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
第三章(3)
紀臨白一點也沒有作為帥哥的自覺,平時對路上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熟視無睹,可此時,他的醒目至少是乘以二的,因為傘和他一般矚目,可他好像忽然間有了欣賞雨景的閑情逸致,走得不緊不慢,頻頻惹人向他投來目光,只是他把自己大半的視線都遮在那粉色下,只露出小半張臉,可偏偏只是這小半張臉,卻演繹出了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與神秘。
等他到達教室的時候,上一堂課已經結束,他悠悠收了傘,尋了個後排角落的位置,等着老師給圍在身邊的同學答疑解惑。
差不多過了二十分鐘,學生紛紛散去,他走上前去。
陳敬這才看到他,笑道:“你倒會躲懶,早知道讓他們統統去找你這個師兄。”
紀臨白就立在講臺旁等着:“這不是不好意思打擾老師您的傳道授業解惑大業。”
陳敬看他一眼,拿起講臺上的杯子。
兩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在半明半暗的走道上,路過電梯口繼續往前走,拐進了樓梯間。
“德國的A大學的弗雷德教授,你是知道的吧”,陳敬沒等到他的反應,繼續說:“你要是不打算待在我的實驗室,可以考慮去他那裏,雖然我也不是很情願,但我師兄的能力還是不錯的,況且以你的研究方向在他那裏有更大的發展空間。”
他是想留住人才沒錯,但不會為了一己私欲而阻斷他看好的人往更大的舞臺發展。
紀臨白沒說話,似乎是在思考。
樓梯間很空,就連兩人的腳步聲都引起了不大不小的回聲。
“你不會真想去莊岩那裏吧?”陳敬有些不确定了,不過除了學業上,他基本沒搞懂自己這位學生的思路就是了。
紀臨白這次倒是回答得很快,幾乎是不帶任何遲疑地回了個“沒有”。
他的第二學位念的是金融,莊岩是金融系的系主任。
陳敬看了看他,而後搖頭:“算了,你自己決定吧。”
他覺得紀臨白這個人,就是太聰明,但有的時候,太過聰明凡事太順反而會陷入迷茫。
從三樓下到一樓要不了多長時間,光最亮的地方就是出口,紀臨白打開手裏的傘,問道:“我送您吧。”
陳敬看他一眼,又看看他的傘,神色帶着疑慮:“你談戀愛了?”
紀臨白聲音很平靜:“沒有。”
陳敬倒是不贊同的搖頭:“學生時期的戀愛真是美好啊,你可以試試。”
學術要是留不住你,那談戀愛能不能留住你。
紀臨白有些好笑的看着自己的老師:“……我這是被老師崔戀愛了?”
陳敬道也覺得這種事和自己的形象不符,但還是忍不住道:“這倒沒有,不過是怕你遺憾。”
紀臨白眼裏笑意漸深,比外邊的天色還要濃上幾分:“那我試試。”
陳敬知道他在開玩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就不用你送了,你看你師母不是來了嗎。”
紀臨白看過去,果然見了撐着雨傘的人走近,他叫了聲“師母”,而後和兩人道別,往右側走去。
那粉色的雨傘,一點點融入了雨幕中。
周日,雨果然停了。
這一波連綿的細雨,将夏天的最後一絲暑熱也帶走了。
談音收拾好東西,叫了車子去市中心,差不多剛到約定的地點,就看到了紀臨白。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長風衣,整個人挺拔又俊朗,再加上他那股灑脫不羁的氣質,很有蠱惑人心的資本。
“你來很早?”談音穩住心神,拒絕被他迷惑。
她背了一個奶黃色的背包,還拎了一個小型的行李箱。
“還好”,紀臨白接過她的行李箱,指着對面:“我的車在對面。”
談音順着看過去,看到了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路邊。
“我們今天要去城西的工業園區,自己開車方便一些,所以我向朋友借了車”,紀臨白帶着她往右走,從紅綠燈的斑馬線過馬路。
到了車子旁,紀臨白先解了鎖打開副駕駛的門讓她坐了進去,而後又把後座打開将行李箱放進去,才繞過車尾坐進駕駛室。
談音已經系好安全帶,乖乖坐着一副等出發的模樣。
車子裏沒有多餘的配飾,幹淨清爽。
紀臨白看她一眼,笑道:“不怕我把你賣了。”
談音眼裏沒有懷疑,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反問:“你會嗎?”
城西的工業園,她哥給她送來的資料,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她“投資”的那個工作室就在那裏。
“不會”,紀臨白看她的眼睛就像一個晶瑩剔透的水晶,正色道:“違法亂紀的事情我不會做。”
談音笑了一下,而後從抱在腿上的包裏拿出來保溫杯,喝水。
她的感冒沒好徹底,多喝熱水……好像也管點用。
紀臨白愣了一下,視線落在她的杯子上,意有所指:“你很喜歡粉色?”
談音低下頭看手裏的杯子,是林淼送給她的淺粉色的膠囊造型保溫杯,表面有無數哆啦A夢的白色镂空浮雕圖案,摸上去很有觸感。
她答:“還好。”
她對顏色沒有什麽特別的偏好,要說真有的話,那她偏愛明亮溫暖的顏色一些。
紀臨白看她有些精神不濟,又想到之前見面時的情景,道:“你可以休息一下,差不多要四十分鐘。”
“好”,談音身子往後一靠,整個人縮進了高高豎起的衣領之中,閉上了眼。
紀臨白不再打擾她,專心開車。
車子剛一停下,談音就掙開了眼睛,半點沒有剛醒來的迷糊。
紀臨白笑笑,沒戳穿她。
有警惕心挺好的。
這塊工業園區是三年前才規劃好搬遷的,占地面積很大,各種設施也很新,現在已經集結了上千家公司。
紀臨白帶着談音進了一幢大樓,上了二十二樓。
談音看着門口“U.I”的标志,大概猜到今天的目的。
兩人推門進去。
因為是周末,工作室幾乎……還是有人的,只不過那人先是對上了紀臨白有些意外,而後看到了紀臨白身旁的人,只能是震驚了,眼睛瞪得老大,而後手上一用力,削蘋果的刀子毫不意外地削到了手指上,他卻像不疼,大叫一聲:“老大,紀師弟居然帶了女孩子來”,末了又加了一句:“還是個特別特別漂亮的仙女。”
他話音剛落,另一個辦公室的門打開,一襲西裝革履的人走了出來,對着紀臨白打招呼:“你們來了。”
“嗯”,紀臨白感覺到談音的不适,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就看到地上滴落的幾滴血,道:“謝師兄,你要不要先處理一下傷口。
那位被叫做謝師兄的人士才注意到自己受傷了,一瞬間手和心一般抽痛,表現在臉部的扭曲上,道:“那我先去處理一下。“而後一溜煙跑了。
紀臨白走過去,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蹲下身子,把地板上的血漬擦幹淨,往右邊走了幾步,把紙扔進了帶蓋子的垃圾桶。
談音眼裏的紅色散去,那股子壓在身上的壓抑感也驟然撤去,整個人清明了。
她默默收回視線。
“暈血?”紀臨白已經走回了她身旁,輕聲問她。
談音小幅度的搖了搖頭,小聲回:“不是,只是有些不适罷了。”
紀臨白看她已經放松下來,擡眼就對上了師兄意味深長的眼神,他坦蕩道:“我們進去聊吧。”
三人進了辦公室,玻璃門被合上。
坐下後,紀臨白道:“師兄你給她介紹一下工作室的情況吧。”
諸葛彥看向紀臨白,有些詫異,不過很快掩下,也放下了準備翻資料的手。
紀臨白沒看他兩,伸出手朝談音要了她的保溫杯:“我去給你接點熱水。”
要不是人還在,諸葛彥都想啧啧兩聲。
他還從沒有看到過自己的師弟如此主動細心地照顧一個人的模樣,平常看他對什麽都是一股懶散的漫不經心的勁兒,此刻看他……也不是違和,就是有些毛骨悚然罷了。
是以,他也不得不拿出認真的态度來面對對面的人。
紀臨白把接好水的杯子放在談音手邊,坐了兩分鐘,和談音示意了一下就出去了。
談音雖然對這個領域不怎麽熟悉,但不妨礙她聽得興致勃勃,而且諸葛彥是一個很能調動氛圍的談話者,兩人的交談很愉快。
從諸葛彥的介紹中,談音知道了“U.I”現在正在開發的是一些小型的智能家電,但它主打的還是給小孩子的智能陪伴,當然也包括孩子遇到危險時的報警定位等,還蠻有意思。
半個小時後,紀臨白回來了。
“那這個有兔子造型的嗎?”談音看着手裏的小雪人造型的小型機器人,只有手掌那麽高。
“既然是給小孩子,那自然是以小孩子喜歡的各種造型的為主,也包括各種的動物造型,為此我們還有一個專門的美工策劃團隊”,諸葛彥道:“現在這款還在測試階段,各種的造型設計也在完備修改當中,當然也會有兔子造型。”
“很有意思”,談音道。
她小時候,要是也有這麽一個玩伴,應該會過得開心一點吧。
它會在她需要的時候擁抱,摸頭,或者陪着,她也可以把自己的那些孤單無助不開心之類的說給這個機器人的“樹洞”,然後由“樹洞”将它們封存,這是屬于她自己的,私人的空間,沒有她的允許,是沒有人能進去的。
“大體情況就這些了,那我們是不是可以看看合同了”,諸葛彥拿過一旁的合同。
談音打開筆蓋,翻到最後一頁,正準備簽上自己的名字。
“你不要看看內容?”諸葛彥問。
“紀臨白不是看過嗎?”談音毫不猶豫的簽下自己的名字。
諸葛彥笑着看向紀臨白。
紀臨白不但看過,而且看得很仔細,把金融和法學的只是融會貫通,可以說這份合同,對談音來講百利無一害,那些模棱兩可可能不利于她的都被紀臨白剔除修改了,将商人本色顯現的淋漓盡致。
“還需要你的身份證”,諸葛彥道:“複印件就可以了。”
談音從錢包裏拿出身份證。
紀臨白接過來:“我去給你複印。”
這回,諸葛彥忍不住啧了聲。
人家都說活久見,那他活得也不算太久,還真是被他見到了。
紀臨白拿着身份中去外間複印。
等所有該簽的字都簽完,諸葛彥拿出手機,道:“我們加個好友,工作室有什麽情況或者你有什麽想知道的可以随時聯系我。”
紀臨白把談音的手機拿過來,道:“不用了,你有事情聯系我就行。”
他師兄這人,專業技術什麽的都不錯,就是人有些輕浮,喜歡亂撩人。
今天談音穿的是一件墨綠色的風衣,顯得她整個人又白又小,更像個容易被人騙的小白兔。
諸葛彥被他這副護犢子的模樣都笑,拿着手機在手上轉:“也行。”
坐上車,談音問:“你也在這裏工作?”
就感覺他對這裏很熟。
“沒有”,紀臨白道:“我舍友在這裏工作,以後介紹你們認識。”
談音“哦”了一聲。
“我們是去吃飯還是你要去哪?”紀臨白已經發動了車子。
“回學校吧”,談音道。
現在四點,吃飯還有一點早,況且她今天沒什麽胃口。
“好”,紀臨白道。
“送我去學校西門吧”,談音道。
西門離她住的景華苑較近,那裏都是研究生住的,相對來說會更安靜一些。
車子在西門外的路邊停下。
這一片是老房子,樓層不高,外邊是紅色的磚塊牆面,但卻是整個宜城大學居住最舒适也最安靜的宿舍樓。
宿舍前邊種了一排的枇杷樹,葉子綠得像是潑了墨上去,此時正是盛花期。據林淼介紹,果子雖然不大,但味道極好。唯一的缺點,就是偶爾會有樹上的小蟲爬到宿舍,遇上長相恐怖的那就不止花容失色了。
除了枇杷樹,學校裏還種了桃樹李子樹梨樹石榴樹等果樹,散落在校園的各個角落。
“你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幫忙?”紀臨白問。
談音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肯定道:“剛才的合同是我簽的字。”
所以說,她把錢拿到了他的口袋,他轉了一圈,那錢又回了她自己的口袋,而且要開始賺錢了,所以她之前和他的那一層特殊的關系不複存在,更可以說,現在是反過來,她欠他的。
紀臨白顯然也是明白她的意思的,道:“字是你簽的沒錯,但工作室缺錢是真的,我未經你的允許擅自把錢投進去也是真的,所以說我還欠了你。”
談音歪着頭想了想,道:“下星期除了周一和周五,你什麽時候有時間了告訴我。”
她也不想,和他沒了聯系。
“好”,紀臨白從置物箱拿出一個袋子遞過去。
談音接過來一看,問道:“你剛才去買的?”
但是一路上她也沒見到有藥店啊。
“嗯”,紀臨白道:“服用的方法我已經寫好放在裏邊了,還有不清楚的你問我就行,要是嚴重了去醫院。”
“謝謝”,談音拉開拉鏈把藥放進了自己的包裏。
紀臨白看她欲言又止,問道:“還有什麽事?”
談音看向她:“就是那個合約,為了保障你的權益的合約,我沒寫出來。”
她真的有在認真思考認真想寫,可是她真不知道寫什麽,就只寫了“合約”兩個字。
“我來寫吧,下次見面給你”,紀臨白下了車,從後座拿出她的行李箱:“送你上去?”
“不用”,談音拉過箱子:“再見。”
“再見。”
紀臨白看着她走遠,行李箱輪子在地上的咕嚕聲也越來愈小最後消失,那一抹與晴天形成強烈反差的墨綠也沒入枇杷樹深綠的葉子中,那孤寂與陰郁如水滴入海裏,沒了蹤影。
他繞回去坐進駕駛室,啓動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