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思念

第七章 思念

程遠航的學校開學得早,正月十一那天就拎着行李上了火車,柳璃沒敢去送他,她膽子小,怕被他父母笑話,所以躲在家裏暗自傷神。

回到學校沒幾天就是情人節,那一天連空氣中都漂浮着玫瑰花的香氣,到晚上,學校附近那條河堤已經被一對又一對的情侶壟斷,單身小夥子和小姑娘都不好意思從那兒經過。

不到七點,小麥和何晚就早早出門打電話給男朋友,李豔玲也跟人出去看電影了,美人跟普通人就是不一樣,盡管平時對那些無事獻殷勤的男生表現冷淡,但還是有勇敢者前仆後繼地湧上來,現在她的桌上就插着三束嬌豔無比的玫瑰花,也不知道豔玲是跟其中哪一位出去共度美好時光,她做神秘狀不肯說,其他人也就懶得問。

葉美珠和張露也有人約,不過她倆厭煩那種氛圍,兩個人捧着言情小說去了教室,只有柳璃一個人窩在寝室裏,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程遠航的來信。

真是的,兩人都Kiss了,怎麽他寫給她的信還是用那種淡淡的語氣?沒有一句“想你愛你”之類的話,怎麽看都不像戀愛中的情侶。難道是自己長得不夠漂亮?柳璃忍不住拿過鏡子細細端詳自己的臉,其實這張臉孔清秀可人,在他們系裏面算得上中上之姿,嫩白的皮膚、彎彎的眉、雙眼皮小嘴巴,要說缺點,就是鼻子不高,跟程遠航挺直的鼻梁比起來,就差了一大截。

她想起高三時,有一次見到程遠航和徐薇走在一起,其實他們還是滿般配的,女孩子一頭長發,文靜秀氣,男孩子個子高高,眉眼清朗,兩個人怎麽看怎麽順眼。

那她和程遠航呢,別人怎麽看他們?她可沒有徐薇漂亮,沒有她那麽凹凸有致的身材,沒有她那麽好的氣質,甚至沒有她高。柳璃站在程遠航面前就像個小娃娃,她時刻有墊起腳尖的沖動,別人是不是也認為他們站在一起不像情侶?

不過就算不像也不要緊,那天他吻了她呢,她能看出他眼裏的認真和熾熱,不像開玩笑的。柳璃左手拿着鏡子,右手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自己的嘴唇,仿佛還能感覺到有他的氣息存在,是那樣溫暖,那樣令人迷醉,那樣……

打住!忘了問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

他和徐薇到底怎麽回事?!

第二天是周日,柳璃一整天沒有出寝室門,午飯也不想吃,窩在床上恍恍惚惚的,思緒總是圍繞在徐薇身上——

程遠航到底喜不喜歡他那個青梅竹馬?如果不喜歡,為什麽別人都說他們是男女朋友?如果喜歡,為什麽那天又要吻她?應該是喜歡的吧……可是,他連一句“喜歡”都沒有就吻下來,感覺好虧哦……可是,她也沒有說喜歡他啊,還不是一樣Kiss了……可是,書上也寫道,男女雙方,即使沒有感情也能接吻……可是……

唉!唉!!

“你唉什麽呀,都唉了一天了!”馮小麥湊到她耳邊大喊。

柳璃哭喪着臉,“小麥,我有點事情想不明白。”

“什麽事?姐姐我來替你分析。”

“我……唉,算了。”柳璃躺回床上,縮進被子裏不想說話。

小麥爬到她床上鑽進被窩,“說出來吧,你說你的事,我也告訴你我的事。”

柳璃想了一會兒,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始絮絮叨叨她和程遠航的點滴往事。高一同班、高三變成同桌、看他打籃球、下五子棋、高考結束後莫名其妙的賭氣等等,還有他的女朋友……很多很多,當然不包括她的初吻。她認為那是屬于她和程遠航之間的秘密,不能讓別人知曉。

“你說他是喜歡我還是喜歡他女朋友?”

“嗯……”小麥摸摸頭發,“其實我也不知道,如果他說了喜歡你,應該就是喜歡吧。”

就是因為沒說嘛,柳璃沮喪地嘆口氣。

小麥開始訴說她和北京那個男朋友的故事。那個男孩子叫原野,比她高一屆,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标準的青梅竹馬,在同一個學校讀小學、初中、高中,直到考上大學之後分開。他們的關系一直都是公開的,小時候雙方父母就戲言要成為親家,後來看到他們真的成了情侶,一點兒也沒有阻攔,反而欣喜地不得了。

“他叫原野啊,跟你小麥的名字倒是很貼切,”柳璃羨慕地說,“黃橙橙的小麥鋪滿整個原野,多壯觀呀。”

“那當然,我跟我們家原野是天生一對,地設一雙。”小麥一點兒也不懂得害羞,大大咧咧地說,“柳璃你知道嗎,我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為什麽,難道我們就不幸福?”

“你們幸福,可是都比不上我的幸福,因為原野說了,等一畢業他就娶我,我們要結婚。”

“……結婚?”柳璃吓了一跳,十八九歲的女孩子,對結婚這兩個字還沒多少概念。“現在說結婚也太早了吧。”

“古時候的女孩子十幾歲就生娃娃呢,我這還算晚的。柳璃你知道我的将來是怎麽樣的嗎?我告訴你哦,等畢業了我和原野結婚,然後兩人一起掙錢養家,有了錢買個三室兩廳的房子,再生兩個娃娃,一定要一個哥哥和一個妹妹。”

柳璃伸手刮她的鼻子,“還兩個呢,計劃生育不搞了?”

“我這是憧憬未來,再說,計劃生育那純粹是扯淡,女人想生幾個娃娃的權利都沒有,還民主社會呢。”小麥理直氣壯,“哎,你有沒有想過将來的生活?”

“将來?”柳璃閉上眼,臉紅紅地說,“将來嘛……我跟某某某結婚,兩個人都上班掙錢,不一定要什麽房子車子,只要我們天天能看見對方。還有,嗯,生一個女兒就夠了。”有大房子有車子有傭人有小狗的場景,就當作一個美妙的夢好了,她舍不得自己在家享福,讓心愛的人整天在外打拼。

小麥笑道,“咦,某某某是誰呀?”

柳璃的臉更紅,“你明知故問!”

“嘻嘻,我不問我不問……唉,其實我就想快點過完這三年,然後跟他結婚,一輩子快快樂樂地生活在一起。”小麥神往地看着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摳着床邊的欄杆,“日子怎麽這麽慢呀,我就想一夜白頭。”

柳璃沒有說話,順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花壇邊有小鳥在唧唧喳喳地叫,光禿禿的樹枝上抽出了新芽,美好得令人心醉。

她想,其實我跟小麥一樣幸福呢,在最年輕最美麗的時刻,能夠遇上夢裏的那個他。

晚上十點,柳璃出乎意料地接到電話,是程遠航打來的。

“昨天打了很久都沒有打通,後來我就沒打了,你有沒有生氣?”

“我幹嘛生氣?”她有些糊塗。

“昨天是情人節啊。”

哦,是因為這個原因啊。情人節……他把她當成情人了嗎?柳璃的心髒狂跳了一下,臉蛋也滾燙滾燙的,幸好只是打電話,他看不見。

閑聊了幾句,她還是忍不住問:“你跟徐薇……還有聯系嗎?”

程遠航呆了呆,“怎麽突然問起她?”

“她是你女朋友嘛。”

“你吃醋了?”

“沒有!”她趕緊否認。

“笨蛋。”他輕輕笑了幾聲,“她是我初中同學,那時候都是鬧着好玩的,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合得來,能玩到一塊兒。”頓了頓,他接着說,“就算是,那也是以前。你不知道我現在的女朋友是誰嗎?”

這是他的解釋吧,柳璃捂着嘴傻笑,“是誰啊?”

“你啊,小猴。”

滿心歡喜被他一句“小猴”給澆得無影無蹤,她氣急敗壞地大嚷:“說了不許給我取外號,難聽死了!”

“小猴好聽,只有我才能叫你小猴。”他一點兒也不覺得這名字有什麽不妥。

她抗争了半天,還是被他一口一個“小猴”給打敗了,怎麽以前就沒發現,程遠航也有這麽賴皮?!算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随他吧。雖然取個動物的外號确實難聽,不過,想想只有他一個人這麽叫,心裏還是很歡喜的。

聊了許久,看看時間不早了,柳璃說:“太晚了,挂了吧。”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嗯……你有沒有#◎?”

“你說什麽?”後面兩個字很含糊,程遠航沒有聽清楚。

“◎#¥※◎#?”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确定自己仍然沒有聽清楚她的話。“你想說什麽?”

她又羞又氣,深呼吸了一口,大聲叫道:“我問你想不想我!”

低低的笑聲從話筒那頭傳進耳裏,很清晰,柳璃的心砰砰亂跳,仿佛就要從胸腔中蹦出來,她聽見他一字一句地說:

“璃璃,我想你。”

璃璃,我早就開始想你了。

程遠航在心裏默默加了一句,等到那邊挂了電話,才依依不舍地放下話筒。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上她的?他也說不清楚。

第一次看見柳璃,是在高一開學報到時,那時候她黑黑瘦瘦,個子小小,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怎麽皮膚這麽黑呢?他納悶地想,直到後來看到她赤着的小腳丫上一個很明顯的涼鞋印,才明白過來,肯定是在太陽底下曬的。她很鬧騰,整天笑嘻嘻的,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而且似乎不明白男女有別的道理,跟班上每個男生都能打成一團。他不是很喜歡那種風風火火、喳喳呼呼的性格,所以半年下來都沒跟她說過幾句話。

她是個快樂的、藏不住心事的小姑娘吧,程遠航想。

有一天中午休息時間,班上一個女生的父親來看望寄宿的女兒,帶了好幾大包鄉下土特産。等父親千叮萬囑走了之後,那女生把東西分給同學,每個人都很開心地吃,他也吃了一小塊糕點,手上粘了一些面粉,于是走出教室去衛生間洗手。花壇那邊站着一個小小的身影,他沒在意,洗了手出來發現那個身影還在,仔細一看,是柳璃呆呆地站在那兒,手裏扯着一片樟樹的葉子。他走過去“嗨”了一聲,她一驚,慌亂地擡起頭看他。

一霎那間,他不知道該怎樣形容自己的感覺。其實柳璃的表情很平靜,只有那雙眼睛,蒙了一層薄薄的霧氣,透着無限哀傷,又似乎帶着某種魔力,讓他的心随着沉下去、沉下去……一直沉到感覺心尖狠狠疼了一下。

這麽快樂的女孩子,怎麽會有這種眼神?

還沒等他想明白,柳璃已經轉過身,笑眯眯地問他東西好不好吃,然後踩着輕快的步子回了教室,仿佛他剛才所看到的一切全是錯覺。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整晚的夢,夢裏全是她霧蒙蒙的大眼睛,無處不在。

從此以後,他的視線開始有意無意地投在她身上,當然只是悄悄地關注她。高二那年的國慶彙演,因為學業重,班上沒人願意參加,把文娛委員急得不得了,直嚷嚷不幹了不幹了。眼看346班的集體榮譽就要完蛋了,柳璃舉起手說:“我參加。”

那支舞,程遠航一輩子都不能忘記。

柳璃跳的是《月光下的鳳尾竹》,孔雀舞。偌大的舞臺上只有小小的她在舞蹈,鮮豔的大擺裙,柔軟的身段,還有惟妙惟肖的手指間的造型,在悠揚的葫蘆絲聲中,宛如一只真正的孔雀,在戲水、追逐、展翅、飛翔……

彙演結束,她取得了第一名的成績,全班為之嘩然。因為大家從來都只知道柳璃是個愛笑愛鬧的小姑娘,有點天真、有點莽撞,絕沒有想到她還有這麽耀眼的另一面,連班主任都接連說了好幾聲“真沒想到”。

晚上,程遠航翻來覆去睡不着,腦子裏全是那只小孔雀,睜着眼睛一直到天明,起床去上學之前終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對于她,不僅僅是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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