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番外1·陌上花

番外1·陌上花

遲蓮仙君,準确地說應該是微山持蓮重歸神位後,該如何安置他,成了白玉京某些神仙面臨的頭等難題。

這位畢竟是天道認可的真神,早在天庭創始之時就該位列仙班,卻被青陽篡奪了神格,竊據神位近萬年。按理來說,光把以前的尊位還給他還不夠,這些年錯失的待遇也得一并補齊;而他做仙君時以一人之力拯救了整個天庭,單論這份功績也是震古爍今,完全有資格直接晉升為一宮仙尊。

可此事難就難在人家微山持蓮本來就該是仙尊,這個提級到底應該從哪裏算起,實在令神仙們頭大——如果只給他仙尊的名分,相當于憑空抹去了遲蓮仙君的功勞;可是如果在仙尊之上再給他官升一級,那他就只能當天帝了。

無論是接替青陽仙尊還是接替天帝,這兩個位置哪一個聽起來都相當不妙。

淩霄殿的仙官們思來想去舉棋不定,最後在某位不知名的神仙的點撥下一拍腦門,憋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雖然不能讓微山持蓮當天帝,但可以在白玉京中給他找個比天帝還要尊崇的位置。登基大典不好辦,大婚還不好辦嗎?大家一致覺得降霄宮帝後就很不錯,而且蒼澤帝君怎麽不算帝君呢?

這下子皆大歡喜,大婚立刻提上日程,周全得連帝君都說不出半個“不”字來,只有持蓮看着天庭送來足有半人高的儀程,莫名其妙地問:“什麽亂七八糟的,這不本來就該是我嗎,怎麽搞得好像是我占了天庭的便宜一樣?”

帝君抽走了他手中的玉簡,從背後傾身下來擁着他,輕輕吻過耳尖,不怎麽真誠地安慰道:“畢竟那天在戰場上,所有神仙都聽到你親口承認對我有非分之想。為了安撫你這位功臣,自然要如你所願,把我許配給你了。”

持蓮一手按在帝君的手背上,仰頭迎合他的細碎親吻,震怒得很不認真:“好大的膽子,誰敢随意擺布我們帝君?我看天庭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帝君終于親到了他柔軟溫暖的唇瓣上,長發如流水垂落,遮住了唇齒間的厮磨纏綿。一時間廳中靜得落針可聞,唯有極細微的呼吸與氣音,像是春風裏飄搖的花瓣,薄柔輕軟地落滿了衣襟廣袖。

許久後,他才起身放持蓮喘了口氣,從椅子背後繞到前面,接上了先前未完的話:“天庭在大戰中損失慘重,如今正是生計艱難的時候,人手材料處處緊缺,太豐厚的賞賜他們給不起,好在你還是個顧念舊情的人,所以專門用人情來抵債。淩霄殿的算盤打得精,不要那麽容易就被他們哄騙了。”

遲蓮指尖纏着他的一縷長發,把帝君強行拉扯得俯身貼近自己,略帶薄繭的手輕攏着他的側臉,眸中笑意宛然:“我不是問這個。”

被深愛的人用這樣的目光注視着,就算是有翻天覆地之能的帝君也無從抵抗,只好坦然地承認:“我是自願的。”

雙唇再度相覆,親吻再深再多也總是顯得不夠,想要把這個人密不透風地緊擁入懷,想要将他永遠放在心上珍重,哪怕用盡一切手段,被利用也罷,裝可憐也無妨,只要能換得他情絲相系、長留一生。

出于對二位新人的安撫,天後主動出面,以天庭的名義包攬下了禮儀慶典等所有事務。降霄宮大婚的喜訊傳遍了九天三界,送禮道賀的人幾乎要踏破白玉京的門檻。

連北辰仙君他們都沒怎麽操心,頭一次只等着看熱鬧喝喜酒。應靈嘎嘣嘎嘣嗑着瓜子,把瓜子皮都堆到歸珩面前,無聊地問:“帝君和小蓮花呢,怎麽到現在還沒看見他們人影,不會逃婚了吧?”

歸珩翻了個白眼,顯然意見很大:“大喜的日子能說點吉祥話嗎?別光顧着吃了,小心待會兒讓你上去表演龍鳳呈祥飛不起來。”

應靈轉頭就朝他噴了一把火,差點把歸珩的頭發給燎沒了,無聊地換了一邊臉托腮,對顯真哼唧:“三哥,你說老實話,他倆是心甘情願成親的嗎?”

顯真以扇掩口,笑眯眯地道:“這話怎麽說?”

“不知道,我猜的。”應靈嘀咕,“我倒是不懷疑他倆愛得死去活來,但帝君應該不會想把自己的大婚搞成三界相互串門、招來一群馬屁精對他說恭喜吧。”

話音剛落,一名仙官從後殿疾奔而出,手裏捧着一冊金絲紅線系住的玉簡,驚慌失措地嚷嚷道:“不好了!帝君和持蓮仙尊不見了!”

所有人:“……”

歸珩:“還真逃婚了啊!”

所有人一起神情詭異地順着聲音看向他,滿殿死一般的寂靜中,唯有應靈嘎嘣嘎嘣嗑瓜子之聲萦繞不絕。

天後從仙官手中接過玉簡,放在面前長案上展開,只見合籍玉簡末尾钤着兩枚仙印,上面是朱紅的蓮花,下面是金色的麒麟,看樣子是早有準備,賣了天庭一個面子,卻又不肯任由他們把婚事做成官樣文章。

仙君戰戰兢兢地問:“這下可怎麽辦?要不要派人去尋找兩位尊神?”

天後無奈地一笑,搖了搖頭,輕聲道:“算啦。”說罷将玉簡重新封好,交給仙君送去紅鸾閣珍藏,又拿起酒杯,朝衆仙溫聲道:“太微天尊與持蓮仙尊已訂下合籍之約,今日諸位俱為見證。”

“天尊清靜避世,不受繁文缛節之累,我等惟以杯酒聊表心意,遙祝尊神千年萬載,永結同心。”

衆仙亦紛紛舉杯,齊聲道:“臣等共賀尊神新婚,天長地久,琴瑟永諧。”

人間,微山鎮。

此刻正逢盛夏,南陂塘的荷花開得像瘋了一樣,碧葉千傾,紅蕖照水,空氣中到處都彌漫着蓮花香。雖然不知道距持蓮第一次到來時過去了多久,但鎮民還是像過去一樣熱情,替兩位遠來的客人指了到花神廟的路,又告訴他們何處可以租船,南陂塘何處盛景值得賞玩。

花神廟也還是一樣地簡陋質樸,兩尊木胎神像花花綠綠,供桌缺了一腳拿石頭墊着,卻又擺滿了水果和糕餅,有種世俗的熱鬧。

以他們兩人的身份,拜是不能拜的,只能站着行個簡單的謝禮。帝君難得認真,特意在人間兌了銀錢,拿給廟祝叫他重新修繕花神廟,重塑兩座新的神像。持蓮故地重游,倒沒覺得有多苦大仇深,反而揶揄他道:“若被人知道你撂下三界衆神,就為了下界來拜一座花神廟,只怕整個天庭都要炸鍋,說不定以為你要提拔這二位做新任的天帝天後呢。”

帝君和廟祝交待完正事,又過來拉住了他的手,也不嫌天熱,黏人得一刻也不願意分開,理所應當地道:“當年是你說過以後要帶我來還願,還要我以身相許,今天是我們成親的日子,不就是最合适的時候?我不來拜謝花神,難道還要去拜把我騙得團團轉的天道?”

持蓮:“不是……你為什麽那麽熟練啊?”

帝君“嗯?”了一聲,旋即反應過來,握緊了他的手,随口答道:“你不在的那幾年裏,我每天都在想你說過的話,記得很清楚。”

凡人惟明至死也沒有許下過海誓山盟,因為知道自己不過是天神萬年生涯中匆匆一掠的倒影,所以從來不敢奢望天長地久;而當帝君回歸天庭重獲無涯的時光,卻驀然驚覺,原來他只擁有過那短短一生的圓滿。

他最該謝的不是天意,也不是花神,而是拼盡全力、只剩最後一口氣也要回到他身邊的持蓮。

所以這一次換他來主動,換他來緊握不放,把未實現的諾言都一一填滿,傾盡所有的愛來盛放持蓮的靈魂。

承君一諾,終不可谖。

兩人捐完了錢還過願,并肩出了神廟,朝着南陂塘慢慢地走去。湖畔渡口橫着三兩條小舟,船夫用鬥笠遮着臉,懶洋洋地在陰涼裏睡午覺。帝君沒有走凡人的路子,而是從袖中摸出了一艘巴掌大的小木船,不知是他珍藏的什麽法寶,入水成舟,無槳自動,載着二人穿過重重蓮影,向湖心駛去。

荷葉亭亭如蓋,完全掩蓋了小船的蹤跡,帝君又在船上下了禁制,這樣就算有凡人經過也看不見他們,持蓮越看越覺得不對勁,疑惑地問:“不是游湖賞花嗎,布置得這麽周密做什麽?”

帝君倚着船舷朝他伸手,眼神比湖水更溫柔,含笑答道:“是游湖賞花,但只能我一個人賞。”

持蓮:“……”

禁制隔絕得了外人窺探,卻隔絕不了這晴天朗日、湖光山色。然而持蓮永遠無法拒絕帝君伸出的手,一面毫無原則地湊過去親他,一面毫無威懾力地低聲數落:“怎麽還有這種愛好……太荒唐了。”

帝君按着他的腰,将他完全攏在自己懷裏,在親吻的間隙裏抽空回答他:“今天暫且不想那麽英明,想對我的蓮卿做一些壞事。”

熏風南來,吹動滿湖翠衣紅裳。荷葉在搖,葉上的露珠在搖,小船也在搖,在令人颠倒的夢幻迷亂之中,粉白的花瓣簌簌搖落,堆滿了船頭甲板,幾乎要将散落的烏發掩住,其中一瓣恰好落在光潔袒露的胸口,還沒等持蓮伸手,帝君便先他一步摘掉了花瓣,低頭在那裏烙下了一吻。

遲蓮受不了地一抖:“癢……”

這具新生的身體白皙完美,沒有昔年剜心留下的暗紅傷疤,而點绛帶着鳳凰真火刺穿心口的那一下,甚至連一丁點痕跡也不會剩下。

帝君反複親吻着那一片心跳,仿佛要藉由這個動作引渡持蓮昔日承受的一切苦痛,把它變成腦海中鮮明的記憶,刻在自己的心上。

“這裏。”他握着持蓮的手,輕輕按在那片肌膚上,像是尋求他的承諾,又像是給出了某種鄭重的許諾,“不要再留下任何痕跡了。”

出乎意料地,持蓮忽然撐起上半身,在他唇邊飛快地吻了一下,眼瞳在日光下猶如琥珀,流轉着溫柔狡黠的笑意:“那怎麽可能呢?”

“這裏裝着你啊,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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