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路春宵沒讓盛國成送他到家,車剛駛向小區旁邊的街道,他便早早提出要在前面的超市門口下去。

“給你送到小區門口吧,大熱天的,省得你多走。”盛國成親切地說。

“不用,不用了……”路春宵不願在車上多待一秒鐘,給自己的提前離開找了個理由,“我正好想去買點兒東西。”

臨下車前,路春宵擡眼,恰與前排的陳叔從車內後視鏡對視。他心底發涼,辨別不清陳叔的眼神是否有別的含義。

此前陳叔經常接送他去盛家,還幫盛昱跑腿給他買過課外閱讀書籍,現如今聽到了那些事情,會不會感覺他格外惡心或是打心眼裏瞧不起?

一時間,路春宵如患了被迫害妄想,腦袋裏蹦出許多糟糕的猜測。他蹙起眉,趕緊移開視線。

盛國成或有所察覺,喊住他,說:“春宵,今天閑聊的話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從來都是說完就忘。不過等成績出來,你可得記得跟你爸好好商量。好學校不等人。我那大哥倔得很,實在不行到時候你來找我,我替你說服他。”

這話在某種意義上算是一劑安神,話裏話外告知路春宵:你父親不會知曉你在觀影室跟盛昱做的事情,車上的人更不會向外透露你性取向的其它可能性。

貌似是出自長輩的貼心保護,實則為一場置換交易。

路春宵回頭看向面帶微笑的盛國成,頓感不寒而栗。他沒有蠢到聽不出盛國成更深層次的意思,唯獨想不通這位向來對他溫和友善、大方提供多種幫助、令他三年來都心懷感激的長輩怎麽就突然笑裏藏刀,選用最不留情面的方式揭穿他的秘密,脅迫他參與交易。

原來,一個人能夠複雜到這般難以看清。

所以盛昱呢,盛昱真如他父親所說,貪玩兒到将這一年來的約會相處視為報複游戲嗎?

路春宵沒在車上多思考,說了聲“謝謝叔叔”就下車離開。

關上車門,他先是走,而後加快步伐,逃也似的跑進了超市裏。

超市中人來人往,意外地提供了更多安全感,讓路春宵不至于像在盛家的車上幾次瀕臨精神窒息。但他的思緒仍非常混亂。

他在貨架前走來走去,眼睛始終無法定在某一樣商品上。直到舉動引起旁邊導購員的注意,過來詢問需要什麽,路春宵才回過神,提了整打的冰可樂,草草去結款回家。

徒步走回小區,路春宵沒有立即上樓,而是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坐下。他打開一聽可樂,跟差點兒渴死似的“咕嚕咕嚕”連喝了幾大口,邊喝邊猶豫放下可樂的時候要不要看一眼手機。

剛才在路上,手機響了提示音,應該是盛昱終于回了信息。那時他腳步一頓,接着往前走,并未像往常那樣第一時間擱置手邊的事情。

喝完,浮躁的心情得到了些鎮定,路春宵決定面對。

新消息果然來自盛昱,內容言簡意赅:「我家。」

盛昱家。再看到這個地方,路春宵全然沒有了興奮,僅本能感到頭皮發麻。

他深吸一口氣,回複:「可是我不太想去了。」

盛昱這次回得倒是快,丢過來一個問號。

路春宵聽着自個兒如擂鼓響的心跳,反複打下一大串解釋又删除,最後删删減減着發出:「你爸不是月初回國了嗎,不想他看到。」

發送完畢,他多追問了一條:「難道你不怕被你爸知道?」

路春宵通常稱呼盛國成為盛叔叔,在盛昱面前提到他都相當謹慎,生怕再被誤會他和盛父同屬一個“陣營”。他清楚自己剛剛的說法和回複都挺反常,但他就是莫名不想正常。

信息發出不到半分鐘,盛昱打了電話過來。

見屏幕上閃爍着“盛昱”二字,路春宵拇指顫抖,待鈴聲多響幾聲才緩慢劃向接聽。

“為什麽不想來?”盛昱單刀直入地問。

路春宵用沒拿手機的那只手去戳可樂罐上的水珠,一碰,水珠就不成形地往下流,像夏季在偷哭。

路春宵忽然也很想哭,他忍了忍,強壓下鼻頭的酸意,回答的與信息內容無異:“上次你說你爸這個月月初回國,我怕被他看見。”

盛昱并不信他的理由,“之前也沒見你擔心過。你在客廳沙發上哭着射的時候怎麽不怕被看見了。”

“之前……”路春宵胸口生揪着疼,聲音愈發幽微,“是,我也在想我怎麽那麽大膽,相信一定不會。”微微停頓,他重複問起适才信息裏的問題:“盛昱,你真的一點兒都不怕你爸知道?萬一知道了,你想過後果嗎。”

盛昱聽出了路春宵的不對勁兒,不僅每個回答都與明日的約會無關,想法還不斷游離在會不會被盛國成看到的問題上。他略感煩躁,厭惡兩個人見面的話題總跟盛國成扯上關系。但轉念想想也不是不能理解,路春宵當了多年同性戀,一直藏得極深,只有告白的時候才小心翼翼地在他盛昱一人面前顯現出來,這會兒估計是以為明天見了面就要做到最後一步,後知後覺地害怕了。

“我怕什麽,該怕的是他。”盛昱說,“況且盛國成不是為我回的國,壓根兒沒住家裏頭。”說罷,他分享了一個地址定位,“給你發了位置,明兒下午兩點,改那門口見吧。”

路春宵拿下手機看了一眼,位置是海澱某處商業區的辦公樓。他脫口而出:“辦公樓裏也有酒店?”

盛昱輕笑道:“路春宵,你滿腦子就是那些事兒?”

路春宵一言不發,沒有反駁。

盛昱沒太在意,繼續說:“高一的家教記得嗎,她現在做留學中介,也帶隊去泰國和韓國考雅思。我把你的情況跟她說過了,問題不大,考位他們也有辦法安排。本來約了讓她上門來說,算了,去她公司談吧。”

聽到“留學”和“雅思”,路春宵僵住身子,問:“談什麽?”

“你說呢。”盛昱語氣多了幾分不悅,認為他在明知故問,“你不是想出國嗎,最近考完不用複習了,大把的時間你就完全沒考慮過去了解留學申請?”

從熟悉的家教到盛昱執着于同期出國的觀點,路春宵确認了盛國成今天是背着所有人找來的,且不一定是從盛昱那裏得知的他計劃出國的消息。

盛父的一面之詞因此又少掉許些可信度。

盡管如此,盛國成從頭到尾都不曾阻攔他去與盛昱對峙,言語間還顯露出了掌控事态發展的本事。他無聲傳達的信息即是無論盛昱承認與否、你路春宵怕不怕被出櫃,你和盛昱都不可能有理想結果。

路春宵遲遲沒有答複,盛昱失去耐心,“說話。”

路春宵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走回家的路上,路春宵打定了主意要親口問問盛昱。問他是不是真的從一開始就只想着玩玩而已,是不是在他們看《美少年之戀》的那日打開了觀影室的監控錄像,是不是企圖用他跟男人親密的場面讓他的父母産生失敗感……可此時冷靜下來,話堵在喉嚨,他倏地一條都不敢問,也不知該從何開口了。

路春宵承認自己本質還是徹頭徹尾的膽小鬼,要不不會自我壓抑地藏了這麽多年取向都沒跟任何人提過半個字,寫了五十五封情書也不敢幻想告白事宜。十分鐘前他尚且在自省會不會是最後一封情書被盛昱發現的時候,他一丁點兒承認的勇氣都沒有,後來還借靠好友的失戀卑劣地獲得告白動力,所以今時今日才有了如此報應。現下,路春宵再次生出膽小鬼的躲避心理,怕極了問出來個“是”字。

哪怕一個。

倘若盛昱回答“是”,那麽他這一年來所有的感情、希望以及愛就真真切切成了笑話,他學生時期的第一次愛戀也将永永遠遠冠上可悲之名。

理清思緒,路春宵沒作回答,只問:“盛昱,你幫我出國是因為答應過我可以跟着你,還是希望我到國外繼續追你?”

他有自知之明,沒敢從情感方向尋找答案,挑的都是較為客觀的可能性。

事實上,路春宵對此還有個更客觀的猜測——盛昱希望他出國,或許是覺得未來幾年好繼續利用與他的特殊關系去對付盛國成等人——他沒忍心提,不願得到答案再傷害了自己。

盛昱滞了滞,兩個選項哪個都沒選,他沉聲反問:“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我就是,就是覺得以咱們倆的關系讓你給我安排這些,怎麽想都不合适,不合理。”路春宵說,“其實你大可以反悔你答應過的話,而且你很優秀,去英國應該也不缺人追。咱們倆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愛人,連男朋友更算不上,只是偶爾date的不穩定關系。我想不出自己有什麽資格接受你這麽大的好意。”

聽路春宵直述自己沒有資格,盛昱莫名被這卑微的一字一句制住,心髒遭到快速而猛烈地錘擊,很不舒服。

稍緩了一兩秒,他抓住路春宵的行為重點,“所以你連跟中介了解下情況也不想去?”

“我……對,不去了。”路春宵悄聲做了個深呼吸,再一次回絕,“未來如果要出國念書,我還是想自己準備,還有決定去哪裏。要是付過了咨詢費,多少錢我等下轉給你。可以的話,跟那位老師取消預約吧。”

“錢就免了,預約确實該取消。”盛昱心頭感到愈發不痛快,他氣到發笑,“否則不成了我巴不得送你出國,喜歡你留在我身邊了!”

盛昱這麽說了,路春宵也只是悶悶“嗯”了一聲,認同這的确不會是他的本意。

聽路春宵應下,盛昱頓了片刻,感覺哪哪都不對。這通電話,路春宵一直在不要,不要去他家,不要見他請的老師,拒絕了很多次,一次都沒有索求。

再開口,盛昱語氣裏帶有強烈克制後的冷淡,他半試探着說:“既然這樣,明天見面一塊兒免了吧。我也不知道還有什麽地方是你想去的了。”

路春宵對這話沒多疑有別的含義,他仍記着盛昱感情嚴重偏科,跟林雙雙交往的時候就有很多次是他幫忙出的約會地點建議。可惜的是到頭來輪到他自己,去哪兒還是需要由他來想。

有些事情電話內說不清,終究得當面了結。

路春宵最後一次為盛昱的約會深思熟慮:“酒店?”

路春宵對于直白的性行為說法一直沒能坦然消化,分明“想做”和“想做愛”是同個意思,他卻總是偏執地使用前者,好像不講後面的“愛”便能免去這件事情本身的不好意思。

但是今天,此刻,他決意不再去在乎那些,反正他的性羞恥先前已被更大的羞恥活生生殺死了。

路春宵毫無征兆地掉下眼淚,對盛昱更對自己說:“我們去酒店開房吧。盛昱,我覺得我還是挺想跟你做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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