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

王醫生在談話中首次轉移目光, 手指點擊鼠标,看着像在電腦上調病歷檔案。

姜舒意并緊雙腿,雙手放在膝蓋上, 緊張情緒肉眼可見。

要移出記憶履帶上沉積多年的馬賽克需要很大的勇氣, 最壞的預設在腦中盤旋揮之不去。

電腦屏幕明暗交替的光線映在王醫生臉上, 她移目看了看心事深沉的姜舒意,滑動鼠标滾輪的手指停住, 靜默片刻說:“病歷顯示你當年頭部受創引起精神紊亂, 家屬選擇記憶消除治療法。”

“是外傷?”姜舒意問道。

王醫生點頭說是, 不透露細節是當年對姜舒意父母的承諾。

“為什麽受到刺激我腦子裏會出現雨夜小巷,和一個強壯男人的背影?”姜舒意呼吸略顯急促, 開口說這個場景都令她恐慌不安。

王醫生:“你以前問過, 現在還會出現這種畫面嗎?”

姜舒意:“出現過一次。如果是情緒波動會引起大腦物質失衡進而産生幻覺, 多次出現同一幻覺正常嗎?”

王醫生:“正常, 懸疑影視劇常見這種畫面。”

姜舒意:“我很久沒看過懸疑劇。”

王醫生:“只要看過一次,緊張感會将畫面植入腦中。”

姜舒意扶額沉默。

不質疑醫生的專業度,但答案并不能令她信服。

告別王醫生,她慢步走在燈火斑斓的街頭。

夜風輕暖拂面舒适,卻吹不散心中疑雲。

不知不覺走到旺旺面館,老板正在收拾擺在外面的簡易桌椅,直起身時看見她立刻打招呼。

姜舒意淺淺笑着說:“叔,打烊了?還想吃碗面來着。”

老板将折疊的桌面展開,拿毛巾擦拭:“沒打烊, 快坐, 我去煮面。”

姜舒意挪過一根凳子把包放上面, 從包裏拿出手機放在桌上,看着老板重新往洗幹淨的大鍋裏加水, 開火,和面……

這才是真正的特殊待遇,一年難得照顧幾次生意哪當得起這種熱情。

姜舒意收回目光,給媽媽打電話。

李雪妍聽說她回來了,高興得很,讓她回家吃飯。

她說在旺旺面館,老板已經在煮面了。

李雪妍不理解旺旺面有什麽魔力,每次回來都要去吃。

她說獨屬家鄉的味道,回來不吃的話渾身不舒服。

短暫交流,結束通話。

姜舒意仰望路燈,少量飛蟲萦繞燈光。

第一次在昏黃路燈下等面吃感覺很奇妙。

開鍋熱氣模糊忙碌老板的面容,街對面萬家燈火透出玻窗,平凡古樸煙火氣構成生生不息的古城一角,真實生動,有點別樣浪漫又掩藏着秘密。

老板端着熱氣騰騰的面走過來,她小心接住,邊拌面邊和老板聊天:“叔,記得我在你家吃了多少年面嗎?”

“很多年了。”老板擡手比劃,“你這麽點兒大,四五年級吧就是我家常客。”

姜舒意笑道:“我四五年級這麽矮嗎?”

老板把手往上擡了些:“不矮,在同齡人中是高個兒,紮倆小冒揪可愛得很,嘴也甜,在竈臺邊喊叔叔我要吃香脆豬手手。”

“叔的記性真好。”姜舒意晃頭吹開面湯上的油花淺嘬,太燙嘴先晾着,繼續聊,“我高中也經常來。”

“是啊,我看着你長大,到今天快二十二個年頭了。”老板頗為感慨,“時間過得真快。”

“我上大學離開昆山就很少來了,你熟悉大學以前的我。”

老板說:“是啊,高中那會兒印象挺深,一邊喊着減肥,一邊多加煎蛋。”

姜舒意赧然道:“吃飽了才有力氣減肥。”

“當時你也這麽說,和你一起來的同學不笑話,還說女生健康就好,能吃是福。”

“我同學這麽善解人意?你沒記錯吧?”姜舒意記得高中那會兒少數能聊到一起的女同學都是死黨了,嘴損得很。

“不會記錯,讓人印象深刻的一個男生。”老板回憶,“別的學生穿校服沒個規矩樣,他領口衣袖幹淨平整,坐姿端正,一看就是家教很好的孩子。他來吃面身後跟着一幫子女學生,我家桌椅不夠坐,她們站着也要等。那些女學生說他是昆山中學校草,想和他交朋友,我看他不搭理別人只和你說話。”

這是失憶前的事,重回學校抵觸男生,不可能和校草來吃面。

“高中那會兒我是不是有段時間沒來?”姜舒意想确認。

提到這個,老板記得更清楚:“聽說你生病了。大概過了一年你才來光顧,瘦了很多,也沉靜了。我沒好問你得了什麽病,其實心裏挺關心的。”

“謝謝關心。”姜舒意埋頭吃面,記憶中的馬賽克掀起一角,更想弄明白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麽事。

昆山校草界界換新,只有韓時的讨論度經久不衰,昙花一現帶走全校女生的夢,如巅峰期退役的明星球員,在狂熱支持者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他的學生證為什麽大一屆有了答案,失憶辍學時間差忘記曾經和他是同學。

他為什麽轉學?失憶是否與他有關?雨後小巷的畫面真的來自影視劇?

多個問題困擾不得其解,姜舒意匆匆吃完面,掃碼付款。

老板不給二維碼,說已經結過帳了。

她很詫異,問誰結的?

老板這才說出韓時預付了一筆巨款,夠她永久免費吃面。

酸澀與甜混合的熱氣直沖鼻腔,她揉揉鼻子告別老板大步離開。

護城河邊青草葳蕤,粼粼波光倒映石橋和半月,清冷光影線性發散,點點燈光搖曳陪伴,古城夜色唯美如詩。

姜舒意卻沒有賞景的心情,站在玉石圍欄邊解鎖手機給韓時發消息:[忙完了嗎?]

韓時:[在研讨項目。]

姜舒意:[你先忙。]

韓時:[今天項目進度出了點狀況,沒發信息問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姜舒意:[沒有,挺好的。]

韓時:[昨晚沒睡好,早點休息。]

姜舒意:[好,你忙完也早點休息。]

她放下手機,沉息嘆氣。

今天鼓足勇氣打聽的事沒有答案,不想知道的事偏偏入了耳,紛繁混雜一團亂麻。

頭發也被風吹亂了,貼在臉上很不舒服。她撥開發絲,從包裏找出橡皮筋,沒章法地将長發挽成一團紮起來。之後解開脖子上的絲巾,讓悶了一下午的皮膚透氣。不料手滑,絲巾被風吹走掉進河裏。

姜舒意看着失去不可再得的絲巾又嘆了口氣,豎起領口朝家的方向走去。

只要她回昆山,家裏的燈一直為她亮着。父母的等待滿載着愛,治愈成長路上每個疲憊階段。

站在家門口,她放下頭發順到胸前,整理好領口,開門進屋,若無其事地開口喊爸爸媽媽。

老兩口在沙發上看電視,見女兒回來了,李雪妍起身走過來接她的包。

姜舒意彎腰換鞋,聽李雪妍問:“今天回昆山辦事嗎?”

她忽覺愧疚,與父母分隔兩地,繁忙起來關心不夠。

“不是,我回來問問你們什麽時候搬到市裏生活。”

李雪妍挂好包,說:“你爸走不開,我也有工作,姥爺還在療養院。等你爸退休再考慮。”

“爸離退休還有好幾年呢。”姜舒意洩氣道,“想你們早點過來。”

姜然把電視聲音調小,轉頭道:“你的心意我們領了。我奮鬥一輩子,想拿點學術成就光榮退休,以後去市裏生活有談話的本錢。”

“好吧。”姜舒意換好鞋正要邁步,李雪妍偏頭看她脖子,伸手去撇兩側的頭發。

姜舒意下意識躲避:“媽媽,我先洗澡,你去我房間等會兒,有事跟你說。”

李雪妍看着反常的女兒很疑惑。

姜舒意進浴室後,姜然低聲問:“她怎麽了?”

“不知道。”李雪妍面露憂色,“突然回來,別是出了什麽大事。”

姜然皺眉說:“韓時沒回來。”

李雪妍心裏咯噔:“難道婚姻出問題了?”

姜然正有此擔憂:“一會兒和她好好談,實在不行遵從她的意願。現在離婚現象普遍,沒什麽大不了。”

“也太快了,閃婚閃離,消息傳出去……”

“女兒的幸福重要!”姜然打斷她的話,“憋屈的婚姻散了也罷。”

李雪妍卻說:“我覺得韓時是個好女婿,打着燈籠都難找。”

“架不住他有個高高在上的媽。”姜然語氣加重,“我們并不了解韓時,好不好只有女兒能體會,別把自己的感覺加在她身上。工作能力不代表愛人能力,表面功夫成年人都會做,豪門婚姻幸福的沒幾個。”

“你別一杆子打翻一船人。”李雪妍并不認同老伴的說法,覺得自己的眼光不會錯,“我在療養院接觸過很多子女,看得出真情假意。韓時不是那種作秀的人,看着冷淡心是真誠的。不是夫妻矛盾,我勸和不勸離。”

姜然站起來說:“無論如何不能讓女兒受委屈。”

“我也心疼女兒。”

老兩口相處多年很少拌嘴。李雪妍幾乎都順着老公,姜然也疼老婆,沒有過火的話語行為,但在姜舒意的婚姻上兩人立場對立。

姜然就姜舒意閃婚的問題多次和李雪妍談話,讓她去打聽女兒的真實想法。家世差距意味着折斷傲骨曲意讨好,身為人師有文人風骨,受不了這罪。身為男人,他要保持表面淡定。

姜家雖平凡,書香教養超過一般家庭,不求大富大貴但求精神充實。

李雪妍則站在觀察者的角度,從細節分辨韓時是否值得女兒托付終身。最後得出結論,韓時各方面都優秀突出,只要兩人相愛,可破除一切阻礙。

未來屬于年輕人,人生路途哪能一帆風順,婆媳關系難處普通家庭也存在,誰能保證下一段婚姻美滿幸福。即便自己在親家那裏受點委屈,當時難過掉幾滴淚也就放下了。

感性與理性的思考角度不同,老兩口私下各持态度,當着姜舒意的面都不表達。

姜舒意以為成家是父母所盼,順勢而為,哪裏知道感恩與父母期盼并未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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