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好意思,你們繼續
第一章 “不好意思,你們繼續。”
一場雨捎來鋪天蓋地的濕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席卷了這座海濱城市。
驟雨初晴,午後烈陽炙烤着大地,水泥路面被曬得發燙,一呼一吸間,連空氣都顯得粘稠。
巨大的引擎轟鳴聲炸開熱浪,深灰色蘭博基尼大牛從路口疾馳而來,轉向燈閃爍拐進一側的別墅區正門,入口升降杆起落,超跑提速絕塵而去。
駕駛座上,李濟州單手掌着方向盤,神情寡淡,直到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他松開油門撈起丢在副駕的手機,看都不看來電提示便劃開接通貼在耳邊:“喂?”
那邊拿腔捏調道:“下午好啊,小的來給李少請安了,順便提個醒,今晚六點麗笙公館,您老可千萬別放我鴿子。”
李濟州表情明顯一怔,他還真不記得這茬兒了,擡腕看了眼時間,神色恢複泰然:“這不還沒到點嗎?急什麽。”
聽出他語氣裏的意興闌珊,電話那頭的好友鐘泊南笑嘻嘻道:“我不着急啊,怕你急,今晚特地給你安排了驚喜,不來後悔一輩子。”
“少扯淡。”李濟州眉峰微蹙:“挂了。”
三兩句将人打發掉,車也堪堪開進別墅前庭停穩,李濟州并未着急下車,吹着空調磨蹭半天,丢在中控臺上的手機又提示來電,他不情不願地拿起接通,電話那頭傳來管家林叔溫和的聲音:“少爺,夫人請你進來。”
請這個字用得微妙,這位鐵腕女強人能在最高級別的集團會議上讓一衆男性管理層瑟瑟發抖噤若寒蟬,面對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卻頭疼不已束手無策。
砰一聲摔上車門,李濟州轉身長腿闊步踏上主屋臺階,途徑廊下花壇,一株開得正盛的粉白芍藥從內伸出,猶如少女靈巧曼妙的柔荑拂過肩頭,他步伐稍頓,扭頭欣賞須臾,下一刻毫不猶豫地伸手掐斷花枝,将嬌嫩欲滴的芍藥擎在身前,推門進屋。
主客廳盤踞着米白色的Henge麂皮沙發,方凝疊着二郎腿坐姿優雅端莊,瞧着妝容打扮像是剛下飛機,旁邊立着她的年輕男秘書和管家林叔,牛筋底皮鞋不輕不重地踱在厚地毯上,聲音由遠及近,沉悶且存在感極強。
方凝聽見了,卻仍支着額假寐,直到一縷花香猝不及防竄進鼻腔,她才緩緩掀開眼皮,耳邊随即響起一句吊兒郎當的:“媽,好久不見,您日理萬機的,終于想起來還有個兒子了?”
方凝掀眸掃了眼,目光平淡上移,定格在李濟州那張肖似其父的俊臉上,高鼻深目,五官立體,輪廓英挺,卻天生一派風流薄幸。
“去哪兒野去了?”
賣乖不成,李濟州将芍藥抛給林叔,一屁股坐進對面沙發,大言不慚道:“大白天的能去哪兒啊,我從公司過來的。”
方凝審視着兒子:“就去點了個卯吧,你這個副總當得倒是輕松。”
李濟州混不吝地笑:“下面的人能幹我才輕松,說明您隊伍帶得好。”
旁邊的男秘書終于屏不住抽了下嘴角,方凝對此見怪不怪,李濟州這種不着四六行事乖張的纨绔脾性完全遺傳自他爸,她那個法律意義上的丈夫李聞廷,倆人的結合在當時看來,屬于完完全全的商業聯姻。
李家跟方家都是當地聲名顯赫的富商巨賈,做了幾代的世交,生意場上互利互惠,李聞廷在家排行老幺,與方凝同齡,是比李濟州還要放浪不羁游手好閑的公子哥,身體力行地诠釋了什麽叫繡花枕頭草包美男。這輩子唯一沒有辜負的,就是他那張極具迷惑性的臉,可謂是物盡其用,功不可沒。
而方凝當初之所以會同意跟他結婚,理由也非常簡單直接——為了下一代的顏值。
婚後倆人秉持着互不打擾的原則各過各的,李聞廷游戲人間八百年不着家,方凝醉心事業滿世界開疆擴土,作為上市公司主理人,方女士的時間幾乎都奉獻給了工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天南海北地飛,她的海外置業以及辦公地點遍布全球五大洲,相比之下,N市更像她旅途中偶爾停留的一站。
李濟州則完全是由管家跟傭人撫養長大的,可到底是下面聽令行事的人,誰又敢真正代替父母長輩去規訓管教這位含着金湯匙出生的富貴少爺,所以,當方凝回過頭來發現兒子似乎有些長歪了的時候,好像為時已晚。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突然有感而發地嘆道:“你今年二十五歲,你爸爸在這個年紀,已經被家族推出去聯姻了。”
李濟州大馬金刀地架起二郎腿:“我這叫待價而沽,等着您給我物色個門當戶對的好人家呢。”
方凝沒應聲,倒是一旁候着的秘書擡腕看了看時間,湊上來彎腰提醒:“方董,您跟黃氏集團的蔣夫人約了喝下午茶,三點,在海灣福鼎樓。”
方凝擡了下手:“我沒忘,你先去安排。”
秘書走後,母子倆又簡單聊了幾句,李濟州從小不在雙親身邊長大,所謂的孝順懂事都是當面做做樣子,相比別人家那種母子連心的親密勁兒,想都不要想。
再說方凝,馭下的管理手段曾被寫進財經雜志的名人專訪版面廣為流傳,卻在對付親生兒子這件事上甚為苦手。
車備好,方凝起身離開,李濟州恭恭敬敬地将人送到門口,好一副母慈子孝的場景。
從林叔手裏接過外套,方凝又回頭看了兒子一眼,一米八幾的挺拔個頭,肩寬腿長,英俊倜傥,最抓人的要數那雙眼睛,眼型狹長,褐色瞳眸,幽深明亮,像沙漠中一汪靜谧的湖。
李聞廷慷慨地把自己最拿得出手的優良基因都遺傳給了親兒子,偏生也是個風流種。
方凝驀地嘆口氣,頗為惋惜地說:“我聽聞黃氏集團的太子爺尚且未婚,你若是個女兒身,興許還能考慮兩家聯姻。”
李濟州聞言勾起唇,漫不經心地聳肩道:“如果對方能接受在下面的話,我也不是不行。”
方凝懶得跟他貧,轉身之際又交待:“這幾天少把亂七八糟的人往家裏帶。”言罷掃了林叔一眼,“你幫我監督他。”
林叔忙欠身應下,李濟州抱臂倚牆,長腿交疊,似笑非笑道:“你又不住這兒,管我帶誰回來呢。”
黑色長軸賓利已停靠在廊下等候,秘書撐起遮陽傘上前相迎,方凝沒再搭理兒子,款步走下臺階。
李濟州不依不饒的戲谑追在後面:“媽,讓你的小白臉以後少跟爸穿點同款,簡直東施效颦。”
方凝立住步子,偏頭波瀾不驚地對秘書道:“聽見了?”
秘書臉色一僵,讪讪點頭:“好的董事長,我以後注意。”
怼完人神清氣爽,方凝前腳剛走,李濟州後腳便拎起車鑰匙又準備出門,并交待林叔自己晚上不回來了。
林遲宴是從小看着自家少爺長大的,對他的乖戾脾性了如指掌,聞言只能暗暗嘆口氣,順便祈禱夫人今晚千萬別突襲查崗。
麗笙公館坐落在一處山頂別墅區,靠山望海,毗鄰國家級森林公園,正是赫赫有名的地産界巨頭黃氏集團在十幾年前進軍N市後規劃開發的首批混合型樓盤。前幾期的高層電梯房從戶型設計到配套設施再到周邊規劃,無不彰顯黃氏地産一貫的力求打造标杆住宅區的設計理念,一經開盤便被搶購一空。一晃許多年過去,這裏的房價已然持續走高,在N市如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的各大樓盤中,始終處于屹立不倒的地位。
沿着盤山路繼續往上,層巒疊翠掩映着一幢幢風格迥異的別墅庭院,遠看仿若世外桃源,近看卻發現,這裏的餐廳、酒店、咖啡館,高爾夫球場等設施一應俱全,俨然又是另一番天地。
超跑一路馳騁,濕潤海風順着半降的車窗湧入,混着股不知名的馥郁花香。
過了一道安保崗亭,又往前開了段路,拐個彎,兩側蔥郁的老榕樹伸出的繁茂枝葉随着車子的駛近舞臺幕布般緩緩退開,露出一條筆直幹淨的紅磚大道,輪胎碾過,盡頭處黑色電動鐵藝門感應開啓。
“李少,這裏好漂亮呀,那邊還停了好多我沒見過的車呢。”
副駕坐着一位身材火辣的美女,烏黑柔順的波浪發垂在打了高光閃粉的香肩上,一張妝容精致的臉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興奮與新奇。
從見了方凝後,李濟州的興致持續低迷,眼下美人在側,他強打起精神,卻也只是略微勾唇笑了笑。
美女像是被激勵到,繼續扮演天真懵懂,“李少,聽我姐妹說,這裏面住了不少隐形富豪,身價過百億那種,是不是真的呀?”
李濟州乜她一眼:“哦,就是那個把你介紹給我的姐妹?看來你們的目标客戶挺明确。”
美女心一驚,頓知失言,慌忙軟着調子撒嬌:“……哎呀讨厭,人家只是好奇問問嘛。”
在N市富豪圈一衆花花公子中,李濟州的人氣排行常年穩居榜首,一是因為他模樣生得好,對待情人又向來出手闊綽,在床上除了體力強悍點,絕不會玩什麽讓人受不了的變态花頭,二是繼承了其父的紳士體貼,扮起深情款款來簡直可以假亂真。
所以即便李少爺從來都三分鐘熱度,新鮮勁兒一過就翻臉不認人,分手費往卡裏一打便錢貨兩訖,任你一哭二鬧三上吊都無動于衷,比刷卡購物還要幹脆利落,卻還是吸引着一大票男男女女前赴後繼地往他跟前兒湊。
美女觀察着他的臉色,見那張英挺側臉上并未露出明顯不悅,方才暗自松口氣,等車子平順停穩,大起膽子傾身越過中控臺,摟住他的脖子獻上一個火辣的熱吻。
“喵嗚——”
“啊——”
猝不及防一聲貓叫,與女人近在咫尺的尖利驚呼揉在一起,刺得李濟州耳膜生疼,回過神來窺見前方引擎蓋上一道黃白相間的小小虛影一晃,很快被伸過來的一雙骨節修長的手抱起。
他蘊着怒火擰眉看向車外的人,對上一張讓人眼前陡然一亮的俊俏臉蛋。
不止是俊俏,還有股子未經雕琢的幹淨,那雙過分好看的眼靜靜看着車內這對男女,目光無波無瀾,眼尾一顆小小的淚痣,給這張五官與骨相俱佳的出塵臉蛋平添了一抹入世的風情。
對方懷裏摟着那只貓兒,朝車內颔首致歉,表情真誠:“不好意思,你們繼續。”
玉石之音,清亮悅耳。
李濟州眯起眼睛打量着對方,一身再普通不過的淺色棉質襯衫搭配水洗牛仔褲,工筆白描般簡單勾勒出清瘦秀颀的身形,瞧不出質地做工有多麽精良考究,勝在清新樸素。
他将車窗降到底,一肘搭在窗沿側頭睨向車外:“這貓是你的?”
“不是。”
李濟州探究的目光落在對方臉上,“我瞧你面生得很,應該不住這兒吧。”
“別人帶我來的。”
“麗笙公館?”
青年點頭。
難怪,李濟州看他的眼神裏多了層耐人尋味:“那你一個人跑這裏來幹什麽?”
“裏邊兒人多,太吵了。”
李濟州笑起來:“這地方大得很,亂跑不怕迷路麽?”
他問了個有夠無聊的問題,搭讪意圖明顯,青年沒回答,李濟州看了眼對方懷裏的貓,“叫什麽名字?”
青年抓起貓爪朝他揮了揮,“它嗎?不知道。”
“……我問你。”
懷裏的貓終于耐不住開始掙紮,青年不得不彎下腰将其擱在地上,看着它一溜煙兒竄進灌木叢中沒了影子,才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毛,對李濟州潇灑一揮手:“走了,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