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友自遠方來
友自遠方來
黎軒君的生物鐘一向很準,如果第二天有早起的需要,他還會提前醒來。
果不其然,哪怕昨夜折騰到那麽晚,他還是慣性提早一個小時醒了。
但他沒有立刻起床,而是合上眼,大腦裏飛速複習昨日的種種,以及預習今日的計劃。
等他在大腦裏演練完成後,起身的他瞥見身旁的人還在沉睡着,且緊蹙着眉頭,一副後半夜沒有睡得安穩的模樣。
他刻意地沒有去思慮,而是抓緊洗漱。
昨夜,他趁火車站還未關閉,去打聽了班次,算了下時間,對方應是早上到。
早上,黎軒君出房間的時候,正巧遇上徐靜念兩個丫鬟,便囑咐桌上的镯子是給她的。
當他匆匆吃完早飯,又遇上了母親。
母親身邊跟着的貼身丫鬟,問及了徐靜念,口上說要去請,暗裏叨叨新婦怎麽每次都起得這般晚。
他有些不悅,明知道徐靜念這是活該,卻還是替她說了話,還囑咐對方不要驚擾她。
先前婚後第二天,這個丫鬟便對自己撒了謊,他心裏明鏡一樣。
因為之前賭氣,想看徐靜念的出糗,也顧及母親,沒有揭穿她。但是不代表他想授人以柄,想把自己和徐靜念的不合,鬧得人盡皆知。
如今這個丫鬟的姿态,讓他覺得後患無窮,産生莫大的危機感。
所以他絕不能留下破綻,對于今日也好,以後也好,這個假象大有用處。
而後,一切都很順利,雖然班次延遲,黎軒君也成功接到了友人。
一路上他們相談甚歡,直到他将對方帶到自己昨夜在六國飯店訂好的房間,兩人的交談都沒有結束。中午,他們直接在六國飯店用餐。
黎軒君聽對方說第一來北平,想看看長城。
于是,他與對方商議,兩人用過餐後,在飯店休息片刻,便動身長城。
“友人作伴,死而無憾啊!”對方背對黎軒君站在烽火臺上,看着延綿的長城不禁發自肺腑地感嘆。
“胤禮兄,此話何意啊?”黎軒君疑惑地問他。
“我們跟你們學生兵不一樣,我們這些人,來于戰場,也将歸于戰場。”他望着夕陽染紅的天邊,內心無限感慨,“任令下來了。”
黎軒君愕然地問:“這麽快?”
“也是突然下達的。所以,我趕緊給你寫了信,與你說今日便到。”對方轉過身面向他,語重心長地說,“朗謙,你很聰明,你是我見過學東西最快的人。而且無論是知識體系,還是武器操作,你都是拔尖的,更何況你還有醫學的底子。争取留在學校,為黨國培養更多的人才。”
“胤禮兄,這是高擡我了。”黎軒君笑着自謙,又反問道:“那,去哪啊?”
對方幹淨利落地回他:“桂林。”
“桂林?”黎軒君記得對方是廣西歸順州人士,不禁問他,“那離歸順州近嗎?”
對方豁然爽朗而笑:“也就是南京到武漢的距離吧!”
黎軒君也跟着笑了起來:“終歸都是廣西,靠着家,也安心些。胤禮兄,在這多玩幾日吧。”
對方顯然有難言之隐:“催得有些急,我明日就得離開。”
黎軒君倒是很意外:“這麽着急?那我明日送你!”
對方連連搖頭拒絕:“這可使不得啊!你這新婚才幾日,我就把你給拐跑了。這弟妹不得埋怨我——如此不厚道!”
黎軒君頓時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态:“胤禮兄淨笑話我!”
對方猛然略帶遲疑:“我……有個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
黎軒君卻大方而語:“胤禮兄跟我如此客套,是看不起我這個弟弟了?”
“哈哈哈……我龐漢臻是個武人,說話可直!”對方坦率地先給黎軒君打個報備。
“胤禮兄對自己也太嚴苛了,誰不知道你才情兼備,文武雙全啊?你問,朗謙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黎軒君也毫不遮掩。
“那我可就問了!”龐漢臻還有些遲疑,盯着對方的神情,慢悠悠地說,“我聽說,朗謙賢弟的夫人,是原本與你定親的那位的阿姊啊?”
黎軒君毫不在意地笑問:“這事兒,連胤禮兄都知道了?”
“這學校都傳遍了,我也是着實好奇。”龐漢臻略帶不解地問他,“聽說,原本與你定親的姑娘,參與了那些事,是真的嗎?”
黎軒君垂眼沉吟片刻,才擡起頭對他說:“是吧。我一直在學校,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我還聽說,那姑娘把她阿姊托付于你,你才娶了現在的夫人?”對方一臉的詫異,看着黎軒君,迫切地想得到答案。
黎軒君聽對方幾連問,看來對方內心的确對此事充滿了好奇,也說明起碼這事在學校已經傳開。
他驀然爽朗地笑起來,又低下頭将情緒藏進眼底。
龐漢臻看出他不言而喻的無奈,也替他遺憾,無聲地攏着他的肩,捏着他的肩頭:“朗謙啊,你是有擔當的男人。”
黎軒君此時擡起頭,雙眸純粹:“胤禮兄可能跟他人一樣,對此事誤會頗深。其實,我于先前定親的姑娘是父母之命。”
“哦?”對方詫異地瞪大了雙眼,“那你為何會答應那姑娘,娶她阿姊?”
龐漢臻興趣盎然地等他答複,卻見黎軒君紅了耳朵,還幾番張口欲言。
他極稀罕地見到這副模樣的黎軒君,頓時醍醐灌頂:“莫不是,你本就中意你家這位夫人吧?”
他剛說完,卻見對方喜笑顏開,剎那明白過來,捶了下對方的胸口:“可以啊!你這順手推舟,抱得美人歸,還坐享其成得了個好名聲!”
黎軒君輕捂胸口:“哎喲,胤禮兄,你方才還說我是有擔當的男人!”
“你小子,真夠狡猾的!”龐漢臻沉思少頃,“這樣也好,那姑娘不清不楚,若真是與你結了婚,這可禍患無窮。”
黎軒君聽後有一瞬間微不可查的嘴角僵硬,因微微垂下頭,對方沒發現。
他很快調整好狀态,就聽見對方說:“說真的,以你的能力,在學校可以發揮更大的作用。況且,你現在成了家,在學校裏任職,也安穩些。”
“看吧。”黎軒君沒有接他的話,而是說,“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吧。我帶你去‘新世界’瞧瞧,那可是個好地方!”
龐漢臻眼神發光,興趣昂揚地說:“是嗎?我聽說北平的‘新世界’與上海的一致啊?我沒去過上海,先見識見識北平的‘新世界’,日後有機會去上海,還能比較比較。”
說着兩人一同走下長城,去往“新世界”。
等他們到目的地的時候,天已漸暗。
龐漢臻從瞧見“新世界”建築外部的時候,就産生了濃厚的興趣。
他走在商場裏面,一路上聽着黎軒君的介紹,一邊新奇地觀察着。
兩人從一樓逛到頂樓,最後決定去四樓的“吉士林”西餐廳用晚餐。
他們剛落座,便有一位身穿黑色蕾絲露背旗袍的女性走到他們桌前。
黎軒君顧着跟龐漢臻說話,沒擡頭看,只輕掃一眼,見對方兩手空空,提示道:“先把菜單拿來看看。”
結果對方卻嬌嗔着說:“黎少,您看我像服務生嗎?”
黎軒君這才擡起頭,錯愕地道歉:“真抱歉。”
這時服務生穿着白襯衫黑馬甲拿着菜單來到跟前,卻被那女子接了過來,順勢黎軒君坐了下來,打開菜單遞到他面前。
她身子傾靠着他,又将手肘擱在桌上,手掌托臉,眼神十分暧昧,說話嬌滴滴的:“黎少,您忘了?我們前兩日才見過,您跟夫人來過這兒,還買了匹旗袍料子。”
龐漢臻深有意味地笑了,抱胸靠在椅背上。
黎軒君這才打量起這位極其自來熟的女子,對方約莫十七八的模樣,但舉手投足卻是個熟稔的老江湖。
一雙妩媚的吊梢眼,配着眼尾的那顆痣,勾人得很。标準的瓜子臉,削尖無肉的下巴,嘴角下方的兩只梨渦,顯得非常靈動。
那女子見黎軒君在打量她,喜出望外地将身子緊貼他的胳膊開口道:“您那天真英勇,那麽大的陣仗,居然一點兒都不害怕。我都吓壞了!”
黎軒君挑眉,倒是記起了這個女子。
他天生記憶力超群,又加上後期的訓練,哪怕是掃視也能記住人。
他想起回門前一天,自己和徐靜念來買布料,她就在旁邊站着。
那天她也穿着一身黑色蕾絲的旗袍,搭配這張稚嫩卻魅惑的臉,很難不讓人印象深刻。
龐漢臻津津有味地瞧着對面的姑娘故作腔調地耍太極,一點也不擔心黎軒君應付不來。
都是千年的狐貍,這種把戲能騙得過誰。
黎軒君一直沒有接話,對方心焦地用身子輕蹭他的胳膊,掐着嗓子,用着尖細的聲音說:“我看黎少夫人審美挺複古的,那件衣裳款式還是我奶奶那個年代流行的。那花紋,還有那十樣錦的料子,我真是好些年都沒見到了,得虧那日見着黎少夫人,才有幸再見識見識。還有那顏色襯得夫人真嬌嫩,不像我才滿十七歲,就算穿得再成熟,也看起來像個稚嫩的小姑娘。”
黎軒君聽着對方陰陽怪氣的諷刺,一陣反胃。哪怕自己對徐靜念十分鄙夷,但眼下情勢,卻不容他退縮。
他不耐又帶着幾分譏諷說道:“我夫人中醫世家出身,自然保守了些。這幾年在國立北平大學醫學院一直潛心學習,自然對外頭時興的潮流不太了解。不過,她也不需要靠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傍身。”
對方對黎軒君這一套說辭大感意外,尴尬得說話都有些磕巴了:“黎少爺,對……這被迫娶來的夫人,倒是……挺好的。”
“誰說我是被迫?”黎軒君本就生得一雙眸子極大的葡萄眼,此時眯着眼睛盯着她,更顯幽深可怖,像是一只護仔的猛獸。
對方咽了咽口水,心髒跳動地極快,稍稍避開了點身子:“這……大家都這麽說。都說……您情有獨鐘的是徐家二房的小女兒……是為了她,才被迫娶的大女兒。”
黎軒君眼神帶着蔑視,撇着眼看她:“這些風言風語,也有人信?我夫人如此端莊娴雅,我怎麽會不喜歡?”
他說完,便完全避開了身子,自顧自地與龐漢臻點起了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