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章

第 112 章

祝澄剛從随心觀出來,便迎面撞上了太仆彭玲,對方一臉怒意,對上祝澄的眼神便喝問道:“為何攔我府上車駕。”

祝澄不卑不亢一臉平靜:“是皇後娘娘的命令。”

彭玲氣道:“皇後娘娘年歲尚小,能懂什麽,仆從染病,自然要趕快送走,哪還有攔住的道理?”

祝澄道:“陛下也是如此吩咐的。”

這話一出,彭玲頓時啞口無言,畢竟她本來還是準備來向陛下告狀的。

不等她再說些什麽,祝澄從袖口抽出一張卷軸來,展開道:“這是陛下下得命令,第一條便是各官員居於室內不得輕易外出——彭太仆,您還是別打擾陛下,随在下先走吧。”

彭玲凝神掃過卷軸上的文字,見上面寫着五條——

一、各官員居於室內不得輕易外出,勤洗手,開窗通風,并約束仆從照做;

二、染病者按品級爵位隔離於特定區域,萬石以上官員爵位者及其內眷可居原處,但閑人不得靠近,凡有病症者皆要上報,若有瞞報,杖三十;

三、染病者所有器具皆沸水煙熏後收納,飲食用水皆統一處理,接觸病人時遮掩口鼻;

四、不得聚集,違者杖三十;

五、不得私自離開潛梁山,違者杖五十。

彭玲倒吸一口冷氣,脫口而出:“陛下瘋了,她是要我們全死在潛梁山麽?”

祝澄冷冷瞧了眼彭玲:“太仆慎言,陛下說了,她有辦法。”

彭玲不信,仍道:“我要去見陛下。”

祝澄道:“大人請便,但等面聖完,請自覺回居所。”

祝澄知道彭玲注定無功而返,她也懶得管這個,畢竟她知道接下來有場硬仗等着她。

回到行宮,果然已經一副人心惶惶的樣子,一大群人聚集在行宮門口,見她從山上而來,忙湧上來,道:“祝司長,這是怎麽回事?”

祝澄環顧四周,見傅靈羨不在,心中略有些疑惑,但也暫且沒管,先叫手下在行宮門口立了塊板子,然後将陛下叫王尚書寫的這個卷軸挂了上去。

登時一群人圍了上來,為首的人一條條讀完,頓時臉色灰敗:“陛下難道是要将我們圍死?”

祝澄高聲道:“陛下叫你們心安,她有辦法,但眼下,還是希望諸位大臣按陛下所說的做。”

人群中有人口不擇言:“你瘋了,你真相信陛下有辦法?”

祝澄望向那人,正是大司農上官命,她面色不變:“陛下說有辦法,自然就是有辦法。”

“果真是幸臣!弄臣!弄臣當道,國将不國!”

“陛下是不是也是被蒙蔽了,我我要面聖!”

“這病真就那麽嚴重麽?不就是奴仆吃壞了東西麽?”

祝澄見繼續白費口舌,顯然只能讓情況更亂,只好給邊上的屬官使了個眼色,屬官立刻高聲道:“禁軍聽令,兩人一隊,送諸位大人回房,違抗者關押起來。”

“等一下!你怎麽敢!”

“我祖上五代為官,你別動手動腳!”

“祝澄,你可真是狗仗人勢,等回了朝中,你等着!”

“……還能回去麽?”

祝澄只當沒聽見這些混亂之語,去了主道設障之處,問守衛禁軍:“攝政王可來過?”

守衛道:“攝政王前往安置染病者的地點了。”

祝澄恍然大悟,心想攝政王對陛下的命令還是頗為上心的,并不像傳聞中那般,於是放心地回了行宮,維持秩序去了。

傅靈羨從病患聚居處剛回來,風塵仆仆,緊皺眉頭。

病患隔離處剛開始的狀況并不好,主要是因為絕望氛圍蔓延,有許多人覺得将他們全集中在那,是要放棄他們的表現,於是哭聲此起彼伏。

傅靈羨幾乎沒有辦法,幸好很快那名叫阿枝的內官便過去了,她重新安排了居所,又在衆人集中喝藥時來了一場演講,信誓旦旦地說,陛下一定是有辦法的,而且只要三日。

對方說話的時候,目光堅定不移,充滿力量,叫人不得不信服。

如此,衆人才平靜了許多,願意按安排行事了。

傅靈羨認識這個叫阿枝的侍女——是了,從前對方明明只是侍女,她自然清楚當初太後在內宮的種種作為,於是也知道這個曾經被趕出去的侍女。

只是沒想到有一天對方改頭換面,成了陛下的內官。

傅靈羨發現此事時十分驚訝,并且在有一陣子認為陛下未免太任人唯親——居然都已經到了連能力性別都不看的程度,實在并不可取。

但因為知道自己并不得陛下信任,所以她也沒提此事。

^o^本^o^作^o^品^o^由^o^

卻沒想到,今日一見,對方已經像是變了一個人一般,完全不是印象裏唯唯諾諾的侍女了。

這是陛下慧眼如炬,還是會調/教人呢?

無論如何,她還是慶幸陛下沒有太過於大公無私,至少在隔離這件事上按品級做了區分,令雲平不至於要去受那邊的苦。

正這麽想着,不知從哪個角落突然蹿出一個家仆來,跪在地上将一份信箋用雙手托舉到了她面前:“我家主子有事相商,望貴人收下此信。”

傅靈羨不動聲色,将信件收下了,回到房中打開,只看兩行便忍不住嘆氣。

對方顯然是找人代筆,字跡如小兒般粗糙,算是做了掩飾,開頭便是——“妖孽橫出,君上昏聩,國将不國,臣等願從明君……”

傅靈羨真是厭倦了這些天天想造反的人。

這次的造反顯然比從前嚴郁的撺掇還要随便,是被逼急了。

看來,大臣之中相信陛下真有辦法的,是少數。

但如今這信件落在她手中,簡直就是燙手山芋,她連忙換了衣服,忙不疊又想往山上跑,但剛到路口,便被巡邏的禁軍給攔住了。

眼下就算是她,也不能到處亂跑。

幸好不多時,祝澄便來了,對方客氣道:“天色已晚了,攝政王要往哪走?”

傅靈羨道:“孤有要事要報於陛下。”

祝澄的目光放在傅靈羨手上的信件上:“可是與此信有關。”

傅靈羨點頭,見祝澄毫不動搖的樣子,便嘆氣道:“便請祝司長,将此信交予陛下吧。”

祝澄點頭稱好。

傅靈羨轉身回了院子,見天色以暗,長長嘆了口氣。

她終於有了空閑,叫來仆從,問:“郡主如今如何了。”

仆從道:“郡主食欲不振,發熱頭疼,身體酸痛,起不來床。”

傅靈羨望向窗外,見月亮已經升起,斜斜挂在天邊。

腦海中浮現出昨晚對方在院中欣賞月色的樣子,昨日明明看起來一切正常,哪知今日,便形勢大變。

這世事的變化,為何如此叫人琢磨不透呢?

她還記得對方剛被接過來的時候,才六歲呢,板着臉一臉嚴肅,但臉頰肉乎乎的,分明還是孩子。

傅靈羨那時剛經歷了被誣陷又重新被重用,大起大落,令年輕的她深陷混亂,她看見這孩子,心想,無論如何,她的父母因自己而死,那麽自己就要保證對方,一生無憂。

結果如今才雙十年華,竟然就已經病入膏肓。

天命靡常,難道就是如此麽?

她開口:“孤去看看她。”

仆從急道:“主子,這是疫病!”

傅靈羨笑了笑:“孤還剛從病人處來呢,放心,就隔着帷帳看看她的情況。”

仆從面色郁郁,傅靈羨笑他:“又沒有叫你去,你先回去休息吧。”

仆從道:“奴才不是這個意思,奴才只是覺得,郡主向來也與主子不親近,主子一片好意,也根本……”

傅靈羨臉色微沉,對方收了聲,不敢再說

下去。

傅靈羨垂眸:“孤不求她回報……這是孤欠他們一家的。”

說罷,她邁步軒向側殿走去。

如今側殿已經被用氈布隔開,傅靈羨按陛下所說的建議捂住口鼻,然後掀了氈布往裏面望了一眼,見房間昏暗,穆停雲躺在床榻上,緊緊閉着眼睛。

傅靈羨突然不忍再看,合上帷帳,道:“喝了太醫配的藥了麽?”

侍女道:“喝了,并不見好。”

裏頭穆停雲大約是聽到動靜,突然咳嗽起來,邊咳嗽邊道:“是誰來了?”

傅靈羨沒出聲。

她總覺得要是知道是自己,穆停雲說不定更不高興。

但沒想到過了一會兒,穆停雲聲音沙啞道:“是母親麽?”

傅靈羨心中一震,掀帳而入,道:“你叫我什麽?”

穆停雲睜開眼睛望着她,眼神平靜:“母親,我是不是要死了?”

傅靈羨立刻道:“不會的,陛下說有辦法。”

不管之前她相不相信,但現在,她也願意相信,陛下一定是有辦法的。

傅平安收到信件時,天已經黑了。

她迎着燈光大略掃過,面上露出若有似無的笑來,洛瓊花正在邊上翻閱送上來的染病名錄,一擡頭瞥見傅平安的表情,便好奇湊過來道:“是什麽啊?”

傅平安下意識就把紙條收了起來。

然後與洛瓊花面面相觑。

眨了兩下眼的功夫,洛瓊花明白過來,她不該好奇這個。

她連忙就把頭縮了回去,裝作無事發生,傅平安則幹咳一聲,道:“不是大事。”

她又看了看紙條,想了想,遞給了洛瓊花:“你看看吧。”

洛瓊花小心翼翼瞧了傅平安一眼:“真的可以?”

傅平安道:“可以的。”

反正也只是一群跳梁小醜,翻不起風浪。

洛瓊花細細看着,卻是越看越生氣,等到看完,幹脆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踱着步轉圈道:“這人、這人、這人到底是誰!”

傅平安看得想笑,便問:“你覺得是誰?”

洛瓊花想了想,一臉肯定道:“一定是上官大司農!”

“為什麽?”

“我早就聽說了,他處處和陛下作對。”

“那萬一,始作俑者便是這樣想的,剛巧就是利用朕可能對他有成見這一點,将罪責推給他呢?”

洛瓊花卡了殼,半晌道:“也是。”

“若行法度,最重要的便是證據,若上位者就只憑成見,法度便很快失去作用了。”

洛瓊花想了想:“也是,若是陛下憑成見殺人,官員也難免效仿,如此可能很多人都會被冤枉了。”

傅平安笑道:“很聰明。”

洛瓊花盯着傅平安:“陛下一點都不擔心麽?”

傅平安道:“此行出發前,便定下官員不能帶太多奴仆,如今擁有武力的只有禁軍,他們如何造反呢?”

洛瓊花仍是憂慮:“那萬一有人勾結禁軍呢?禁軍也不是鐵板一塊,而是各有長官。”

傅平安投以贊賞的目光:“想得不錯,他們都敢寫這樣的信件了,定然是已經勾結了禁軍。”

洛瓊花:“……那你還一點都不擔心!”

傅平安發現自己的心情莫名愉悅。

明明得知了臣子有叛亂之心,她竟然也不像從前那樣失望。

大約是,她身邊有個永遠支持她的人,在如此明确地表現出關心,於是不知不覺驅散了一些陰霾。

見洛瓊花焦慮得直抓頭發,傅平安拉住她的手,道:“不要擔心,就算造反,他們也要等到三天後。”

“因為造反是需要莫大勇氣的事,不到萬不得已,沒人願意真的造反。”

“但是三天後,他們就不會想造反了。”

洛瓊花目光下移,不自覺落在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上。

手掌微涼,手指纖長,燈光下像是無暇的玉石鑄成。

對方篤定的語氣理應讓她平靜。

但不知怎麽,心髒卻比先前跳動得更激烈起來。

雖然對很多人來說,眼下在潛梁山的日子可以說是度日如年,但實際上,三日很快就過去了。

這第三日的早上,傅平安一覺醒來,便看見琴荷換了身鮮豔的衣服,望着她一臉希冀。

昨日,晚風因為染病被送去了隔離點,但是晚風非常鎮定,因為她認為傅平安不可能騙她。

傅平安很慶幸自己不會辜負這個期待。

她看了下系統,見物流已經開始顯示三個小時的倒計時。

【平安媽媽愛你:我好期待啊!】

【白矢:收到快遞會發生什麽啊,有沒有人在系統買過東西?】

【平安和花花的貓貓:沒什麽稀奇的啊,反正我這兒就是送貨上門,就用紙箱裝的。】

【半斟清酒:因為你那邊本來就有本世界物流吧,這邊的話,情況說不定會不一樣哦。】

傅平安也很期待。

她甚至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緊張,她開口對琴荷道:“吉時快到了,請諸位大人過來。”

琴荷忙将旨意傳了出去,然後給陛下換上禮服,前往正堂,那兒如今用朱砂在四處畫上了看似淩亂卻又仿佛暗藏玄機的線條——實際上是傅平安随便找了幾張魔法陣的圖片依樣畫葫蘆描的。

傅平安進去之後,便對左右道:“你們都出去吧,然後把門關上,朕要獨自在此處。”

因為真的不确定快遞傳過來的時候會發生什麽,所以傅平安不能讓其他人在場。

等所有人退出之後,她在蒲團上盤腿坐下,開始了耐心地等待。

而在随心觀之外,院落與竹林之中,已經站滿了人,他們沉默得望着這不算華麗的小院,神色頗為一致——

都相當凝重。

傅靈羨站在最前,聽着禮樂響起,望着緊閉的房門,手心濡濕。

今日,若陛下不給出交代,恐怕很難善了。

但想到房中已經面如土色的穆停雲,傅靈羨衷心希望陛下能給出交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那些重複的禮樂像是一層層疊加在心靈深處的枷鎖,一重重落下,叫人心髒越來越沉重。

傅靈羨不知道別人是否也這樣,她只知道,越靠近那個時間,她越覺得呼吸困難。

後知後覺,她發現天空竟然已經被烏雲遮蔽,只幾個呼吸,太陽已經完全被雲層遮掩,雲層滾滾如波濤湧來,壓在頭頂極低的位置,仿佛觸手可及。

看起來……确實不尋常。

……但怎麽好像不是什麽吉利的天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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