傳來一陣急切的敲門聲。
“江醫生,老荀的情況很不好,”護士看着林山雪,愣了一瞬,回過神來語速飛快的把情況交代了一遍。
江綏的手已經從林山雪頭發上離開,拿起白大褂,修長的手指透着力量,“你先過去,我一會兒就來。”
老荀,就是那位肺癌複發的患者。
“抱歉,今天又不能和你吃飯了,有位病人可能……”
又是這樣。
前一秒讓她以為她是世上的珍寶,後一秒就幹勁利落的選擇抛棄,一切都是假的,她只是徹頭徹尾的垃圾,可以被人随意丢棄的垃圾。
壓抑許久的暗黑情緒找到出口,開閘放水般噴湧而出。
林山雪冷冷看着江綏,冷不丁讓江綏回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樣子,譏諷、刻薄,對這個世界無以複加的排斥。
“為什麽要把時間浪費在注定要死的人身上?陪我吃飯不是更有意義嗎?”
她的笑宛如罂粟花盛開,寡淡而蒼白的臉被抹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帶着罪惡,帶着貪婪,以及無法言說的憂傷。
食指輕戳江綏的心髒,“其實你這裏也清楚救不活了吧?只是為了讓家屬安心才裝出一副忙碌的樣子,你知道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
“這些事讓別人去做就好了,演戲而已,大家都是高手,但陪我吃飯,我只想要你,也只能是你。”
啪!
林山雪的手被重重拍開,江綏的眼神一如林山雪所想般憤怒,卻又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
人是一種很複雜的生物,會沒有理由的讨厭一個人,也會因為一個小小的舉動突然對一個人改觀。
江綏曾經以為林山雪只是一個思想極端的瘋子,這在海邊遇見時就初見端倪。一個醫生說疑似人格障礙的患者是瘋子,其中不難窺見江綏夾帶個人情緒。這極為不專業,但對象是林山雪,江綏覺得她值得這個例外。
畢竟不屬于他的專業範疇,江綏想搜索一下BPD的相關資料,後來放棄了,因為他當時認為他們以後不會再有瓜葛,沒必要了解那麽多。
最明顯的一次改觀是在前兩次見面後,尖刺的話語也能成為治愈心靈的良藥,硬殼之下是一顆千瘡百孔的心髒。
江綏知道她不是故意說難聽的話的,她只是太難過了,難過到這世上找不到一件能令她開心的事。沒有理由的,江綏就是這麽想的。
但是今天,所有的一切都證明是他想錯了。
命運是不公,但任由自己在廢墟之下化作一灘爛泥,随意被他人踐踏,那麽即便旁人想扶起她也毫無辦法。
江綏不知道林山雪為什麽要說些故意激怒他的話,但是……
他最終什麽都沒說,轉身走出辦公室,腳步決絕,背影冷漠,衣擺帶起一陣風。
林山雪注視着他的背影,像從前無數次那樣注視着他的背影。
一次也沒有回頭過。
她想。
BPD,全稱 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譯為邊緣型人格障礙。在 DSM-5(精神障礙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中,BPD 被定義為:一種人際關系、自我形象和情感不穩定,以及顯著沖動的普遍心理行為模式,它開始于成年早期,存在于各種背景下,下列 9 個症狀中,出現 5 個 及以上,就可以診斷為 BPD:
1. 極力避免被遺棄。可以是真實發生的,或是想象中的。
2. 極其不穩定的、緊張的人際關系模式,對他人以極端理想化和極端貶低交替變動為特征。
3. 身份紊亂:顯著的、持續而不穩定的自我形象或自我感覺。
4. 至少在 2 個方面有潛在的自我損傷沖動;例如,消費、性行為、物質濫用、魯莽駕駛、暴飲暴食。
5. 反複發生自殺行為、自殺姿态或威脅,或是自殘行為。
6. 顯著的心境問題,導致情緒極其不穩定;例如,強烈的煩躁,易激惹或是焦慮,通常持續幾個小時,很少超過幾天。
7. 慢性的空虛感。
8. 不恰當的強烈憤怒,難以控制發怒。
9. 短暫的與應激有關的偏執觀念或嚴重的解離症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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