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聖誕老人
聖誕老人
黑色的轎車停在簡陋的城中村。
四周低矮的房舍,破舊的卷簾門,門口積了幾灘烏黑的水澤。鋁制的屋棚下,蘇飲月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污漬,站在樓道口左右看了看。
崔瑜從車裏下來,朝漆黑的樓道裏努嘴:“她就住在這裏,三樓,305。”
蘇飲月哦了一聲,拿出手機打開手電,就要往樓道裏走。看着她即将沒身進黑暗,崔瑜拍了一個掌,說道:“樓道裏有燈,聲控的。”
樓道裏的燈果然亮了下來。
頓了頓,她面帶譏諷:“一看你就是養尊處優的小公主,沒來過這種破舊窮酸的地方。”
蘇飲月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蘇臻跟着她走進樓道,問道:“崔家住在這裏嗎?”
崔瑜抱着胳膊,跟在最後,懶懶地說道:“只有她一個人住在這裏。”
蘇臻好奇地追問道:“那崔家呢?”
崔瑜的目光漸漸飄遠,似乎在看着某一處,又似乎什麽都沒看。回過神來,她看向蘇飲月,神色玩味地說道:“哦,你想知道嗎?”
蘇飲月頓住腳步,這低矮的房舍沒有電梯,她只能沿着樓梯往上走。聽到崔瑜的話,她轉過頭,說道:“我不想知道。”
崔瑜挑眉,她臉上浮現好奇的神色:“為什麽?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秦言的事情嗎?”
蘇臻看看蘇飲月,又看看崔瑜,他雖然想追問,但遲鈍如他,也感受到了這兩個人之間的敵意已經到了劍弩弓張的地步,略帶寒意的空氣中幾乎可以迸射出激烈的火花。
他選擇閉嘴。
許久沒做過爬樓梯這運動,蘇飲月一口氣上了三樓。樓道裏堆放着垃圾,空氣中有揮之不去的異味,蟑螂和爬蟲在黑暗裏肆意爬動。
蘇飲月細細地喘了一口氣,她立在305的門口,這才轉身去看崔瑜。
她臉上神情慎重,定定地說道:“我是好奇秦言身上發生的事情,但秦伯伯說了,家醜不外揚。何況你跟秦言的關系不好,從你嘴裏說出來的事情,只能對秦言不利。”
蘇臻鮮少看到姐姐如此嚴肅的神情,她一直是言笑晏晏,受人追捧。如今這樣嚴肅而認真,倒是別有一番端莊姿态。
崔瑜離她不近不遠,挑了個合适的位置站好,避開地上的垃圾,淡淡道:“在秦言身上發生的事情,一向都不是什麽好事。我沒有添油加醋的習慣,我只是稱述事實,你也不想聽嗎?”
蘇臻滿臉寫着想聽,蘇飲月想也不想便開口道:“我想聽,但我不想從你這裏聽。”
她臉上浮現堅定的神色,斬釘截鐵地說道:“如果秦言不想讓我知道,那我就不需要知道。不管她身上發生了什麽事,她都是秦言。”
那個驕傲,璀璨,光芒萬丈,讓她又愛又恨的秦言。
崔瑜看了她許久,才挪開眼,冷笑道:“我還以為你是個蠢貨,結果還真是個蠢貨,簡直無可救藥。”
蘇臻一聽這話,當即翻臉:“你說什麽啊?!”
蘇飲月伸手攔住蘇臻,她臉上難得的嚴肅,極其堅定地說道:“我不管你跟秦言是什麽關系,也不管你跟她之間發生了什麽,崔瑜,我告訴你,你永遠別想離間我跟秦言的關系。”
崔瑜也是牙尖嘴利,當即大聲反擊:“你們之間能有什麽關系?秦言用崔一涵去捉弄你,把你當猴兒耍,看你的笑話,這算什麽關系?”
蘇飲月義正言辭的表情頓時一僵,她被嗆得找不到詞來反駁,只得板着臉說道:“我跟秦言之間的事情,關你什麽事啊?”
崔瑜更是冷笑連連:“怎麽,不敢承認了?你以為你在秦言心裏算什麽?充其量只是人家的一個消遣!還處處說你是她朋友,有你這樣被人耍來耍去的朋友嗎?”
蘇飲月氣得說不出話,蘇臻皺起眉頭,忍着火氣也吼道:“崔瑜!你不要以為你是秦家的女兒就可以這樣說我姐姐!”
崔瑜毫不示弱,看向蘇臻,聲音又拔高了一度:“我說了又怎麽樣?就算我不是秦家的女兒,我也會這樣說!”
蘇臻還要開口,蘇飲月已經伸手拽了他一下,對他大聲說道:“別理她,越理她她越來勁!”
蘇臻閉了嘴,崔瑜也沉默下來,樓道裏一時陷入了沉默。
蘇飲月敲了敲門,裏面無人回應。她回過臉,剛想說等等看,對面樓的窗戶便啪的一聲打開了。
一個穿着睡衣的中年婦女探出窗戶,睡眼惺忪,手推在窗沿上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你們三個小孩子在外面吵什麽吵?大半夜的死了人奔喪啊!我X你XX!”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罵,蘇飲月立刻回頭。她猶豫了片刻,朝那對面樓的婦女大聲解釋道:“不好意思,我們不會再吵了——”
話還沒說完,那大媽便呸了一聲,惡狠狠道:“不好意思你媽呢!我X你XX”
蘇飲月被罵的一縮脖子,那邊大媽還在推窗罵人,看樣子暫時是不會停歇她的口若懸河。崔瑜朝大媽的方向努努嘴,立刻幸災樂禍道:“你那麽有氣勢,跟她吵啊?”
蘇飲月白了她一眼,繼續敲門。蘇臻看那大媽仍然在批發市儈髒話,各種難聽字眼都湧了進來,不由得捂住耳朵,苦着臉說道:“姐,咱們要不然先回去吧?”
何必在這裏挨罵呢?
蘇飲月還是執着地敲門。
崔瑜抱着胳膊,好笑地看着她。對面樓上的大媽越罵越來勁,似乎渾身有無數的怨氣在這深夜終于找到了一點發洩的口子,髒話跟黃河水一樣滔滔不絕。聽到這大媽喋喋不休的怒罵,其他的樓都探出了些面孔,但一看到這大媽的架勢,知道是個街坊鄰居響當當的厲害角色,頓時都縮了回去。
崔瑜回望了一眼,仿佛置身事外,罵的不是她一樣:“這罵人都不帶重詞兒的,不知道費不費口水,真想問問她渴不渴。”
蘇飲月在門口站着,時間好似走的極慢,她看了蘇臻,問道:“幾點了?”
蘇臻看了一眼手機,說道:“十一點半了。”
還有半個小時,就過了這一天了。
蘇飲月更加用力地敲門,好似這是她的仇人。蘇臻伸手來拉她:“姐,秦言不在家,我們回去吧。”
崔瑜冷眼旁觀。
蘇飲月執着地敲門,背後是從未聽過的謾罵和侮辱,蘇臻再也聽不下去,他捂住耳朵,愁眉苦臉地說道:“姐,你何必呢?”
蘇飲月置若罔聞。
還有半個小時了。
她答應過自己的。
既然她不來見自己,那自己可以來見她。
崔瑜再也看不下去了,她轉過身朝着對面的樓大聲罵道:“你他媽的罵個不停嘴巴上機槍了嗎?你這麽能罵沒見你為國争光破個吉尼斯啊?人都他媽的給你道歉了,你還緊咬着不放你是什麽品種的狗啊?你老公得尿毒症了嗎你嘴這麽毒,下蛋的母雞都沒你能叫!”
對面的大媽歷來是稱霸幾條街的存在,沒想到年紀輕輕的女孩子敢反擊,罵的還跟她旗鼓相當,當即怒指道:“你說什麽?!你有本事再說一遍?!”
崔瑜眉頭一挑,臉上是挑釁的笑容:“怎麽,聽不清,要不要我刻你墓碑上?算了,你家太窮墓碑太小,刻不下,何況看你這潑婦罵街的架勢,也知道你是個不識字的。等我下次錄好了,給你燒個錄音機!”
對面的大媽氣得跳腳,剛要發動自己的口若懸河技和跟崔瑜對罵,就聽到旁邊無數開着窗戶的鄰居探出頭來,紛紛說道:“行了,XX媽,這麽晚了,早點睡吧。你每次這樣一罵,大家都睡不着啊!”
“就是啊!幾個小孩子吵幾句而已,剛剛我都聽見人道歉了,你還一直追着不放算什麽事嘛!”
“沒多大點事,大家就洗洗睡了吧,明天還要上班呢!”
眼看觸動衆怒,對面的大媽終于憤憤地關上了窗戶。
崔瑜正在得意洋洋地看着對面樓,姿态宛若鬥勝了的公雞。蘇臻嘴張得大大的,仿佛看到了什麽天外來客。
崔瑜掃他一眼,驕傲道:“看什麽?我好歹也是個不學無術的不良少女,罵人這點小事,輕輕松。”
蘇臻哦了一聲,又是惆悵地說道:“好可怕的女人。”
崔瑜還以為蘇臻要說什麽,一聽到他将自己劃分成對面樓上大媽一樣的類別,當即沒好氣道:“我跟她可不一樣,別把我想象成這種不分是非,滿嘴髒話的人。”
這句蒼白無力的解釋顯然不能掩蓋她跟對面樓大媽對噴的精彩戰況。
樓道裏靜悄悄的,四周似乎都沒人住。蘇飲月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個極為難看的笑:“蘇臻,崔瑜,不然你們先回去吧。”
崔瑜不說話,蘇臻連忙擺頭:“我才不走呢,姐,我讓你一個人呆在這裏,媽知道會弄死我的。”
蘇飲月嘆了口氣。
她放下維持着敲門模樣的手,五指張開,貼在門上,摩挲着冰冷的鐵門,喃喃自語地說道:“怎麽辦呢,馬上就十二點了。”
崔瑜望向蘇臻,問道:“你姐什麽意思?”
蘇臻聳聳肩,因為剛剛崔瑜的拔刀相助,蘇臻對她之前表現的反感一掃而光。他湊過去輕聲說道:“秦言說了,今天會來醫院看我姐的。”
崔瑜頓時失望,她還以為是什麽大事呢。
她嘀咕道:“就這麽點小事?”
蘇臻又神神秘秘地說道:“對你是小事,對我姐是大事。她一直很在乎守約這事。跟你說吧,她以前小時候一直堅信這世上有聖誕老人。七歲那年寒假,回爺爺奶奶家的時候,為了向我證明有聖誕老人,她自己鑽到廢棄煙筒裏,睜着眼睛等了一晚上——我爸媽到處找不到她,急的快瘋了。”
崔瑜忍俊不禁,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問道:“後來呢?”
蘇臻接着小聲說道:“後來她等不到聖誕老人,死活不肯從煙筒裏鑽出來。我爸媽急的要命,又爬不進去抱她,別人穿着聖誕衣服裝聖誕老人,也騙不動她。剛好秦言那個時候在我家過年,她自己穿了聖誕老人的衣服,爬進煙筒裏,才把我姐帶了出來。”
他仍然能夠回想起那天,滿身是灰土的蘇飲月拉着秦言出來炫耀。
蘇飲月用力地抱住秦言,眼裏亮晶晶地朝蘇臻和爸媽介紹:“這是我的聖誕老人,她以後每年會給我送禮物,你們不許搶我的聖誕老人!”
那時蘇飲月年僅七八歲,在煙筒裏忍饑挨餓蜷了一晚,臉蛋上盡是黑色的污垢,灰頭土臉像個乞丐,臉上卻是從所未有的得意神色。
被她抱住的秦言穿着一身喜慶的聖誕老人衣裳,頭上戴着紅色的聖誕帽,臉上戴着白胡子,學老爺爺一樣甕聲甕氣地說道:“大家好,我是小月的聖誕老人,我以後每年都會來給小月送禮物。”
自此之後的每一年聖誕節,蘇飲月都能收到秦言送來的聖誕禮物。最開始的時候,她期待那是聖誕禮物,後來,她只希望那是秦言的禮物。
秦言離開X市之後,整整一年沒有再跟蘇飲月聯系。她如石沉大海,音訊全無。蘇飲月在知道她轉學入一中之後就祈求父母要轉學到一中,但都被蘇父蘇母義正言辭的拒絕。
在聖誕節那一天,蘇飲月将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吃不喝地在窗前坐了一整天。
也就是那天之後,蘇母才忍不住心軟,答應了她來到一中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