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3)

第六章(3)

陸時嶼走後,談音一個人在宅子裏窩了一天。

之前的晴天像是忽然間變了臉,陰沉沉的,談音弄了個暖爐在書房,除了吃飯,幾乎一整天都在屋裏,連做事的效率都高了不少。

隔天,天氣隐隐有些轉晴,但溫度還是很低,那灰色天空有一塊白裏偏粉的“洞”,聽老人說是開雪眼,恐怕要下雪。

午覺起來後,談音裹上羽絨服圍上圍巾戴了帽子,出門去。

阡陌相通的小巷子依舊如迷宮,但鎮上的變化不是很大,小時候穿梭過無數遍,即使是看起來極其相似的小巷她也知道該往哪走,是左拐還是右轉,心裏有一張地圖并不會迷路。

鎮子的風景極佳,幾乎每家都有一個院子,院子裏的植物時常攀過牆垣往外探出身子,之前因為交通不便有種與世隔絕的清淡,極少為外人知道,大多都是本地人。

幾年前有電視劇來這裏取景,等電視劇播出後,雲崖鎮掀起了一股不小旅游熱很是鬧騰了一段時間,各種的粉絲來打卡什麽的,雖然這兩年已經沒有了電視劇播出後的那種狂熱,但小鎮的知名度提高了,漸漸被人熟知,多了許多的商業活動與空間,也多了許多外地游客。

只是到冬天,交通不便的缺陷再次凸顯,是旅游的淡季,卻是本地人最悠閑惬意的季節。

談音坐在小時候和外公常來的一家茶樓的二樓,把筆記本合上,百無聊賴看樓下不遠處橋上人來人往。

茶樓雖然是同一個,但很多東西都不同了。

“你好,我可以坐這裏嗎?”

談音回過神,看到一個年輕男人,手上還拿着相機,她點了下頭:“可以。”

遲倦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把相機放在靠窗的角落,學着她的樣子看向窗外。

事實上,他在對面看了她好久,忍不住走了過來。

茶樓老板把他點的東西端了上來。

“我請你喝茶吧”,遲倦用新的茶盞給她倒了一杯。

談音看向自己早已涼掉的杯子,也沒拒絕接過冒着熱氣的茶盞捂着手:“謝謝。”

遲倦為自己倒了杯,茶水清亮的顏色和着茶香唇齒留香讓人心曠神怡,他放下茶盞:“你是本地人吧?”

談音看他一眼,道:“算是吧。”

“終于是能說上話了”,遲倦露出一個放松的笑容來:“當地的方言實在是太難懂了,交流起來我只能連猜帶蒙知道個大概意思。”

談音也笑。

的确,這裏的方言比較拗口難懂,而且很多都是古音,再加上這些年年輕人都在外打工求學要到過年才回來,上了年紀的祖輩說的方言會更加晦澀一些,她也不能算當地人,因為她外公外婆是後邊搬來的,對于方言,她能聽懂大半,但只會說小半。

“這裏真是美啊”,遲倦忍不住感嘆。

美得像一卷畫軸,執筆之際又怕落筆時唐突了它。

“你是來游玩的?”談音抿了一口茶。

“算是吧”,遲倦用她剛才的話回她。

實際上,他是來采風的,但和游玩也差不多。

談音莞爾:“很多人都喜歡在夏天來,但我覺得這裏的冬天才最舒服惬意。”

可能是一天多沒怎麽交談,她對着陌生人不自覺話多了起來。

“我也覺得”,遲倦很是認同的點頭,雖然他是第一次來:“實際上我是來找人的。”

“嗯?”談音吃了塊他推過來的桂花糕,有小時候的味道,但又不全是小時候的味道。

“據說國畫大師談骞的故居在這鎮上”,遲倦道。

“你很喜歡他?”談音頓了一下。

“是啊”,遲倦毫不遲疑的回答:“不過我來這也就是碰碰運氣,并不是來打擾他的。”

談骞為人極其慷慨,對自己的字畫作品不怎麽在意,完成後随手送人,很多都成了私人收藏,在市面上流通的極少,一個月前拍賣行有一幅拍賣,但他還是失之交臂,痛惜之下跑來了這個地方,想着感受一下這裏的氛圍也是好的。

“哦”,談音想了想:“他确實住在這個鎮子上。”

這裏的建築極具當地特色,外圍是用巨大石塊壘起來的磚牆,從空中俯瞰的話是淺淺淡淡的白牆青瓦風格,但院落裏邊的建築又各家有各家的風格,又不會太散亂,整體而言,還是一種水墨式的畫卷,要是遇上有霧的天氣,恍若仙境。

“那你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嗎?”遲倦實在有些好奇。

關于談骞,除了那些真假混雜的畫作,外界所知的關于他的信息極少。

“他呀”,談音的眼神悠遠,不自覺打開了話匣子:“他呀,可是個老頑童。他會在外孫女臉上畫小貓惹得她哇哇大哭之後樂呵呵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小魚造型的糖畫說只有小貓才能吃,也會在外孫女生病不能出去玩的時候在紙上畫能以假亂真的老鷹捉小雞逗她開心,他會瞞着自己嚴厲的女兒偷偷給外孫女買三個大西瓜結果祖孫二人都被罵,他也會在春天裏摘下一支桃花放在案頭的花瓶祭奠他的妻子,他是那種,外孫女受傷了之後他能安靜在他身邊陪她做一朵蘑菇的人,即使生病即使疼痛難忍,但視頻時依然會對着外孫女說沒事我不疼……”

她從來沒見到過比外公更易于知足的人了,慷慨灑脫即使富有也滿足于一箪食一瓢飲的簡單快樂,別人視為珍貴的他的筆跡他卻是畫過就扔,從不放在心上,直到後來,她讀到《金剛經》那一句“心無所住”,似乎才有些讀懂了自己的外公。

談音也不知道自己會什麽會對一個陌生人絮絮叨叨輕易說起了外公,可能是因為他是喜歡外公的人吧,她放下茶盞才發現這已經是喝的第二碗,對着對面有些不好意思:“我說太多了吧。”

“我覺得很有意思啊”,遲倦眼裏帶着笑意:“從你的描述裏,我覺得我的偶像不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神,而是有了具象化,是一個活生生的淘氣的老人,這可是別人所不了解的老爺爺而我能獨享一份真是太幸運了。”

“啊”,談音誠懇道:“有你這麽喜歡他記得他的人,也是他的幸運。”

她也覺得奇怪,明明素未蒙面,卻因為喜歡的相同的人能放下戒備侃侃而談。

“但是他不收徒,沒有傳人有點可惜呀”,遲倦感慨。

“是有些可惜”,談音有着淡淡的憂愁:“可惜他的外孫女也沒能遺傳到他的繪畫天賦。”

外公年輕時念過美院也出國留過學,但後來有他風格的繪畫書法大多都是自己自創自己鑽研的,而且是收過徒弟的,收過兩個,但後來鬧了一些不愉快,再加上外婆身體不好,外公就只是稍微會給後輩做一些指導,不再收徒,所以現在臨摹他作品的人有,但傳承他技藝的人沒有。技藝靠傳承,但藝術,除了傳承之外,還需沉澱以及天賦。

“我想,比起畫畫來,老先生可能更希望他的外孫女能開心的生活”,遲倦看着她道。

他要是沒猜錯的話,眼前的這人,便是老先生的孫女。

但別人沒說,他也不點破。

“誰說不是呢”,談音淡笑。

她的外公,有着一種質樸而笨拙的樂天豁達。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鎮子上死了人,她第一次經歷那種事情,聽着敲得叮叮當當的聲音吓得不敢出去玩也不敢一個人睡,外公就給她講了莊子的故事:

莊子的妻子死了,他的朋友惠子來吊唁,卻看到莊子叉開雙腿坐在地上邊敲盆邊唱歌。惠子很不認同莊子的做法,就說:“你和你的妻子共同生活了這麽久,她為你生養子女直至老了死了,你不哀傷不哭泣已經很過分了,現在居然還敲着盆唱着歌,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然後就有了莊子那段有關生死的論斷:

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概然!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為不通乎命,故止也。④

看似無情,卻最深情。

笑,并不是因為不悲傷。

談音回過神,把電腦放進帆布包:“已經這麽晚了,我要回去了。”

快要六點,但天空不是之前的那般黑沉,反而是有種隐隐的灰白,像是要壓下去的夜幕硬生生被掀了回去,但力道不夠只推了四分之一。

“謝謝你的茶點”,談音站了起來:“要是下次能在這鎮上遇見,我送你個禮物吧。”

“再見”,遲倦朝着她擺擺手。

“你也趕快回去吧”,談音對他道。

小鎮沒有路燈,除了天上的月亮星辰,便是各家屋子裏從窗戶透出來的光,走夜路的話,需要借助手電筒之類的。

“好的”,遲倦道。

談音出了茶樓,才感覺到冷,以及不知何時開始下的雪。

小小的,細細密密的,悄無聲息的,還沒有堆疊出形狀的,是那樣安靜又那般自得。

她仰起頭,看來今夜的天不會太黑。

把羽絨服的帽子戴上,毅然走入了雪中。

樓上,擺弄相機的遲倦,對着不遠處橋上閑庭信步忍不住仰頭看雪的女孩按下了快門。

是水墨,也是油彩。

像水墨風景裏走出來的打着油紙傘結着丁香怨的姑娘。

又像油彩畫上最開始鋪疊的濃墨重彩的一層。

雪下了一整夜,先是小的,越下越大,像是連整片天空都照亮了。

第二天起床時,整個小鎮已經白茫茫一片,沒有人路過的地方,雪已經沒過小腿。

談音推開窗戶,一股冷空氣撲面而來,和屋內的暖氣流糾纏在一起。

院裏的柿子樹依然挺立,樹幹要一個成年人才能抱得過來,早已不需要人精心打理,依靠着大自然的陽光雨露就能活得很好。這個季節,柿子樹早已落了葉子,灰褐色的枝桠上,也被覆蓋了一層雪,就像是畫上去的一般,看起來沒有丁點兒重量。忽然間“撲哧”一聲,是停在樹上的鳥把雪弄了下去,就像小時候,有時半夜會聽到貓在樹上喵個不停,外公便大半夜起來把貓攆走。

那像是很久以前的記憶,又像是才發生不久,和每天的生活融合在了一起,依舊一副熱氣騰騰的模樣。

活色生香的生活畫面,從早餐攤子上剛出爐的包子開始。

談音買了兩個白糖花生的,包在牛皮紙裏,而後又買了一杯不加糖的豆漿。

等待裝包子的間隙,她不經意間看到了坐在角落吃東西的人,安靜的就像昨晚的雪一般。

她收回視線,拿了東西往回走。

外公家的大門,有一塊木制匾額,寫的是“吾廬”兩個字,取自陶淵明的“衆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大門刷的柿漆,是八歲那年她和外婆一起做的,到第二年才一遍遍刷上去的,現在已經十六年,顏色變得有些淺,但也愈發溫和包容了。

回到家,她并沒有換下身上的裝束,而是去書房拿了前一晚包裝好的禮物,再次出門。

遲倦吃了熱氣騰騰的早餐,感覺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

“哥哥,這是音音姐姐讓我給你的”,一個小男孩拿着一個長方形的盒子遞給他。

遲倦愣了一下,才接過來:“謝謝你。”他從包裏摸出幾根棒棒糖遞了過去。

“謝謝哥哥”,小男孩笑着跑開了,去和他的小夥伴堆雪人。

遲倦從掀開的門簾望出去,外面的人,都不是她。

等他回到住的客棧,才小心的打開來。

是談骞的畫作,而且是他後期的畫作,有一種返璞歸真的童稚,畫面上的一老一小蹲在地上在逗弄着一只虎斑貓,這種閑适仿佛下一秒就能從紙上躍然而出。

他看了許久,小心的把畫收好,而後拿起旁邊的筆和紙,開始勾勒。

萍水相逢,陌路而已。

但卻得到了最大的善意。

她的心性,并不遜色于她的外公。

談音在鎮上又待了兩天,雪停了的第二天她就坐車出去了,以防更大的雪來臨封山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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