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2)

第六章(2)

翌日,風清氣爽,兩人步行到小鎮對面山上的墓地。

雖很久不來,但墓碑周圍被打理得十分整潔。

祭拜過後,兄妹兩也沒忙着離開,就坐在墓前的空地上。

從這裏望出去,可以看到整個的小鎮,而且正對着他們的地方,就是談家的老宅,像是一種守護。

“二哥,謝謝你”,談音把頭靠在陸時嶼肩頭。

外公去世的時候她在國外,等她知道消息是兩個月後了。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在想,外公當時會不會孤單,自己的女兒外孫女都沒能陪在身邊,後來她知道,那段時間,外公被病痛折磨的那段時間,身邊還有陸時嶼,還好。

“他也是我的外公”,陸時嶼沒看她。

他一直沒放棄過尋找和聯系談音,但是外公的葬禮上,談音依舊沒出現,只有談姨。他問過談姨有關談音的下落,但談姨沒有告訴他,只是說她很好讓他不要找了。等後來知道談音來過一次他匆匆趕來,卻還是錯過了。

“是你讓外公和外婆葬在一起的吧”,談音手裏握着一枚黑色的小石子。

山的左側有一個湖泊,那沉靜的湖水反射着太陽的光,那光映照到依舊青蔥繁茂的樹林裏,感覺整座山都閃閃發光。而對面靜定的老宅,像一座屹立不倒的信仰宮殿,無論何時,它都會在,給人堅實的安定感。

“這是外公的心願”,陸時嶼道。

外公後期被接到了華城就醫,但病情還是持續惡化了下去,後面一段時間外公幾乎是放棄了治療,讓他把他帶回來,他想趁着還是清醒的時候回到這裏來,來看看外婆,回來的第二天便去世了。他拒絕了那些協會的要求,簡單地把外公外婆合葬到了一起。

談音用力把石子向着湖泊的位置投擲過去。

她和陸時嶼小時候見到的以及感受到的夫妻,讓他們深深感受到了人性的自私陰冷算計與肮髒,如果他們還相信愛情相信人性的光輝的話,那就是曾經在外公外婆身上看到的。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于其室。③

如同詩經所寫,這就是相互牽挂的兩人最好的歸宿吧。

“走吧,下山了”,談音站起來,排掉褲子上的碎草屑:“後回到家的人做飯。”說完就趁着下山的慣性往前沖。

陸時嶼拎着籃子站起來,目光在墓碑上凝視許久,而後慢悠悠跟上。

外公,我答應你的,會護她一世安好。

“就知道你在這裏”,陸時嶼把一杯熱奶茶遞給談音。

談音把耳機摘了,端起喝了一口,舒服地嘆喟一聲:“哪來的?”

她很早之前養成的習慣,在書房的昏暗環境中插上耳機看電影。

“我做的”,陸時嶼拉過她旁邊的椅子坐下:“都看了好多遍了怎麽就看不膩。”

談音看向屏幕,即使聽不見聲音也能對臺詞倒背如流了:“就覺得很有意思。”

她看的是《傲慢與偏見》的電影,之前幾乎每次回來都會看,而且都是躲在外公的書房看,因為這樣她的媽媽就找不到也不會說她了。

“要是外公在……”陸時嶼忽然頓住。

“要是外公在,肯定給我支個大大的布幕和我一起看”,談音道。

“你呀,下次給你帶套設備過來”,陸時嶼寵溺的揉揉她的腦袋:“對了,你知道家裏的相冊放哪了嗎?”

“你要相冊做什麽?”談音雙手捧着杯子,面容隐藏在了杯中升騰起的水霧之後。

“我想找幾張照片留一份”,陸時嶼道。

他童年期少年期都很少拍照,照的最多的還是在這裏,因為外公說要留下他們成長的痕跡,總是會哄着他們照相,或者偷拍。有一次他外出提早回來看到了外公外婆戴着老花鏡在院子裏看照片,一張一張看得很認真,才意識到,因為經常見不到他們,所以才要拍了照片随時拿出來翻翻,做個念想,那之後他再沒抗拒過外公拍照的要求。

“你等一下”,談音起身,打開身後的櫃子,按順序看過去,在最右邊抽出厚厚三大本抱在懷裏:“給你,都在這了。”

陸時嶼翻看得很慢,幾乎是每一張都看得仔細。

照片已經泛黃,褪色,甚至開始模糊,就像開始遺忘的記憶,無論當時何等的鮮明深刻,但在時間的長河裏慢慢消退,遺忘,甚至是重構。

等談音看完電影,陸時嶼也才看完。

“就一張?”談音看着桌子上被挑出來的照片。

是他們五人在院子裏柿子樹下的合照,請了照相館的人來拍的。

“這張就夠了”,陸時嶼揉了揉發酸的眼角。

這一張,已經是他的念想了。他也是此刻,才明白了當時外公外婆翻看照片的心情,明白了那種念想。

照片在遺落,而人,在遺忘。

但是被記住的話,怎麽也不會消失的吧。

談音沉默良久道:“你也給我弄一份吧。”

“好,等好了我寄給你”,陸時嶼把相冊重新放回原處。

“你什麽時候回去?”談音問。

她本來是想請假的,但昨天林淼發消息告訴她下星期是學校冬季運動會,而運動會這種事,向來是大一大二最積極熱情,大三就湊個開幕式熱鬧,至于大四一般都是路過而已,研究生博士生更是關系不大甚至大多數都沒有項目。而且她要寫的論文前期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電腦也帶來了,對她來說在這裏寫和在其他地方寫沒什麽區別,所以她準備多留一星期。

“明天”,陸時嶼眼裏有着一閃而過的陰郁,但看向她時旋即變得溫柔:“你這裏整理得差不多了告訴我一聲,剩下的我讓人來弄,屋子的修葺的話年前是來不及了,不過漆雕師傅會在之前來實地考察一番年後動工。”

房子本身得問題不嚴重,但這裏有過兩次地震,屋子受了些損傷,最主要還是屋後那一片山,土壤有些松動需要提前做處理。

“好”,談音打了個哈欠。

“你早點休息”,陸時嶼拿上照片。

“知道了”,談音把完結的電影關上:“晚安。”

第二天早飯前,接陸時嶼的人就來了,就在門外沒進來。

陸時嶼熟視無睹,陪着談音吃了早餐,而後慢條斯理給她磨墨。

談音往大門口看了眼,來接的人,并不是之前她看到的時常跟在他身旁的兩位助理。

等墨磨好,在書桌上鋪開兩張紙,兩人站在兩對面錯開來寫字。

那是從小就養成的習慣,來外公這裏,每天早餐過後便是寫字,每人寫好一幅之後才去做別的事情。即使這幾年已經很少來,但就像是刻在了身體裏的肌肉記憶,被場景觸發了。

陸時嶼寫的是《念奴嬌赤壁懷古》,他的字體有一種不受束縛的狂放不羁,筆走龍蛇一氣呵成,等他寫好,兩端壓上紙鎮放着等墨幹。

一幅字下來,之前隐隐躁動的心情也随之平複下來。

談音還在寫,他并沒打招呼,看了她良久後悄然離開。

談音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放在了筆架上。

以前外公就說過,她的字太過工整規矩,有一種壓抑,壓抑本性,也壓抑本心。

現在,那股壓抑的力量已經被沖開,所以那字,有一股往裏內斂後又向外爆發的張力,詭異卻和諧。

等墨跡幹涸後,她把陸時嶼的那張,以及自己的《黃州寒食帖》分別卷起來,用細麻繩打了結,投到竹簍裏,與之前的十五張作伴。

投進去的瞬間,她想起來了,早上門外那兩人,是陸家的,其中一位之前一直跟在陸老爺子身邊,她也是離開陸家的時候才見過一次。

但此刻她一點也不擔心,畢竟她是陸家的棄子,但陸時嶼,卻是陸家的衆星拱月。

而且,她和陸時嶼也已經不是曾經的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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