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婦敬早茶
新婦敬早茶
黎軒君睡得并不好,往日都會夢見的人,昨夜不知怎麽回事,并沒有來他的夢裏。
旭日沖破雲層,他看着床上躺着的人。那人瘦得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巨大的婚紗把她顯得異常羸弱。他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就是這副身形。
他不太明白。
徐靜念的父親徐博文雖于北平只建家二十載,但徐氏可是名聲在外的中醫世家,又有她祖父曾是宮中禦醫的加持,再加上徐世伯醫術高明,多少人擠破頭來“華安堂”求診,徐家應當是不缺銀兩。縱然徐世伯不疼愛這個女兒,也應當不會把人虧待成這樣吧。
更何況,他也沒覺得徐世伯讨厭這個女兒。
他發現對方躺在鋪滿幹果的床上,睡得特別安穩,完全不覺得硌得慌。說實在,他完全不能理解,她忍耐力怎麽這麽強的。還有她這般吃了秤砣鐵了心要搶自己親妹妹的未婚夫,還能裝成無辜小白花的超凡能力,着實了得。她打小就惹得母親特別憐愛她,自己曾經也被她騙過去了,可見她內心有多陰險狡詐。
他想:也就是辛夷那麽單純,日夜相處幾十載的阿姊,她一心覺得對方如何如何地好,還總在我面前說她阿姊千百般的好,每次出門去玩,也總不忘帶上對方。結果……
他長嘆一口氣:這世上,壞人怎麽總能得逞呢?
此時,門外有人輕喊:“小姐,姑爺,寅時四刻了。”
黎軒君瞥了眼床上,那人微動,他喊了聲:“進來吧。”
門被推開,昨夜幾個仆人愣了一下。只要是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這對新婚夫妻昨夜分床睡的。
仆人們心照不宣,手捧着東西進來了。除了徐靜念兩個貼身的丫鬟留了下來,其他人放了東西就離開了。
石蜜把門合上,青黛走近床邊,低頭喚了聲:“小姐。”
徐靜念睜眼看見她,充滿安全感地笑了。
“小姐,卯時四刻敬早茶,還有一個時辰。”
青黛垂眼看到了自家小姐起身時,手裏緊握的紅棗和花生。
徐靜念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害羞地紅了臉,慌張地藏在了她的枕下。
兩個丫鬟趕緊服侍自家小姐洗漱,而黎軒君獨立慣了不假手于人。
女子的程序繁瑣些,自然比不過男子快速。
兩個丫鬟在隔間給徐靜念剛換完衣裳時,就聽見一聲推門聲,緊接着便是關門聲。
三人在隔間面面相觑。
“姑爺怎麽不等等我們小姐一起走啊……”石蜜嘟着嘴抱怨着。
青黛剛想制止,卻緊着聽見她的下一句:“姑爺是不是害羞了?”
青黛無奈地看着天真浪漫的石蜜。
“是不是時辰快到?”徐靜念擔憂地問。
敬早茶是大事,宜早不宜遲。
她們從隔間出來,看了眼房內的座鐘——五點半。
青黛連忙給自家小姐化妝,石蜜負責盤發。
“小姐,好了。”青黛恭敬說着。
徐靜念看着鐘表已逼近五點四刻,有些慌。
“小姐,我算過了。哪怕我們踱步走,也只要十分鐘。”石蜜展着兩只手安慰她。
“來得及的小姐。”青黛也安慰道。
徐靜念笑了笑,心中雖然緊張,卻也寬慰不少。
站在門前的她,小聲地囑咐青黛:“回頭整理床上,枕頭下的,就留着吧。”
“好的,小姐。”青黛笑着應承。
徐靜念瞥了眼座鐘——五點四刻整,連忙小跑出了門。
廳堂內。
黎母穿着中袖藕荷色絲綢襖裙,配着立領斜襟黑色絲絨蕾絲邊馬甲,正厲色教訓這個讓她頭疼的兒子:“你小子怎麽回事,一個人出來了。”
“她太慢了。”黎軒君不耐煩地皺了眉。
“那你就不能等等你媳婦?”黎母百般不解,明明婚事是他自己答應的,結果還這樣對待人家。
黎軒君也很不解,為什麽母親對徐靜念的濾鏡那麽厚,比對自己這個親生兒子的濾鏡都要厚。
他剛想回嘴,就聽見父親說:“你母親說得不對嗎?”
“母親說得極是,母親永遠不會有錯。”黎軒君嘴角下壓一副無奈的樣子,一個人尚且可以抗一抗,兩個人可惹不起。
“你……你……你是不是皮癢?”黎母作勢要揍他。
黎軒君眨了眨眼,立馬回道:“是父親說,母親對也是對,不對也是對的。”
黎母頓時怒瞪了着身旁的夫君:“你說什麽?”
黎父見苗頭不對,随即讨饒:“夫人,夫人……”
徐靜念一路小跑,奈何這黎府太大了,中間還走錯了,又花了少許時間返回。
她緊趕慢趕到了廳堂,見到的便是這番情景。
黎父身着墨色緞面長袍配砺茶色馬褂,在哄着黎母。
而黎母受用地撇開臉笑着,那位在她面前不假辭色的夫君,眼下也極為愉悅地抿着嘴在笑。
四下的仆人也跟着樂着,一副其樂融融的場景。
徐靜念有些無措,黎父先發現了她。
“雲華。”黎父開口道。
“來了啊,雲華。”黎母溫柔地喊了她。
她快步走到兩位長輩跟前:“對不起,我來遲了。”
“不遲不遲,雲華來的時間就是最好的吉時。”黎母笑着寬慰道。
“咚”一聲,廳堂的落地鐘撞擊了一聲——六點。
“看,我就說,我們雲華啊來得剛剛好。”黎母說完,徐靜念立馬放松了下來。
仆人們已經端着茶在一旁等候,黎軒君也起身站在徐靜念左側。在父母面前,黎軒君該守的規矩是一樣不落的。
可站在她另一側的青黛卻滿是疑惑;按禮數,新婦得跪着給公婆敬茶,可這地上怎麽連個墊子也沒有。
徐靜念剛想跪下,就聽黎母開口:“雲華,我們家沒有那些繁文缛節。這個敬早茶嘛,就是走個流程,不必跪了。”
“少夫人,您俯身敬茶就好。”黎母身旁的丫鬟板正地說着。
徐靜念鞠躬舉起茶杯:“父親,請喝茶。”
黎父接過茶杯:“好。”抿一口後,遞了紅包。
“謝謝父親。”她接過紅包,交給身側的青黛。
“母親,請喝茶。”
“好孩子。”黎母笑着遞了紅包。
“謝謝母親。”徐靜念恭敬地回道。
黎母看着如此小心翼翼的兒媳婦:“雲華,以後啊,我們就是一家人了。若是朗謙欺負了你,你來找我,我定給你做主。”
“謝謝母親,夫君待我很好。”徐靜念雙手交疊,藏在右手手心的左手拇指狠掐着掌心。
黎母吩咐自家兒子:“朗謙,明天回門,你陪雲華一起去置辦禮物。”
徐靜念下意識看了眼一旁的黎軒君,只見他頓時一愣,又立馬面露不悅。
她咬了咬下嘴唇:“母親,家父說家裏這個境況,不宜太聲張,就不辦回門了。”
黎母瞥了眼一言不發的丈夫,黎父感受到妻子的嗔怪:“我昨日與你父親商議,眼下的确不宜大辦。但人終是該回去看看的,老祖宗的規矩還是不能破的。回門禮也是要準備的,這不僅是我們作為親家的禮數,更是朗謙作為兒婿的禮節。上午,讓朗謙陪你去商場置辦回門禮。”
黎母連連笑着說:“是啊,聽說‘新世界’出了一批新貨,你去看看。”
徐靜念怔住,小心地觀察黎軒君。他眉頭緊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朗謙!”黎母點了跟前的兒子,氣不打一處來。
“這事就這麽定了。”黎父開口接道。
黎軒君愣了愣:“知道了。”
徐靜念溫順地說:“謝謝父親,母親。”
“傻孩子,這有什麽可謝。”黎母笑吟吟地說着,“好了,用早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