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盛昱直接挂斷了電話。
盛昱的不滿在路春宵意料之中,有哪個直男聽到gay一次複一次地真心表達要與他做愛的想法會不生氣。尤其路春宵還先接連回絕了他兩個提議。
想到盛昱的性取向,路春宵不免愈發悲怆。他太天真,以為性別在關系裏能夠逐漸削弱存在感,喜歡女性的男的如果真心願意也可以嘗試着接受男性。從盛昱邀約date起,路春宵便這麽認為,兩個人看《美少年之戀》之後發生的赤裸點滴更為他的“以為”加以深厚佐證。
然而事實是無法勉強。
盛昱不喜歡男人,同樣根本不喜歡且沒可能喜歡他路春宵。
本該雙向試着靠近的date因盛昱的性取向及不喜歡變成僅有一個方向的人在進行,一旦路春宵停下,他們之間的感情路徑将恢複從前,等同于不複存在。
路春宵快速擦掉眼淚,奇怪的是越擦越多,淚水不聽話地一連串往下掉。
他讨厭極了自己的眼睛,分明理智上他不想為這種事情哭。可他是個人,他的肉體凡胎在确認這些事實的每一秒都如同在自我淩遲,痛得要死,忍不住。
手邊可樂的罐身水漬斑斑,路春宵拿起來再次仰頭大灌了幾口,喝着沒有剛才爽快。可樂最美味的時刻已然過去,即使再帶回去放進冰箱裏,味道也不及第一次打開時的百分之一。
冷言冷語和不再美味的冷飲共同刺激着路春宵的身體,沒多久,他跑到旁邊的垃圾箱前幹嘔了起來。
這個時候,掉出的眼淚再也分不清是哪種。路春宵的腦袋裏天昏地暗,體內成片地虛空,沒照鏡子都能夠知曉自己這具軀體被想當然的喜歡傷得狼狽至極。
盛昱挂斷的電話等同于對路春宵想要到酒店做愛的拒絕,隔日他也沒理會後來路春宵發的信息。
未得到回複,路春宵反倒松了口氣。昨晚回家他突然發起低燒,吃進去的晚飯通通吐了出來,病因或許是受驚,或許是中暑,除他自己沒人說得清。這種情況下無論是跟盛昱對峙還是真去酒店做什麽,他都沒有力氣。
他破天荒地為盛昱的淡漠反應感到安心,放下手機,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這覺斷斷續續睡了很多天,路春宵退燒後仍是整天犯困,以至于家裏人都懷疑他高考太拼,考完猛地洩了勁兒吃不消,所以身子逐漸出了問題。
但路春宵醒着的時候除去食少和厭聲,看上去又很正常。
路媽媽将中醫朋友請來家裏給他看了看。朋友說,把的脈挺沉,他這就是心裏憋着事兒,郁結于心。
夫妻倆推測孩子最近是在擔心過兩天成績出來,便在晚飯時寬慰路春宵考差了沒關系,鷺大不好考,真那麽想去念的話實在不行就複讀一年。不願意複讀,報志願時盡量在別的學校選個好專業也可以。
路春宵聽了,感激地笑笑,沒多解釋。
路春宵的狀态到了出分當天才基本好轉,彼時他與盛昱自上次電話後将近有一個多星期沒聯系。
倘若說他們這是冷戰,路春宵怎麽想都覺得不算。這段時間他一次都不曾期盼過盛昱會先低頭,也不怎麽擔心他們之間好不容易積攢的感情因此淡化——這不符合冷戰中的人不可避免會有的心理。
盛昱高高在上,怎會低頭,所以路春宵從不奢求這樣的情形發生。
唯獨令路春宵心思再受波動的是看到盛昱的社交平臺。此前盛昱沒更新過太多動态,最近這些天卻接連發了好幾條,內容全是他參加各種派對和玩樂聚會,一點兒覺察不出他受到所謂冷戰的影響,似乎過得比任何時候看着都輕松愉快。
路春宵也想得出原由,他們在一起的時光裏,除了那些脫光衣服的事兒以外,比較多的就是在盛昱家裏打游戲、看電影,久而久之便沒有了盛昱喜歡的新意。他估計早覺着沒意思了。
也好,很快他們就都能解脫了。
晚飯過後,翻看着一張張動态照片,路春宵撥通了林雙雙的電話。
林雙雙沒料到路春宵會主動提出要過來參加籃球隊組織的畢業聚會,一來這幾天正好是高考的出分日和準備填報志願的時間,有心情來玩兒的國際班同學占比相較多些;二來雖說名義上是籃球隊聚會,但是大家朋友帶着朋友,人數衆多。路春宵從來都不喜歡湊熱鬧。
不過聯想到盛昱在,所有的不理解便也化為了明白。
林雙雙欲言又止,最後沒有多說什麽。因為人多,組織聚會的隊長開了兩個大包間讓大家玩兒盡興。她将聚會的KTV地址發了過去,并告訴路春宵可以随時到她所在的包間找她。
路春宵在前臺詢問位置的時候,心底不禁發怵,不知道自己得補交多少費用。他曾聽林雙雙講過國際班的一些同學搞這類活動很講場面,上千塊一瓶的酒按幾瓶一套來賣,他們一個晚上便會點好幾套。今天聚的地方正好在酒店裏,喝多了可以到頂樓區開房休息,又是一筆不小的花銷。
路春宵跟随服務員的引路來到包間前,躊躇了片刻,沒打開門進去。
他知道盛昱現在就在裏面,那個要參加的線上報名接龍裏,盛昱的名字排在很前面,一眼便能看見。可盛昱不見得想要看見他,上次的事情後,更是極有可能對他産生厭惡。
倘若這樣,告別的話還能說成嗎……
路春宵還在猶豫,甚至思考是否要臨陣脫逃,突然有人從裏邊打開了門。
一陣喧鬧的迎面撲面而來,路春宵呆呆地睜大眼睛看去,正好與人群中拿着酒杯的盛昱來了個久違的對視。
這一刻,路春宵思緒複雜,對盛昱既喜歡又痛恨。他好像明白了自己當初為何會一眼愛上盛昱——盛昱太好,天生就是不同于他這種平凡普通的存在。
吵雜昏暗的環境中,盛昱的“好”更是顯眼。即便他一言不發,周圍的人很多,旁人還是會獨獨被他的氣質和感覺輕易地吸引過去。
與其說愛盛昱,路春宵想,或許我同時在不喜歡如此普通的自己。
這樣的盛昱離他太遠,他這個普通人妄想伸手夠到簡直是大錯特錯。
“路春宵,路春宵!”沈庸很無語,剛剛盛昱跟他說門口貌似有人鬼鬼祟祟的,他這人向來好奇重,打算去衛生間就順路看一看。
不承想門外的居然是路春宵。
這路春宵沒人邀請自己過來就罷了,看起來呆愣愣的,叫了好幾聲連個反應也不給,更讓沈庸覺得他格外扭捏。
沈庸擡高了些聲音,“問你呢,你怎麽來了?來也不來早點兒。”
“啊?”路春宵反應過來,看了他一眼,說,“我,我來找盛昱,有點兒事情跟他說。”
“什麽?”沈庸完全聽不清。
路春宵感覺已經有些目光投向自己,很不自在,就湊到他耳邊重複了一遍:“我來找盛昱。”說完,他趕緊走進去,沒在門口繼續停留。
盛昱所在的沙發旁恰好有個空位,路春宵怕站在面前擋住別人唱歌看屏幕,沒多問便暫且先坐下了。
盛昱一眼都沒看坐到身旁的人。
他們沒有對話,一個明顯自然随意,一個着實拘謹安靜,好像中間隔有不太相熟的結界。外人也都瞧不出這倆人的關系存在什麽端倪。
KTV人多眼雜,路春宵有些後悔,早知道該等散場了再來。他本欲尋個時機與盛昱說話,但時不時有人來找盛昱談笑或是邀着一起喝酒拍照,以至于他好幾次又閉上了嘴。
想了想,路春宵幹脆掏出手機打字,而後拿起別人遞過來的酒杯喝了點兒壯膽,再輕聲喚盛昱。
“盛昱,那個……我也想跟你合個影。”
盛昱這才回頭理他,順着話語看向他的手機。
只見聊天框裏寫着:「盛昱,不要生氣了,今天我來找你不是做那個事情。那個事情你不想就算了,不勉強。我有些話想跟你單獨說。」
盛昱嘴角帶有微不可察的笑意,雙眼眯了眯,緊盯着路春宵,似有早知他會主動來找他的勝利者姿态。
這時上完洗手間回來的沈庸看到自個兒剛才坐着的位置被路春宵坐了,他本就看不慣他,就來到路春宵身旁直言不諱地說:“我說你怎麽——”
誰知盛昱倏地站起身,舉動打斷了他要講的話。
盛昱向隊長提議:“今天來了這麽多人,我想起上回那場友誼賽,好像那天在的人今天也都在這兒。咱們可以一塊兒為那場比賽幹一杯,全當慶祝了。”
隊長聽了,大笑着贊同,高聲招呼周圍的人過來舉杯。
路春宵迅速收起手機。作為另一種“那天在的人”,他站也不是,繼續坐也不是。在旁邊同學的呼喚中,只得尴尬地跟着站了起來。
隊長喝了很多,已有不少醉意。他談起那場沒比完的比賽就深感惋惜,說了不少感性的話,最後大聲慷慨激昂地說了句“敬青春遺憾”,随後帶頭讓大家将手裏的酒一飲而盡。
喝罷,倒酒的間隙,隊長拍了拍盛昱的肩膀,問:“怎麽都沒見你帶你女朋友一塊兒來,藏得夠深的啊,現在都畢業了還要瞞?總能跟大家夥兒說說了吧。”
盛昱說:“早分了,不是都知道嗎。”
“不是公開的那位,我說的是那場友誼賽結束後跟你在體育館約會的姑娘。”估計真是酒後吐真言,隊長毫不顧忌地直白道,“嘿,別以為我不知道啊,你們倆留在那兒那麽晚,我沒進浴室就多少聽見有別的動靜了。當時為了給人家姑娘留面子我才沒說。盛昱,你也忒小氣,是多漂亮的女生啊,都不舍得介紹給大家認識,談個戀愛還藏着掖着……”
此話一出,衆人嘩然,誰都沒看出來盛昱高三還在學校談過另一個對象。
幾個跟盛昱相當熟悉的男生立刻起哄,要他今兒個必須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兒,甚至猜起來:“肯定是咱學校的,人不會就在現場吧?!”
還有個同學喊了聲沈庸,說他平常跟盛昱走得最近,有沒有點兒線索提供,究竟是不是在場的哪位女同學。
奇怪的是,平常最愛鬧騰的沈庸這時候好像出了神。他皺着眉頭,不知道是也被盛昱的地下戀情震驚了還是在想其它的什麽事情。
路春宵作為在場另一位完全笑不出來的人,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兒,他萬萬沒想到隊長那日竟聽到了動靜。他趕緊裝作喝酒沒空參與這話題的模樣,把适才躲過的剩下半杯酒喝下去,生怕被人瞧見他的異樣。
盛昱卻極為坦然,面不改色地否認道:“沒有的事兒,隊長聽錯了,那天就我一個人。我倒希望是女朋友。”他的目光輕飄飄掃過路春宵,留下他身上一兩秒,意味深長地接着說:“可惜……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