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三天裏還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莫止的吊腳樓靠近祠堂廣場,一眼就能看見那一棟極大極雄偉的高樓。
江雪跟在少年身後,路上不免碰見許多寨民,寨民見到莫止都會不由自主停下腳步向他低頭,同時嘴裏念着一長串晦澀難懂的苗語。
少年習以為常地微微仰着頭路過他們,遇到白發蒼蒼的老苗人,他會頓住腳,上前與他們攀談兩句,再點點頭離開。
木托寨裏的苗人都有一個漢名、一個苗名。
按照漢姓劃分,以張、莫和楊為主。其中一個漢姓裏又可分為許多不同的苗姓,錯綜複雜,外鄉人要想弄清他們的家族分支,不在這住個幾年很難做到。
“跟緊我。”
莫止嫌青年離他太遠,耐着性子站在原地等他走到自己身邊來。
江雪也因此看清少年肩上的那只紅蟲。
注意到他的視線,紅蟲似是羞澀地扭了扭身體,開始動了。
莫止并不避諱:“這是我養的寵物,不咬人。你可以離我近一點,讓它熟悉你的存在。”
那小蟲背着紅色圓外殼,頭頂兩只觸角顫顫巍巍動着。
它像是真的能聽懂人話,在莫止說完後小心翼翼往外爬了爬,觸角仿佛感知空氣裏的什麽一樣動得頻率更大了。
“上次是它咬我?”青年不經意間問。
或許是為了青年仍記得上次的事而歡喜,又或許是因青年沒笨到那種地步而贊賞,莫止嘴角擡了擡,不回答,像默認。
江雪忽然笑了。
一個不愛笑、卻又偏生長得極其好看的人笑起來總有些醉人。
寨子裏男男女女各有風情,長相也絕不醜陋,他們能歌善舞、身段勻稱,跟精心打扮的藝人站在一起也不落下風。
可眼前的人不一樣。
青年眼中淡漠至極,哪怕雙眼都凝在那些人身上,思緒也不因他們的喜怒動搖半分。
在觸及到草木時,他彎下的腰都帶了點心甘情願的意味。
木托寨人親近自然,也會對這樣的青年表示歡迎。
莫止喜歡江雪身上的味道,跟那些外來的人都不一樣,又跟寨子裏的人也不一樣。
很獨特。
明明是一顆臨近腐朽的心髒,怎麽能散發出這樣好聞的氣息呢?
臨近吊腳樓時,江雪眼眸微冷,輕輕朝旁邊看去。
紅色小蟲從他肩膀一路爬到脖子上,在領口處搓搓兩只小短手,沿着衣領爬啊爬。
莫止只看了一眼樹林便轉向側對着自己的青年:“怎麽?”
下一秒,樹影中發出響動,緊接着是一陣令人臉紅心跳的長吟。
莫止:“……??”
他眉頭越皺越緊,腳下一轉,竟是準備就這麽過去。
江雪擡手壓在少年肩上,将他往前的動作止住。
莫止厭惡着說:“木托寨人不會這樣,是那些外鄉人。”
林子裏養了不少動物,讓它們看見這樣髒亂惡心的場面——
光是想想,莫止的殺意就忍不住往外冒。
紅色小蟲感覺到了主人的心情,快速從看不見的衣衫下面重新爬上來,焦急地在他脖子上轉來轉去。
直到它背着的小圓殼觸碰到了青年的手指,所有動作都停了。
它分辨了一會,居然沿着青年的指尖、手背、胳膊,爬到了江雪肩上!
“……”
小足在皮膚上刺癢刺癢的感覺起初會不适應,篤定它不會傷人後,倒是能細細品會這種觸感了。
莫止陰沉的表情微變。
他冷哼着撇了眼黏在青年肩上不肯挪回來的紅色小蟲,嘴裏輕斥:“沒出息。”
紅色小蟲像是能聽懂他的嫌棄,小觸角焉了幾秒,又在更靠近青年後重新豎了起來。
——開心都被美人治愈了嗎。
莫止讀懂小蟲的言語。
“不讓我過去,是因為裏面的人木托寨惹不起嗎。”
莫止想到什麽,偏頭問。
江雪将手移開,放到自己肩上,指尖輕輕撥弄着紅色小蟲的圓殼。
滑滑的,軟軟的,比想象中好摸許多。
他對聲音的敏銳程度超乎常人,只那一聲——
江雪便能确定樹影裏遮蓋住的人是江眠。
能跟江眠做這種事的人,自然是不遠千裏跑來的主角攻,戚遠道。
“你不喜歡他,你恨他。”莫止靜靜觀察他良久,說道。
“……”
恨嗎?
江雪摸出一根棒棒糖,慢吞吞地拆掉糖紙。
能有恨這種情緒,真是太棒了。
*
兩人剛并肩往前走了幾步,樹影裏的人就急吼吼走了出來。
隔得不遠,能聽見江眠在那拖着長音抱怨:“不是好好的嗎?怎麽一下子就……不行了?遠道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在外面跟誰做過這些事了,所以看見我就……”
“不是。”戚遠道臉黑如鍋底。
這輩子都沒想過這種事會落在自己頭上!
那邊環境清幽,他跟江眠又許久沒見,抱到一起難免難舍難分。
他都将江眠的衣服脫了一半,輪到自己時——
洶湧的感覺突然就沒了。
突然。
就。
沒了。
江眠震驚失望的眼神深深混着空氣吸進了他的五髒六腑,戚遠道一秒鐘都呆不下去,猛地推開江眠繼續靠過來的身體,一邊收拾身上一邊往外走。
“那你為什麽……”江眠臉上委屈極了。
戚遠道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他也很煩躁。
莫非他真是做多了,才會……
混賬!怎麽可能!
在江眠不在身邊的日子裏,戚遠道确實找了幾個身材不差的男模纾.解,次次都讓人求饒不已。
唯獨到了江眠這,才……
是江眠的問題?
戚遠道驚疑不定。
*
兩人的對話江雪聽得一清二楚,他看着表情略有得意之色的少年,輕輕笑了。
“……”莫止本是随意一看,沒成想他笑起來一次比一次好看,扭捏着要看不看地偏着頭,“就用了點小伎倆,這幾天他都別想污染木托寨的空氣。”
江雪口裏的棒棒糖還沒吃完,他不喜歡用牙齒嚼碎糖果磕碰出聲響,喜歡将淺淺甜味長久地留在舌尖上。
正如他的性子,做什麽都是急不得的。
沒聽見江雪的回答,莫止胸膛裏的愉悅莫名大打折扣。
沉默着走了幾步,在進吊腳樓之前,他驀地出手——
摁在青年肩上,瞅準了一根木柱把人壓在上面,自己傾身而去。
他個子實在沒江雪高,又不肯在此時丢份兒一般踮着腳。故而淩厲了表情,冷了眼眸,要讓青年瞧見自己的‘不好惹’。
江雪:“……”
用舌尖抵住糖果換了個方向,他半垂眼,只覺這會玩蠱會玩蟲的少年究竟是個半大小孩兒。
在不合時宜的時候做不合時宜的事,才适合這個年紀。
捉弄戚遠道的手段讓他覺得有些恰到好處,便也不怎麽打算與莫止計較。
垂在身側的手擡起,蓋上少年的手背,使了點兒巧勁——
真的只是一點。
就輕易将少年在心中重複好幾遍方敢做出的動作搗毀。
莫止面上有痛色一閃而過,卻不肯示弱。
盯緊了青年豔色的唇與裏頭泛着甜蜜氣息的舌尖,他猛地湊了過去——
然後被青年另一只漂亮的手蓋住臉,怼着往後推。
莫止眼前一白又一黑,鼻尖有香氣糾纏着。
轉瞬即逝。
那偏涼的溫度連帶着香氣很快遠走了,青年也很快到他抓不到的地方去了。
紅色小蟲回到了莫止肩上,小觸角朝着江雪的方向不斷抖動着——
跟它主人一樣,在找尋空氣中殘留的冷香。
*
是少年開口請自己來的,江雪不是個會客氣的人,進了吊腳樓看了一圈兒,在少年微微不滿的眼神中占了最大的那個卧室。
——莫止倒不是舍不得讓他睡,而是剛剛在下面多多少少有點丢人,心中那關沒那麽容易過。
這人也真是可惡,自己都那樣了,他也……沒什麽表示。
進來照樣挑屋子、照樣拿着書架上看不懂的書翻來翻去。
好看嗎?好翻嗎?不如問問自己為什麽要那樣做?
“不高興?”
見莫止抱臂堵在門口,江雪把棒棒糖的棍子丢到垃圾桶裏,走過去,故意彎下腰。
清冷的眉眼似乎在嘲諷他的身高、他的沉不住氣、他的自不量力,但莫止跟中了蠱似的——
一看見青年放大的臉、一嗅到逼近的冷香,他就只有瞳孔一縮然後木着臉的反應了。
耳朵藏在長發中,偷偷紅了也沒人看見,包括他自己。
“後悔也沒用。”
那人修長的指尖輕輕挑起他耳邊碎發,露出悶紅的耳朵。
江雪好像笑了,又好像沒笑。
*
木托寨人的娛樂活動很多,在電子産品上費的心神就少了。家家戶戶有電視,但未必有電腦。
江雪也并非依賴這些的人,他聽過木托寨人唱歌後,便有了個念頭。
從前為何會覺得這些民歌刺耳難聽呢?在這裏聽着就覺處處應景了。
該在青山綠水的長橋上對着不遠處的阿哥阿妹長喊一聲,看見那張白白小臉上染了喜意,自然就會接下一句邀請,繼而以最淳樸的方式喝出情意。
無論這情意能不能得到回報,藍天能聽見,水波可以作證,她/他曾為了中意的人喚醒神靈長眠。
“……我不會唱情歌。”
莫止聽清他的話語,板着臉将頭轉到一邊去。
“啊,”江雪點點頭,反應淡淡,“我去問問張哥。”
就是他之前住的那戶吊腳樓裏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