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僅有的溫暖(一)
第六章僅有的溫暖(一)
第六章
兩個思想成熟外表稚嫩的成年男女于是在普通平淡的生活中開始一次又一次的交集。兩條來自不同空間的平行線因為上天的偶爾玩笑跳躍到了同一個平臺開始了糾纏不清的人生。
他把她當小孩子,一次又一次的逗弄。
她把他當小孩子,一次又一次的包容。
平凡的生活裏,因為那些平常的玩笑和憐惜,兩顆心早在當事人的懵懂中互相烙下了名叫“心動”的印記。
又是一個平常天。照常上課,照常繼續着他們在衆人眼皮子地下的“奸情人生”。
金烏西墜,玉兔東升之際,陸萍繼中午共進午餐之後再一次見着了她緋聞中的男友。那時剛好是晚自習第一節課下課。她是被“玉來酒館”的店仔叫走的。
那個少年醉倒在一座小小的酒館裏。
酒館人聲鼎沸,喧嚣異常。
俞默深單手撐着下巴,眼神邪魅。桃花眼流光溢彩,電力十足。旁邊坐着兩個發色金黃燙着披肩大波浪的太妹,不顧酒館老板和店仔好意的勸告笑嘻嘻地和他搭着話。誰知道對方冷着一張臉,一聲不吭只是關注着門口,每每有長發飄飄,身材類似陸萍的少女飄過,他的眼睛就會遽然發亮。然後黯淡下來,他的陸萍還沒有來。
俞默深低垂着頭,玩着手指。他的手指很漂亮,帶着一股子透明,剔透的連陽光都仿佛能透過手掌。
陸萍沒來。
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裏,他僅剩的溫暖還沒有來。
他想起那個陽光散漫的午後,蒸熟的米飯的香味彌漫滿了整個院子,媽媽坐在門口。她低着頭,陽光在她白皙的脖頸上溫柔的跳躍,她全身都充溢着溫暖的味道。她漂亮的手指飛快地穿梭,織着那件漂亮的只剩半截袖子沒有完工的湖綠色毛衣。
他在院子裏的水泥地上投籃。籃球架子是旁邊的叔叔用廢舊的家具改造的。他卻依然玩的很開心。
然後一群人罵罵咧咧着沖了進來。他還來不及跑到門口,就聽到尖厲的驚呼聲。
“啊?她怎麽了?我沒有碰她!不關我事啊!”
等他顫抖着扶起媽媽的時候,那群人早已經跑得一個不剩,速度之快令人匪夷所思。而她的媽媽沒有了呼吸。嘴唇蒼白,鼻尖先是溢出了一滴血,慢慢地從鼻腔口腔流出好大的一灘,越來越多,越來越多,他的世界從此染成一片血色。
“媽媽!媽媽!死女人!天殺的小三!”
驀然間少年凄厲的叫罵響徹酒館。一旁的女生吓得屁滾尿流。
“瘋子。他在發酒瘋!”
老板撫額,“小俞又在發酒瘋了!哎,好好的孩子!”
看到旁邊正站着看戲的店仔,怒道,“不是叫你們去通知陸萍嗎?怎麽還沒來?”
店仔顫聲辯解,“阿祥去叫了,應該會很快來的。”
“老天啊,陸萍大人啊,你快來吧!我的生意啊!天啦!大家不要走啊。一個酒鬼……喂,你們幾個給我把他扔到外面樹下去。我今天虧死了,錢奶奶啊,金爺爺啊,大把大把的票子兄弟啊!”
在老板掙紮着要将俞默深扔出去的時候酒館裏的酒客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丁老板,你要扔她出去?”
一道聽起來很溫柔的女聲在酒館老板的身後響起。老板背脊一涼,寒意順着上竄,心窩子瓦涼。這話裏怎麽就帶着殺氣呢?
“陸大小姐,求您把小俞快弄走吧!他這一鬧,我生意全玩完了。”
陸萍好笑地看了眼老板,責備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酒館空無一人,他今天的損失看來确實不小。
俞默深又怎麽了?
扶起他走,那個小子不知道真醉假醉。眼睛緊閉着,睫毛一點都沒顫動。但那耳根子确是通紅發亮。
他還是有點意識的吧?
叫了出租車,一路無言回到陸家。
此刻陸母還沒回來,她的工作向來很忙,到了期末,更是忙得脫不開身,好幾個晚上都是到了淩晨一二點才趕回來。
俞默深要是回了家,就這幅鬼樣子鐵定會被父母責罵的。俞默深的家庭情況,她不太清楚。但應該不是很和諧,俞默深逃了好幾次課跑去香港居然沒人管。
讓陸萍很無語,做人父母的,不負責任到了這個地步,也算是極品了。自己這兩世(除了現在的父親)的父母總的來說還是很疼很關心子女的。陸母再忙也會趕回家睡,深怕女兒擔心害怕。汪媽媽則更不用說,為了她們姐妹兩奉獻了整個人生。
用熱毛巾先給俞默深擦了臉。他紅着一張俊臉,劍眉緊擰,面上一片痛苦之色,好像陷入到了夢魇之中,不停地叫着胡話。
好像在說殺盡天下小三?
這孩子忒暴力了點吧?
誠然,深受小三之禍的陸萍深深痛恨着此類人群,每每思及僞聖母沈小三,都恨不得生啖其肉,想到背叛者紫菱都有要揍她的沖動。但從未真的想去做,太血腥太暴力了!
看來俞默深也同是天涯淪落人啊!不知道出軌的是他爹還是他媽?亦或兩人齊肩并上?
“陸萍,你會不會離開我?”
陸萍胡思亂想之際,不防右手被人緊緊拉住。俞默深居然坐了起來,眼神炯炯緊盯着她。
這是哪跟哪?
現在的孩子真不矜持,跟她們那個時候真沒得比。
雖然一個酒鬼,是不可能跟他理論什麽男女大方之類的。
陸萍聽到這話,又有些心酸。這孩子太沒安全感了。家庭生活不幸福的人大抵如此。她殘疾後,因着又發現了楚濂和紫菱的奸情,對一切都失去了安全感,變得疑神疑鬼,不再相信別人。
人類在對別人失去了信任之後,內心會變得很孤寂。又因着寂寞,哪怕是一根浮萍都想緊緊抓住。但又因為不信任會變得多疑。所以她會一遍遍問着楚濂是否愛着她。而俞默深則緊緊抓住自己想知道自己會不會離開她。
俞默深是很聰明的吧。今天學校發生的一切,不用去問她,他也知道的一清二楚。所以才會借酒詢問吧。
久久沒聽到回答,俞默深的心更加忐忑,他的眼中滑過一絲慌亂,執拗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看着她,突然笑了起來,把她撲倒在床上。
“陸萍,如果你變成了我的,還會離開我嗎?”
炙熱的呼吸噴灑在脖頸,酥癢刺激得心弦一顫一顫。陸萍用手拼命抵着他的胸膛,不讓俞默深吻下去。她沒有注意到他眼中的痛苦,心裏只是憤怒。
“夠了,俞默深,你這樣子是再做什麽?你要我恨你嗎?你裝什麽瘋!”
身上一松,背後的溫暖不再。陸萍抖了一下,睜開眼睛才發現俞默深在哭。
他的雙手撐在床上,眼淚從好看的桃花眼中慢慢湧出,先是一滴滴滑落下來,落在她的羽絨服上,漾開了小小的一圈,緊接着一串串灑落。他低低嗚咽了一聲,撐起身子坐到一側。
她的心一緊。
看樣子他是真醉了。
醒着的俞默深永遠不會哭。他那張長的不算難看的臉上會挂滿不正經的笑容,說話時語氣邪邪的,令人惋惜他糟蹋了那麽溫潤儒雅的一張臉蛋。
而此刻,他那樣哭泣着。仿佛在哀悼一個世界的消失,宣洩着久久積蓄的彷徨,還有徹骨的思念。
思念?他在想着誰?
父母?兄弟姊妹?還是他的愛人?
難道他知道了,知道了真正的陸萍已經被她這個妖孽奪去了性命,霸占了靈魂?
“陸萍!我好沒用!陸萍,我好沒用!”俞默深慌亂地捶打着腦袋,“我保護不了媽媽,保護不了自己。陸萍,我是個沒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