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死了的人不可能再回來,活着的人則還要繼續掙紮,總歸還活着,不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但至少還能想想以後,想想明天吃什麽,穿什麽,會發生什麽事。

林山雪呢,就是想的太多的典型。

身體很累,眼睛酸疼,好像一閉上眼睛就能睡着,但林山雪在床上翻來覆去三個小時,腦子愈發清醒,精神愈發亢奮。

想到處理過的屍體,想到網絡的謾罵,想到同事,想到守門的王老頭,想到明天……一個個想法像倒在油鍋裏的一盤子活魚,争先恐後往外跳,直叫人焦頭爛額。

失眠帶來的後果很多,但對于大多數人來說,失眠最痛苦的無過于當下産生的焦慮。林山雪無數次想把自己的腦袋按進馬桶裏一了百了,也好過被焦慮蠶食。

“昨天到底是怎麽睡着的呢?”

林山雪翻了個身,成大字型展開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拼命回憶昨天的成功經歷。自然是沒有任何收獲的,況且昨天四點才睡着,成功經歷也不是那麽成功。

鹹濕的海風從窗外吹進來,天灰蒙蒙的,海鳥嘶鳴兩聲,似乎在試探有沒有人睡醒了。

打了個哈欠,手機上顯示五點,索性也不睡了,打開投影繼續看昨晚放了一半的電影。

失眠與電影,這才是她生活的常态。林山雪已經數不清自己看過多少部的電影了,大多數看不出什麽所以然,你讓她複述劇情,她是半個字也講不出來的,用她的話說,只是看個氛圍。

莉姐十次來她房間,有九次她都窩在床上看電影,莉姐罵她,說有這個時間不如出去走走,或學個什麽,也好過她在這裏浪費時間。

林山雪只用被子把頭蒙住。

她把世界上的東西分為兩種,一種是面包,一種是月亮,面包代表吃喝拉撒等一衆不做就會死做的事,月亮則代表除此之外的事。既然不做又不會死,那麽不做,或是做哪件,又有什麽關系呢?

再繼續深推,既然做不做都不重要,那麽她看電影不知其然又有什麽問題?與月亮相關的所有事都是為了服務人而存在的,只不過林山雪接受服務的角度與其他人不一樣。

所謂浪費時間,對于她來說,時間就是用來浪費的。

電影看完六點半多,林山雪又躺了一會兒,提前從床上爬起來。

踩線上班這四個字刻在她身上,死了也要帶進棺材裏,頭一次,林山雪走進辦公室時空無一人。

趴着聽了一會兒海浪,又玩了一會兒手指,實在閑的無聊,忍不住拿出手機翻起與她相關的內容。

仍是罵她。

倒有一個新鮮的,有一位博主扒出了她的身份,還號召大家寫舉報信舉報她。

所有事情冠以正義的旗號,一切都變得合乎情理起來了。她被罵,是因為她應該被罵;她被網暴,是因為她應該被網暴……好像沒什麽不妥,但林山雪仍在困惑:到底什麽是善?什麽惡?什麽是好?什麽是壞?只要出發點是好的,那麽不管做了什麽都可以被原諒嗎?只要心是善良的,那他的所作所為都是正确的嗎?

辦公室裏的人陸續多了起來,點個頭,或是招呼也不打,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沒醒似的,看看手機,發會兒呆。林山雪今天莫名興奮,探頭探腦,想找人聊天,但今天大家精神都不大好,提不起勁兒,只能悻悻作罷。

快開工的時候莉姐又來了,臉色青黑,無精打采的一衆人等見狀,默默放下手機,裝模做樣在桌上翻找着些什麽,往常莉姐見了一定要啐一口,讓他們別裝了,但今天莉姐有別的目标。

她走至林山雪面前,食指骨節輕敲桌面,語氣嚴肅:“出來一下。”

大概又是網上的事,無非就是再罵她一頓,或者讓她寫篇檢讨?二十六歲的人了還寫檢讨是要笑死誰?

林山雪被自己逗笑,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跟在李雅莉身後。

在轉角處站定,冷笑一聲,“網上的事都清楚吧?”

這不是已經讨論過了嗎?林山雪點點頭,不明白她說這句話的意義何在。

莉姐見她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咬咬牙,想罵她沒罵出來,嘆了口氣,閉上眼睛,有氣無力地說:“先停職一段時間吧。”

空氣凝固了幾秒,連海浪都放輕了步伐。林山雪沒太聽懂,也許是不可置信,瞳孔略微放大,有一瞬失聲:“什……什麽?”

擡眼看她,一字一句道:“館長說,讓你先停職一段時間。”

“為什麽?”

“為什麽?”李雅莉像聽到什麽極其不可思議的事,“你還敢問為什麽?讓你道歉你幹嘛去了?讓你解決你幹嘛去了?整天就睡覺,要麽就抱着那些個破電影看,現在來問我為什麽?早幹嘛去了?活該!”

莉姐一時情緒沒控制住,她們就站在轉角,辦公室裏的人聽見聲響,紛紛探頭出來,莉姐狠狠瞪過去:“看什麽看?看什麽看?都沒事情幹了是不是?”

看回林山雪,“這麽大個人了還把日子過的烏七八糟的!自己回去想想,想想你以後該怎麽辦!”

轉身時被林山雪一把拉住,眼中早已沒有了往常的漫不經心,沉寂的眸子宛若一汪深泉,沉聲道:“我不要工資,你讓我回去上班。”

李雅莉都快氣笑,甩開手,“你當殡儀館是你家開的嗎?你想幹嘛就幹嘛?”轉身就走,走了兩步,于心不忍,回頭,林山雪站在原地,手保持被她甩開的角度,語氣軟下來:“你先回去,之後的事之後再說。”

好像天都塌下來了。

林山雪以前也遭到過家屬舉報,說她冷漠,或是态度不好什麽的,莉姐罵她兩句也就完了,并不放在心上。

她以為這次也會這樣,不是什麽大事。

直到現在,她滿心期待的來上班,突然告訴她,她被停職了。

如果一個人連死也不怕的話,那麽這個世界上也就沒有什麽事值得他害怕的了,現在林山雪知道了,這句話是大錯特錯。

不得不承認,就在剛才她久違的慌了神,腦子一片空白,好像除了繼續上班,就再也找不到別的事可做。

僵硬許久,身上落下一層青色的陰影,偶有幾個人從她身邊走過,用餘光偷偷看她,除此之外,殡儀館一片靜谧。

那麽,她還能做什麽呢?

她努力的想:吃飯、睡覺、看電影······

哦,對了,她還約了江綏,還有江綏!她要去醫院找他!

半垂的眼皮一點一點擡起來,死寂眸子中仿佛又迸發出火星,只是零星幾點,卻也足夠林山雪重啓宕機的大腦。

要去找江綏,要去找江綏,去找江綏……

腦海裏只剩下這一句話。

大廳裏聚集了些人,對着中間跪地哀嚎的男子議論紛紛。殡儀館從來不缺少哀嚎,那痛苦的嗚咽,仿佛斷氣一般的抽噎,抱頭痛哭……一聲一聲的,支離破碎,直叫人揪心。

但顯然,更吸引衆人的是站在痛哭男子身邊的兩個警察。

林山雪一路走,沒注意到前面有人,眼前一黑,撞上一個熟悉的身影,原是周曉岚。她今天來晚了,又遇上這事兒,就站在外圍看了會兒熱鬧。

“要死啊你?走路不看路!”

林山雪很慢的擡起頭,看見那張喜慶的圓臉,反應了好一會兒。周曉岚拉沒發現她的異樣,罵了一句後又湊過去,迫不及待地和林山雪說剛聽來的八卦,“昨天出車禍的拾荒老人,就你們接手的那個,”往場地中間努了努嘴,“他撞的。”

“家境不好,好不容易考起大學,又有一個好工作,眼看就要苦盡甘來了,啧啧……”

林山雪扭頭看過去,男子緊緊抓着一本泛黃的小本子,放在胸口,跪在地上,哭的快要暈厥過去。林山雪麻木的看着,沒甚情緒地問:“他哭什麽?”

“大好前途沒有了不應該哭嗎?”周曉岚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林山雪,又轉頭看男子,片刻後收回視線,道:“不過……也有可能在哭別的,聽說拾荒老人是他上大學的資助人。”

“我該死……我真該死……殺了我吧……死的應該是我啊!應該是我……”

男子斷斷續續的哀嚎聲傳入林山雪的耳朵,她沉默的看着這一切,與其他所有人一樣,沉默的看着,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每當你以為生活走上了正軌,總會有突如其來的意外打破平靜。他們說這就是人生,不可能一帆風順。

可是為什麽不能呢?為什麽要讓一切都變得糟糕,然後輕描淡寫的說一句“不經歷風雨怎能見彩虹”?

林山雪小時候寫作文常用這句話,現在說出來卻覺得滑稽可笑。與它是真是假沒有關系,就是覺得十分可笑。

還是長不大好,永遠陽光,永遠燦爛,永遠不會懷疑。

走出大廳,把哀嚎聲抛在身後,早晨的溫暖的陽光洋洋灑灑落了林山雪一身,她聽見周曉岚在身後大聲喊她的名字,問她去哪兒。

沒有回頭,忽然想到守門的王老頭,他從自己值守了三十多年的崗位離開時,又是什麽心态?他的背影落寞嗎?鳳凰牌的單車還在嘎吱嘎吱的響嗎?挂在把手上的收音機又唱到哪一段了……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還有人需要他嗎?像他們這樣的人,還有人需要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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