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章

第 52 章

這一天似乎黑得格外慢。

京城中,在不同的地方,有許多人都在默默地關注着西墜的太陽。

皇後并不知道宮中發生了什麽,才混熟的宮女內侍都被李由檢換掉了,消息全被切斷。以往白簡在時,覺得多有不便,此時才發現,身邊有個聒噪的敵人,并非壞事。

坤寧宮中太安靜了。

有一輕一重兩種腳步聲朝殿內來。

皇後百無聊賴地早早伸頭朝門邊望去,前面是個微胖的內侍,後面是個年歲略長的宮女。

宮女拜過皇後,張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嗓子沙啞,她說:“太皇太後請中宮去寧壽宮喝茶。”

皇後答道:“都快晚膳了,喝茶喝不飽,讓太皇太後請客吃飯吧。”

那宮女并無其他反應,規規矩矩地低着頭,等皇後起駕,亦步亦趨地跟在步辇後三步遠。

寧壽宮在皇宮的東邊,與坤寧宮隔着東六宮,直線距離不遠,但寧壽宮是座縮小版的皇宮,單獨成院,得繞道東筒子進去,幾乎繞了半個內廷。

皇後坐在辇上,看琉璃黃瓦在耳邊起起落落,看夕陽從天邊滑落,最有一抹餘晖在寧壽宮屋檐上的小獸身上一晃過去,天就黑了。

月華照在地上冷冷的,地面上略不平整的磚條清晰可見,正中是一條顏色略淺的平整道路,直通向大殿。殿中燃着燭火,橙黃的火光從窗棱中透出來,在一片黑漆漆的夜色中顯得溫馨又神秘。

寧壽宮的宮女在前走得從容,身上的織錦花紋在月光下随着她的動作若隐若現,這細微的光影跳躍和流瀉的月光給她罩上了一層朦胧的光暈,她仿佛不是個真實的人,而是這殿中的幽靈,是許多年以前曾在這裏居住過的宮人。

皇後有些走神。

此時,一陣肉香味從殿內飄出----應該是炸得表皮焦黃的肉丸子。

皇後撇了撇嘴,不等人傳,自上前推開門,一股陰冷的風撲面而來,帶着淡淡的木香緊緊裹在她身上,激得她打了個哆嗦,那股誘人的肉香味卻不見了。

殿內點的蠟燭不多,地上的金磚倒映出點點燭火,沒有照亮的地方,隐約有凹凸的擺設。

太皇太後坐在燈下悠悠地喝茶。

這是皇後第一次見到張太皇太後。帝後大婚時,她一直病着,此時瞧着精神不錯,應是病好了。

皇後的身後已有宮人加了椅子,正坐在太皇太後對面,這樣的坐法,即便是不大精通皇家禮儀的人,也覺出不同尋常。

太皇太後擡眼瞧了瞧皇後,微微一笑,顯出嘴角兩個淺淺的梨渦,讓人不禁遙想這位老婦人年輕時的風姿。

她的聲音很輕柔,問:“你知道我為什麽讓你過來嗎?”

你自己叫人過來,反讓人家猜為什麽?

皇後沒有接話。

太皇太後身邊的心腹插話道:“今兒夜裏,太後要打開宮門,讓趙王入宮。太皇太後接您出來,是怕出了亂子,您受傷就不好了。”

皇後聽了這個消息,着實吃了一驚。

太皇太後又問她:“這下你知道我為什麽讓你過來嗎?”

皇後回過神,仔細一想,不禁腹诽:說得這麽好聽,其實還不是你這姑奶奶人老近妖,又想事不關己,又想左右逢源麽?若是李由檢勝了,此舉就是幫李由檢看住不穩定因素;若是李由桢勝了,便是幫李由桢保護了曾經的愛姬。反正左右都不得罪,左右都任你一張嘴來說。

她心裏想得熱鬧,面上回應了一個明顯的假笑,幹巴巴回了三個字:“不知道。”

太皇太後卻突然噴笑,嘴邊的茶都撒了,捂着肚子笑了半天才邊擦着眼淚,邊指着皇後對左右說:“我今日可算親眼看到什麽叫’口是心非’了。”

皇後笑問:“您不幫忙?那可是您親孫子。”

其實幹架的兩個都是她親孫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卻看太皇太後将手一揮,說:“哎,兒孫自有兒孫福,由他們去吧!”

皇後挑了挑眉,這灑脫勁兒挺有意思。

話停到這裏,冷了場。

皇後心下也明白過來,太皇太後在這樣關鍵的時刻促成與她的會面,必定是要把兩人的關系理順,在關鍵時刻雖不至于讓她幫忙,至少要她不亂來。開頭這些不過是暖暖場罷了。

皇後端端正正坐着,好整以暇地等待對方開口。

太皇太後不急不緩地端杯喝茶,情緒平複如初,問:“你知道我為什麽讓你來嗎?

這是第三次問這話了。

皇後低頭發現自己的袖口上不知何時沾了一片花瓣,她撚起花瓣,把袖口整理平整。

太皇太後靜靜看着皇後動作,心頭生出幾分趣味----這孩子倒有些意思。

她不介意皇後的态度,繼續以一個溫柔長輩的口吻問道:“看見你,我就想起當年從鄂州來京城的情形,登船的時候還熱得很,到了運河上,一場雨一下,天就涼了,等上岸時,正好桂花開,空氣裏到處都是桂花的香味。”她轉而問皇後,“你來時可見到城外渡口那株老大的桂花樹了?聽說是前朝種下的老樹。”

皇後心中洞明:眼前的這位姑奶奶看着輕言細語,實則對自己這位在外流落多年,又與趙王攪在一起,名聲不大好聽的侄孫女,沒有多少真心的疼惜憐憫,是打心底看輕的。此時的情感流露,不過是老太太見用威勢沒壓住,轉變策略又企圖用那點親情拉攏了。

既然沒那份真心,還扯這些虛頭巴腦的,挺沒勁兒的。

見皇後不答,那心腹又勸道:“皇後娘娘,說到底您跟太皇太後是一家人呢,您們身上都流着一樣高貴的血。”

皇後舉起左手,靈巧的晃動五根齊整的手指,冷笑道:“連太後跟趙王秘不見人的謀劃您都能知道,我的一切,您還能不知道?”

她能順利入宮,又能在宮中活到現在,憑什麽?

憑她運氣好?

憑李由檢心軟脾氣好?

呵呵

太皇太後見狀,放下了茶杯,終于将身體從朝皇後那邊正了正,嘆道:“哎,是張家虧錢了你們母女,如今再說什麽都沒用了。我問你,你想要什麽?”

既然是利益糾葛,就不要東拉西扯,太皇太後這個态度,她比較喜歡。

皇後笑了,反問道:“你想讓我做什麽?”

“坐穩大周的皇後。宮內宮外自有我在,你不用怕,只管放手去做。榮華富貴自不必說,萬人之上的尊榮也少不了你的,若有一天,你想做太後,也不是難事。總比你不清不楚地留在趙王身邊有體面。”太皇太後怕宋瑤不懂,話說得十分直白。

可什麽體面不體面的,宋瑤根本不在乎了。

太皇太後見宋瑤沉吟不語,又說道:“若你實在不願,那我便送你出宮。到底是我張家的女兒,到底是老張家的一點血脈。”

送出宮?

這話把宋瑤逗笑了,若是能把她送出宮,還那麽費勁把她弄進宮來做什麽?她好奇道:“既然李由檢都能接受一個冒充的平陽郡主了,為什麽不能接受一個斷指的平陽郡主?”

太皇太後答道:“若是她,決活不過大婚那晚。何況你并非冒充啊,你也是平南王的親生女兒,足以為郡主。誰又知道當年丢了的是姐姐還是妹妹,是張雲楚還是張雲潇呢?”

宋瑤聽到這裏有點汗顏,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她得再學一學。

宋瑤又問:“張雲楚呢?她人在哪裏?”

太皇太後說:“她另有她的用處,你放心,她威脅不到你。我老了,為張家做到這一步夠了,後面還得靠你們年輕一輩了。”

宋瑤冷笑道:“您既然這麽緊張張家,為什麽不直接把平南王弄到京城來?大周都張家的豈不好?”

那心腹驚了一跳,忙去看太皇太後。

太皇太後輕蔑地笑道:“他?哪有那麽簡單!”

不知她的輕蔑是對張玉的能力還是對宋瑤的淺薄見識。

“你還想要什麽?”太皇太後問。

宋瑤想了想,說:“聽起來對我而言似乎都是好處,沒理由不答應。其實我只是想好好活着,您得保住我的命。可我現在若不是您來接,連坤寧宮都出不去,皇帝對我戒備得很,做不了什麽。”

太皇太後聞言微微一笑,保證道:“只要你聽話,我自當保你周全。”

如此,兩個人雖無甚真心,但表面上算是結成了同盟。

外面的夜更深了。

叮鈴鈴,不知哪裏傳來一陣極輕的響聲,又被腳步聲蓋住。

宋瑤尋聲望去,從黑漆漆的後門那邊繞出一個人來,頭戴碩大的頭蓬,幾乎從頭罩到腳,風塵仆仆地闖入光亮中。

那人卸下鬥篷,露出一身布衣,卻朝太皇太後行了一個極标準的宮禮,她氣息尚不太穩,應是一路急行,說道:“懷王與平南王已入京了。”說着又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遞給太皇太後的心腹。

宋瑤伸頭去看,冷不丁那人正好回頭,兩人打了個照面,等看清這人,宋瑤卻笑了:原來張雲楚去勾搭李由桓了啊。

這姑奶奶真打得一手好算盤。

那心腹接過瓶子,把內裏的東西倒在手心,滾出一粒棕褐色黃豆大小的丸子。

張雲楚解釋道:“把這個丸子放到傅遙光喝的堕胎藥裏就行了。”

“會怎麽樣?”宋瑤插嘴問道,“是能打出兩個胎兒嗎?”

張雲楚冷冷瞥了宋瑤一眼,沒搭理她。

宋瑤低頭去看張雲楚的左手,帶着黑色的手套,手套外面大拇指上戴着一只黑黢黢的戒指,她的裙擺已濕到膝下,斑斑點點不知沾染了什麽污漬,顯然已奔走許久。

隔牆的東筒子那邊傳來空空的更聲,不覺已到了二更天。

太皇太後擡頭望了下門外的天幕,黑沉沉的,沒有星月。張雲楚也随之望去,略淩亂的呼吸還未能平靜。

宋瑤看清她二人的神色,嘆了口氣,幽幽地說:“何苦呢?非要為難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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