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青右的決定
顧朝生當然也會常常進府來看他,他沒有官銜,也就比穆铮自由,這趟剿匪自然是不用去的。何況穆铮也托了他,好生照料青右這副身子骨。
青右喝慣了他配的苦藥,倒也不覺得怎麽難受,況且顧朝生每每來時都會帶些自家做的蜜餞,酸甜可口,有這樣甜美的食物做引子,青右就更加甘之如饴了。
關于他的肚子,青右覺得有必要向這位神醫大夫求證一下。他從前沒懷過孩子,當然也沒見過別人懷孩子是什麽樣,可是他這一胎仿佛奇怪了些,起初青右還能每日察覺到身形的變化,肚腹也有略微的隆起,但自從四個月之後,這種變化就停滞了下來,難道人懷孩子也是這樣麽?
呃……這個問題,老實說顧朝生也無法解答。男人懷孩子本就是聞所未聞,何況還是個妖怪,他哪怕再稀奇一點兒顧朝生也不會覺得多麽震撼。
當然,為了青右的情緒着想,顧朝生還是竭力裝出很有見識的模樣,告訴他這是很正常的,不用擔心。但是轉過身後,顧朝生就又是查閱古籍醫書,又是煉制各種草藥,既然不知道孩子降生的确切月份,他自然要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好,省得到時手忙腳亂。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便已入冬了。青右漸漸适應了府內的生活,不再像剛搬來的時候那般不自在,唯獨有一件事始終令他牽腸挂肚:不知道穆铮的情形怎麽樣了。
巴蜀與京城隔着千裏之遙,縱使快馬加鞭也須不少時日,京城的消息總歸是滞後一步的。就因這個,青右始終不能安心,他後悔當初沒有好好練功,等他臻入化境時,哪怕坐地不動也能耳聽八方了。現在被這塊肉拖累了,卻是再多的靈力也使不出來。
安夫人偶爾也會來穆铮的院裏看他,青右見了這位實際意義上的“婆母”總是客客氣氣的,因着穆铮的緣故,也要加倍的對安夫人好。
況且安夫人現在對他也很不錯。她端詳着青右日益瘦削的小臉,尖尖的連下颌的棱角都快現出來了,不禁皺眉道:“怎麽憔悴得這樣厲害,是下人們沒有服侍好麽?”
便要拿碧雲等人過來問話。
青右忙攔着她道:“夫人可別,不管他們的事。”接着便惴惴的望向安夫人,“只是我這一向心裏有事,才睡得不好,夫人,您可有少爺的消息麽?”
安夫人嘆了一聲,“上個月才送了書簡來,說他一切都好,想來是無礙的。”
盡管她竭力表現得淡定從容,青右卻敏感的在她眉間捕捉到一抹憂色:不是說無恙麽,她為何神色不寧?
當着安夫人的面總不好多問,青右送走客後,便胡亂叫了一個小丫頭過來問詢。
那人也是一副遮遮掩掩的神情,青右心頭煩躁之際,胡亂抓了一個青瓷碗碟往牆上扔過去,怒喝道:“你還不說實話,信不信我将你發賣出去!”
青右都沒想到自己的脾氣幾時變得這樣壞了,是因為穆铮離去無人管轄的原因麽?可是他本來不是這副脾性,是因為穆铮縱着,才給了他這樣的底氣。
現在穆铮卻不在他身邊了。
那丫頭是今年剛送進來的,還未熟悉這府裏的人情世故,被青右這麽一吓,她果真以為是個殘暴不仁的主兒,忙膽戰心驚的跪在地上,磕磕絆絆的解釋起來。
原來如今城裏都在紛傳,說世子爺穆铮在西南出了意外,中了賊人的埋伏,如今已經叫那夥蠻敵擄去,生死不知。原本衆人只當是謠言,畢竟穆铮出身武家,何等骁勇,然而當幾個逃兵陸陸續續的将消息帶回來後,這噩耗已坐實了七八分真。
小丫頭哭着道:“咱們并非存心隐瞞,是夫人叮囑了不許對您說的,碧雲姐姐那樣嘴敞,她也一個字都不敢提呢……”
青右不禁呆住,怪道近來連碧雲的面也見得少了,想必是怕不慎走漏風聲。他們打量能瞞自己多久,是不是等穆铮死了自己還不能知道?
青右只覺心中怒極,五髒六腑都仿佛絞成了一團,與此同時,一股隐約而綿綿不絕的疼痛從小腹處傳來。
他不由得蜷起身子,用力抓緊椅背,才算沒摔下去。
碧雲恰于這時進來,一看眼前的情勢,便知消息已捅了個對穿,再瞞也瞞不過了。她顧不上指責那小丫頭口沒遮攔,只見青右臉色青白,眉頭緊皺,捂着肚子十分痛楚的模樣,不禁慌了神,上前扯了扯他的胳膊,“你怎麽樣?”
青右卻哆嗦得連話都說不出了。
這不是熬幾副黃連湯就能解決的事,碧雲再不敢耽擱,趕緊的就請了顧朝生過來,向來是由他替青右診脈的。
顧朝生聽說穆府裏出了事,二話不說便雇車趕了來,他翻看了青右的眼皮、舌苔,又驗視過脈象後,幹淨利落的向碧雲道:“快去吩咐廚下燒一大鍋熱水,再準備幹淨的布條、小銀剪子,若有上好的金瘡藥也取些來。”
碧雲聽得糊塗,“您的意思是……”
“看不出來嘛,他就要生了。”顧朝生不耐煩道。
随即他就注意到碧雲震驚的面色,呃,敢情她原來還不知道?穆铮那小子究竟是怎麽想的,這種事竟也瞞得密不透風。
這時候顧朝生當然沒工夫同她解釋,好在碧雲也不是不分輕重的人,念在人命關天,她不敢細問,徑直就照顧朝生的吩咐辦去。
青右很快就被挪到了裏屋的一間大床上。
顧朝生解開青右的衣裳,很快便皺起眉頭,和他推測的一樣,男子沒有産道,自然不可能以尋常的方式生産。好在他的肚子鼓得不算太厲害,想必危險的程度會大大降低。
思忖一刻後,他很快打開藥箱,取出裏頭的縫線,細針,并一把淬過火的小銀剪子,鄭重的向青右道:“等會兒我會用些非常的法子幫你把孩子生下來,你別害怕,看着我做就是。不必擔心,我有一種湯藥,喝下去之後不會太疼的。”
其實這剖腹取胎的辦法還是他悄悄從醫書古籍上琢磨出來的,之前也只在一些鳥獸身上試驗過,正式的用于人身上還是頭一遭——當然,青右也不算真正的人類就是了。
青右無力地點了點頭,他不同意還能怎麽着,這塊肉是非出來不可的。
顧朝生所說那種麻痹神智的湯藥是早就配好了的,在火上烤一烤就成,青右端着那烏沉沉的湯盞一飲而盡,半點猶豫也沒有——他當然還是怕疼的。
很快,青右就失去了意識,恍惚如在雲端一般,只隐約覺得有人切開他的皮膚,取出裏頭的物事,繼而縫合,簡直是做了一場夢。
等再度清醒時,青右發覺自己已被人挪到一張幹淨的軟榻上,至于腹部則平平整整,半點凸起也沒有了。
唯有那細密的縫線提醒他曾經發生的一切。
正巧碧雲進來送藥,青右忙抓着她問道:“孩子呢,是不是活的?”
他有點擔心自己會不會生下一個怪胎,甚至是帶殼的,那樣安夫人不但不會将其視為祥瑞,說不定還會立刻将他這個妖怪趕走。
然而碧雲的回答卻令他放心許多,她笑盈盈的道:“你放心,小主子好着呢,雖然輕了點,可是又白又嫩,人人都說他長得像世子爺。”
青右松了口氣,像穆铮那是應該的,否則若兩人的長相大相徑庭,誰能證明他是穆铮的孩子?這下卻好,一切懷疑都不攻自破了。
但是想起遠在蜀中生死未蔔的穆铮,青右便覺得心情沉重,他盤算着得想個法子去一趟才好——他不信穆铮會這樣容易就死掉,說好的一生一世呢?
碧雲小心的将參湯一勺一勺喂到他嘴裏,見他神氣萎靡,只當是産後體質虛弱,便也不去打攪他。
至于青右,則很謹慎的沒将自己的打算向任何人透露,碧雲知道了肯定不會同意他走的,安夫人同樣不會,他得設法瞞過所有人。
安夫人新得了玉雪可愛的孫兒,自然高興得不得了。乳母是早就找好了的,一共四個,輪流換班,務必能将小公子喂得白白胖胖的。安夫人喜悅之餘,對青右的态度也親切了許多,一日三頓的遣人過來問候,生怕虧待了他似的。
雖然穆铮毫無訊息依舊令人不安,但有了新生命的出世,安夫人心頭那層陰霾總算散去了些。
青右則在顧朝生再次過來看診時,悄悄的向他央求,請他送自己去蜀中。
顧朝生兩只眼睛睜得又圓又大,“你瘋了?”
就算蛇妖的恢複力驚人,可他從剖子至今也只休養了三日而已,拖着這樣一副殘軀去那瘴疠險峻之地,不是找死是什麽?
“我清醒的很,”青右說道,“他們都說少爺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我不信,便真如此,我也得親自過去瞧一瞧,否則死也不能心安。”
這俊俏小童的臉上難得顯出決絕之色,可知他是個有主意的,這趟勢在必行。
顧朝生又氣又嘆,想着穆铮那小子前世不知修了什麽福,連妖怪都對他如此鐘情,真是……看得人羨慕極了。
顧朝生拗不過他,只好答應下來,或許是青右的身份說服了他:妖精當然都是生命力旺盛的,他既然能夠去,自然也能平安無恙的回來。
于是趁着穆府裏商量着要不要為、怎麽為小公子辦滿月酒的時候,顧朝生偷偷将青右“運”了出來,送他坐上自家的馬車。車上有他準備的幹糧與一包銀子,足夠盤纏使用。
至于顧朝生,他就算想去也不能夠,總得有人拖住穆府上下老小,因此青右只好辭別了這位好心的大夫、孤身上路了。
坐在颠簸昏沉的馬車上,青右情不自禁的神游天外,他想等自己見了穆铮的面該說什麽,要不要告訴他孩子的事呢,還是等他凱旋之時再給他一個驚喜?
想着想着,青右的嘴角便翹起來,可随即卻耷拉下去:要是正如傳聞裏所說的那般,穆铮已經成了地底亡魂怎麽辦,他到哪裏去和穆铮的魂魄相聚呢?這時候青右已經想明白了,無論是生是死,他都不要與穆铮分開。
或許這便是民間所說的“愛情”,他開始懂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