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小闌。”隔壁胖嬸站在門邊,朝他招招手。
衛闌站起身來蹦了蹦,緩緩凍麻的腳,才向胖嬸走過去。
“我都聽見了小闌。”胖嬸抓着他的胳膊,滿臉關切,“這大過年的別跟家裏置氣了,童道華和你媽哪個離了你能活?嬸子這還有點菜,給你一樣勻了點,你拿回去好歹做頓像樣的飯吃。”
衛闌沒有第一時間接過胖嬸遞來的袋子,他回頭看了看自家的門窗,确定窗簾拉着,裏面的人看不到外面後才接過袋子,說道:“謝謝嬸子,幫了我大忙了。”
胖嬸心疼地瞧着他,“快回屋吧,看你在外面凍着嬸子心疼,可惜我家沒有你能穿的厚衣服,要不還能給你一件。”
衛闌道:“您幫我的夠多了。對了,您接濟我這事兒可別讓童家人知道,他們吸血沒夠的,要是知道您家還有富餘肯定得死皮賴臉來借錢。”
胖嬸愈發心疼他懂事,“你放心,嬸子跟這幫人打了一輩子交道了,會小心的,快回去吧。”
“新年快樂嬸子,給您拜年了。”衛闌笑了笑,提着菜轉身回了那個家。
再次把門簾蓋好,将妖風擋在外面。客廳已經沒有一個人了,童焰還在自己屋裏沒出來,童道華和宣淑也進屋了。
也好,清淨。
已經下午六點了,衛闌打開電視,聽着央視熱鬧非凡的春節特輯,給自己做飯增加一點背景音樂。
他手腳麻利硬是拿着胖嬸送的那點菜炒出一頓年夜飯,端上桌的時候香氣四溢。童焰和童道華都是嘴饞的,說是生氣不吃,聞着味立刻就出來了。
他們也不好意思問衛闌從哪弄來的菜,拿起筷子悶頭開始吃飯。
吃完飯快八點了,衛闌收拾好碗筷,春晚就快要開始了。童焰也沒回屋,坐在餐桌邊上看電視。
“衛國輝這個月給你錢了嗎?”童焰問他。
衛闌答:“你自己怎麽不找他要?”
童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因為你知道衛國輝不會給你錢。”衛闌補充道,“所以死了這條心,少去麻将桌,家裏揭不開鍋了。”
八點過一刻,大門響了起來,外面人悉悉索索用鑰匙捅了半天也沒把門打開。最後還是衛闌過去開的門。
“你好小闌。”童烺披着一腦袋的白雪,本來就微卷的頭發全部打濕貼在腦門上,嘴唇凍得發紫,看來一路過來也不好受。
“你好。”衛闌閃身讓他進來,趕緊眼疾手快再次用門簾堵住風。
宣淑看見童烺回來,立刻站起身,嘴裏念叨着兒子兒子,一把拽住童烺的手。
“還知道回來?”童道華冷哼一聲,“還以為死外面了。”
童焰抓住機會立刻開始擠兌童道華,酸溜溜來了一句,“你的好兒子孝順你來了,怎麽還咒人家死。”
衛闌很想進廚房把菜刀拿出來,好歹能鎮住這二位的嘴。
趁着童烺跟宣淑他們聊天的功夫,衛闌終于能坐下來歇會,從下午進屋以後就忙得團團轉,到現在屁股才沾着椅子。
童烺是他童道華和宣淑的兒子,童焰的弟弟。別看童道華一輩子沒掙着仨瓜倆棗,心裏卻一直以滿清皇室的繼承标準要求自己,非要個兒子。和宣淑廢了好大勁才得了這麽個兒子。
前面童焰說過,她沒法上學是因為童道華把錢都給兒子了,這話沒錯,小地方本來就窮,童道華這樣好吃懶做的更窮,家裏的錢只能供得起一個孩子上學。重男輕女的童道華毫不猶豫把上學機會給了兒子,至于女兒童焰,早早辍學步入社會。正因如此,童焰在十八歲未婚先孕,跟衛國輝生下了衛闌,之後又被抛棄。她沒有文化,找不到工作,又帶着個兒子,再嫁不能,這才一直在家啃老到現在。
童烺也不負衆望,考上大城市的美術學院,這些年回到C城開了一家藝術畫廊,偶爾帶帶集訓的美術生。不過童烺和童家人的關系并不好,除了定期給童道華彙款以外,他幾乎不會出現在小彎胡同,每年也就大年三十才回來看望一趟,就連年夜飯也不會跟童家人坐在一起吃,看一眼宣淑就走。
大年三十才來,跟個年獸似的。
衛闌遠遠看着他的舅舅,他的生活條件未必好,但是至少有穩定的收入來源,比其他人看着體面多了。
果不其然,童烺坐了一會兒就要走,臨走他回過身來對衛闌說:“小闌,外面風雪太大路不好走,你送送我吧。”
衛闌知道他是有話想跟自己單獨說,站起身來從門後取下外套,頂着風雪跟童烺出去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小彎胡同裏,隐隐能聽見兩邊鄰居屋內傳來歡天喜地的春晚電視聲,雪已經下大了,輕易就蓋了滿頭。
直到走到稍微寬敞的地方,童烺跟衛闌并肩走着,才開口問道:“最近學業忙嗎?”
衛闌答道:“才高二,也還行。”
童烺說:“再開學你就高二下學期了,高考不遠了,得抓點緊學習。”
衛闌哦了一聲,悶頭往前走。
快到小彎胡同口的時候,童烺從懷裏摸出一個紅包,塞進衛闌手裏。
衛闌摸着那個紅包,很厚,一時間有些愣,下意識拒絕,推回給童烺。
童烺按住他的手,“拿着吧,我了解衛國輝也了解你,衛國輝不會給你錢的,你也不會去找衛國輝要錢的。這些錢你自己收好,別被童焰童道華看見,學習上有什麽要買的書,要交的錢都能用上,學習緊張了少打幾份工,高考是當務之急。”
“你自己過的也未必富餘。”衛闌打開紅包,抽出一半還給童烺,“我也不跟你客氣,我手裏打工還攢了點錢,夠用了,我只拿一半就行了。”
童烺看了一眼,沒接,“你還是拿着吧小闌,我跟你走過一樣的路,高考是能離開這個爛地方的唯一出路,你得努力跑,一直跑,才能不被童家人拖進泥裏。”
衛闌看他态度堅決,也不好說什麽,說了聲謝謝,把錢好好收起來了。
童烺笑了笑,臉頰上有一對兒淺淺的酒窩。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風雪越來越大,衛闌身上的棉服又開始四處漏風,凍得他上下牙打顫。
“童焰一直在做夢,以為衛國輝還在給你錢呢吧。”童烺說道。
衛闌點了點頭,呼出一口白氣。
童烺繼續道:“你還是要早點告訴她真相,總是你自己拿打工的錢去貼補不是個事兒。”
“我知道。”衛闌答道,“以前童焰也不這麽在意錢,她天天在家用不了多少,自從她開始打麻将需要的錢就多了。”
“賭桌上哪裏有掙錢的道理。”童烺嘆了口氣,一大團白起飄散在風雪裏,“這都是什麽世道。”
衛闌一直送他到小彎胡同口,遠遠看見童烺停在這裏的車。
“買車了?”衛闌随口問了一句,後來又覺得不妥,怕童烺以為他要打聽對方的資産,畢竟在小彎胡同裏裝窮藏富才是生存之道。
“我随口問的,你可以不用回答。”衛闌補充道。
童烺笑笑,打開後備箱,“不是,借朋友的車。”
“還有一個新年禮物要給你。”童烺從後備箱拎出一個大袋子遞給衛闌。
“羽絨服?”衛闌打開看了一眼,袋子裏是一件厚實的黑色長款羽絨服,看着就暖和。
“身上的棉服都小了,我看着你就冷。”童烺怕他不收,又說,“這是我穿舊的一件,你拿着吧。”
衛闌勾了勾嘴角,從袋子裏拎出吊牌來,“你穿衣服都不摘吊牌的嗎?”
童烺幹笑了兩聲,輕聲說:“拿去穿吧,暖和暖和。”
“我不跟你客氣了。”衛闌笑了兩聲,“因為我真的很需要它,我這兩天老怕自己凍死在街頭,謝謝。”
風雪太大,兩人也不再寒暄,童烺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室。遠處不知誰放了個煙花,把黑夜照得五光十色。
“新年快樂小闌。”童烺搖下車窗,沖他笑笑,煙花的光照在臉上,顯得酒窩更深。
“新年快樂。”衛闌朝他擺擺手,目送童烺遠去。
這家也就童烺像個人。
衛闌把衣服抱在懷裏,深一腳淺一腳走回小彎胡同。
他回去的時候,童道華一眼就看見他懷裏抱着的羽絨服,立刻嚷嚷,“這是童烺給你的?”
“嗯。”衛闌垂眼應了一聲,懶得搭理他。
童道華冷哼了一聲,罵道:“奶奶的,過年不知道給他老子買件衣服,倒是心疼你這個野種。”
衛闌把衣服抱在懷裏,淡淡道:“童烺平時沒少給你寄錢,你也別太貪。”
童道華把腳搭在茶幾上,冷笑道:“我的錢都花給你們母子了,我貪什麽了?”
“是,你自己不吃不喝,天天光着不穿衣服,你也不跟那些狐朋狗友打牌。”
衛闌想去洗個熱水澡沖沖寒氣,進浴室之前又把童烺給的新衣服抱進去了,童道華和童焰都是見不得別人好的人,自己沒收到禮物指不定嫉妒心作祟對他的衣服做什麽。他以後的冬天可都指望這件羽絨服了。
等他洗完出來,童道華宣淑和童焰都已經回各自的屋了,兩扇房門一閉,外面的客廳就是屬于他的空間。衛闌摸了煙和打火機,坐在客廳的行軍床上,那裏是他睡覺的地方。
這過一天都覺得窒息的日子,他已經忍受了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