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NO.9

NO.9

周四下午兩點。

T市大學城,美食街。

一輛搖搖欲墜的比亞迪停在書吧門口,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動靜頗大,引得四下路人紛紛駐足而觀。

沈多多下車關門時,笑着客氣道:“要不要來我們店裏坐?我請客。”

溫朗煦被她的酒窩晃得出神,等下了車才想起——

這貌似大概也許是我的店?

沈多多見她跟來,便直接引她去了西邊牆角:“你先坐吧,我去打卡,再換身衣服。”

溫朗煦颔首。

待人一走。

項文德立馬湊了過來,跟做賊似的朝左右探了探身,才攏着嘴小聲說:“媽耶,你那破車停老子正門口是幾個意思?還做不做生意了?”

溫朗煦斜眼瞅他。

項文德翻了個白眼:“行行行,您正門口,我真是個太監命。”

溫朗煦滿意了。

項文德差點拿煙灰缸錘她:“你倒是吭聲啊!”

溫朗煦極細微地撇了下嘴,沒讓人發現,沉聲道:“車壞了,剛停就打不上火,多多在我旁邊,我沒好意思說,就跟着下來了。”

項文德:“......”

沈多多剛出休息室,就聽見主管撕心裂肺地怒嚎——

“你那麽多錢!!你買輛車!!會死啊!!!!”

“怎麽了?!”沈多多急忙跑去隔開二人,下意識地擡手擋在溫朗煦身前。

标準護崽姿勢。

“德哥,”沈多多雖比他大,但為表尊重,還是随大家這麽叫他,“這是我朋友,你有事可以先找我說。”

“多多姐......”項文德一張嘴就瞟見她身後的某人......臉紅了。

我操?

什麽概念?

某位裝.逼如風、悶騷棄療,衣服掀起來腹肌比他還硬,鋼筋砸下去背脊比他能扛的女人。

她他麽臉紅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項文德表面上被她面若桃花的美色驚到,實則非常嫌棄——

這孩子是不是憋壞了?她倆間距20~30cm,連根毛都沒碰上,就臉紅了?這要真碰到了,那能受得了這刺激麽?

沈多多見他一臉深沉,不由心驚,轉頭問身後的人:“溫......你幹了什麽?”

“溫朗煦,朗風和煦。”她看着她說。

朗風和煦。

嗡——

牆上的石英鐘在無人知曉時,将分針與時針走到一處,二者重疊,帶出規律混響。

當,當。

仿若某人過重的心跳。

沈多多怔愣地望着眼前這張臉,一幅幅畫面閃過,卻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她難受地擰緊了眉。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與悸動,讓她想到冬日下的清雪,除此以外,全部沉于記憶底端,無望浮現。

“我好看嗎?”溫朗煦被她盯得招架不住,耳尖緋紅地冷淡發問。

“好看啊,”沈多多誠實點頭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唐突,連忙轉開視線,抱歉笑道,“你想喝什麽?大杯牛奶?”

溫朗煦靠着椅背,一只手不動聲色地按住耳廓,側眼瞧她的笑臉。

沈多多經常笑。

無論是高興、尴尬,亦或逞強,她一雙靈動的圓眼便微微一彎,被細密的睫毛夾裹,一點也不含蓄地露出大白牙,襯着兩個酒窩。

明眸皓齒。

溫朗煦筆下女主必有此形容,那是她心尖上的夢,熠熠生輝,經年不減。

“好,大杯牛奶。”

沈多多應下之後,也沒急着離開,而是欲語還休地看着德哥。

“嗯?!”項文德見她們氣氛正好,還盤算着開溜呢,不料被對方一個表情吓出了汗,他吊着眉梢瞪她:“你幹嘛這樣看我啊多多姐,咱憑良心說話,我可沒有做過什麽對不起你的事!”

他說完,迅速刮了眼溫朗煦。

“你在說什麽?”沈多多一臉疑惑,“我只是想問問,我朋友惹了什麽麻煩,你剛才兇她......”

“哎喲!”項文德委屈死了,“我哪敢兇她,她可是老......”板。

話未出口,兇光已至。

項文德被對面那人一頓眼刀削沒了聲,又在沈多多愈發奇怪的目光中,幹巴巴道:“她可是老大。”

沈多多緩緩睜大雙眼,微張着嘴,轉向溫朗煦:“你收保護費都收到大學城了?”

在她看來,讀書的地兒都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怎能被惡勢力侵蝕?

溫朗煦:“......”完了,是不是在她心裏,我一輩子都只能是個混混了?

她複雜地看了她兩眼,面無表情道:“有需求,就有市場。”

沈多多也是從他們那個年紀過來的,自然曉得年輕人熱血方剛,三天兩頭的四處挑事,間歇性鬥嘴,持續性互毆。

她皺了皺眉:“你這樣不好,會影響學習。”

溫朗煦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沈多多還想再勸,卻又覺得自己未免管得太寬,明明受人幫助的時候沒意見,現在哪來的閑話?

她在心裏洩下了氣,對人笑了笑,正要轉身去點單時,身後傳來了不冷不熱地答應。

“恩,我記下了。”

沈多多腳下微頓,側回身,邊退向櫃臺,邊沖人燦爛一笑,繼而步伐輕快地離開。

“別看了,”項文德滿眼嫌棄地扯了扯圍裙,“快把你的破車挪邊兒去!”

溫朗煦聞言起身,起到一半又坐了回去,張嘴剛說了個“唔”就沒下文了。

項文德瞧她那樣,忍不住用手指了指,惡聲惡氣的:“有屁快放啊,別跟老子像朵嬌花一樣,還支支吾吾上了,也不看看你肱二頭肌比他.媽我都結實!”

溫朗煦聞言,捏了下自己的胳膊,點頭道:“你還得多練。”

“滾!!”項文德特想噴她三丈血,又覺得浪費,只能堪堪忍受,“說事兒。”

溫朗煦也不啰嗦了,直接道:“我今天算跟劉愫說清了,她以後怎麽想我不知道,但我的界限一直都劃得很清。你是我朋友,也是她的朋友,不想你夾在中間有任何為難......”

“好了好了,老子知道,”項文德咋舌,“你就是不想讓我再幫她折騰多多姐呗,操,你以前這麽幹脆一個人,現在說個話跟他媽山路十八彎一樣,費勁!”

溫朗煦看着他,語調微揚道:“等你有真正喜歡的人就明白了,十八彎算屁,我這兒還有九十九道拐。”

項文德被她說出一身雞皮疙瘩,使勁搓了搓胳膊:“差不多得了,別跟入魔了似的。”

溫朗煦心道,晚了,以她如今的境界,怎麽也能算個魔尊了。

項文德擺擺手,又壓了壓發箍,忽然正經道:“放心,我也不看你倆的面子,就多多姐個人來說,我挺喜歡,都想給她頒個勞模獎了,以後絕不會針對她。”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

項文德說個十來句,對方挑着回一兩句,還把他氣得不輕,沒幾分鐘就灰溜溜地走了。

而沈多多一投入到工作就把人忘了,待她再看向西牆角時,溫朗煦已然離開。

“她說下午還有事,先回學校了。”項文德給她帶了句話。

“哦,好的,”沈多多瞧了眼時鐘,“那我先下班了,德哥辛苦了。”

“诶,好嘞!

......

在沈多多經不住德哥的千呼萬喚,以及金錢誘惑,到書吧複職上崗後,她每天的生活便成了

——

六點起床做早餐,七八點食堂幫忙,到車站接孩子,送他們進校門,再去書吧,利用午休的一小時去食堂,下午回書吧,直到五點下班,又去食堂,六點接孩子回家。

沈多多為了省錢,來回基本靠跑,短短一個星期就瘦了。

燒麥和糖包險些被她的骨頭磕疼。

“媽媽,你別來接我們了。”糖包拿紙給她擦汗。

沈多多坐在校門口,喝着自帶的白開水:“不行,你們自己回家不安全。”

糖包開心道:“不呀,爸爸會來接我們的!他昨天就來了!但燒麥說不能跟他走。”

沈多多臉上的柔情凝固了。

回家後。

燒麥告訴她,爸爸最近常來學校,還帶了很多零食,他和糖包都吃了。

他雖不喜愛爸爸,卻也不至于仇視 。

而沈多多更不會教他們憎恨陳競洋,她不想讓孩子們從小就對“父親”這一角色充滿惡意,畢竟,他們遲早也要成為“父親”。

所以讨好一個孩子有什麽難呢?

好吃的供着,好聽的哄着,好玩的送着。

再有血緣親情明擺着。

沈多多害怕了。

燒麥倒還好,就算親近了爸爸,也不會離開她。

可糖包不一樣。

他今天總是在問:“什麽時候能跟爸爸回去玩?”

沈多多張了張嘴,沒能答上。

你去了,還會回媽媽身邊嗎?

他給了你更好的生活,你還願意回來嗎?

她膽怯了。

這一晚。

沈多多翻來覆去地睡不着,打開手機看了會兒,突然想起之前“劍指天下”@自己的事還沒弄清楚。

她點開微博,然後愣住了。

微博熱搜第一便是劍指天下——

據教育專家指出,某知名寫作人話語偏激,容易誤導青少年,故将其采訪視頻下架。

沈多多又翻了翻評論。

[ID譚老師]:讓一條魚去爬樹,終其一生都是愚笨的,要懂得變通,一路不通換一路,而不是像某人所言,去闖得頭破血流。

[北笑笙]:支持老師,不覺得劍指天下很可怕嗎,跟個癡漢一樣。

[女德]:身為女人也不知矜持,還揚言要追男人。

[Singel]:對A送我都不要。

[橙橙橙]:我靠智障!別過度理解行嗎?劍大明明是從自身經歷來講的,照你這麽看,那我們都不堅持了!失敗了就怪自己不适合這條路是不是?

......

沈多多看得心裏發堵,她又點開“劍指天下”的主頁,找到了置頂。

發表于五分鐘前。

[劍指天下]:轉發(對A送我都不要)帶把潑皮別多想,顏值身家配不上,我心已有白月皓,清透水靈唯女好。

“......所以為什麽只轉了這條?這是重點嗎!”沈多多錯愕地笑出了聲。

結果下一秒,熱搜又變成了——劍指天下,同性戀,性別歧.視。

不用想了,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沈多多拒絕接收負面情緒,便關了微博。

而另一邊。

孟程呈的發際線猛退七厘米,他一邊披着小號下水掐架,一邊懇求溫朗煦快閉嘴!

“老大!你穩點啊,待會兒又給你安個‘出口成髒,帶壞青少年’的罪名,那可沒救了。”

溫朗煦坐在宿舍陽臺邊,面前放了一缸煙頭,眼裏帶着少有的煩悶和微不可查的委屈。

她平調說道:“我...真不容易鼓起勇氣,二次表白,結果給我視頻下架。”

“那也不能......”孟程呈一琢磨,“那是挺憋屈的,不對,你不能随意發言啊!你身份頭銜擺那兒吶,多招黑!”

什麽身份頭銜?

她不就是個寫文的嗎。

溫朗煦望向學校後山,嘴角溢出的渺渺煙霧模糊了距離:“現在好了,別人罵我一句,我罵回去都不行。”

她咬住煙頭,低聲含糊道:“還不如是‘溫暮’的時候好。”

她摸了摸頸動脈上的文身,心裏又倏地靜了。

值。

再怎麽都值。

至少溫朗煦能護得住沈多多不是。

以前溫暮做不到的,她都能扛下。

“哎,你別這麽說,咱搞小號罵嘛,快把原話删了,貼上了發給你的道歉聲明。”孟程呈聽她這麽說,也挺難受,但沒辦法,真的沒辦法。

只要人讨厭你,那你說什麽都是錯。

吃文字這碗飯的人,一個不經意間留下的小漏洞,就能叫人把你啃得骨頭都不剩。

孟程呈又勸了幾句,才放下手機,食指摳着眉尾,對身側加班的同事說:“這風口浪尖......得把浪尖移走啊。”

“嗨,劍大也沒犯什麽大錯,就是黑粉不少,見火就着,”同事說,“貼了聲明,消停兩天,熱度自然就下去了,而且啊......”

孟程呈耳尖一豎,嗅到了八卦:“啥?”

同事狡黠一笑:“內部消息,逢青網那位黑心黑肺的高嶺白蓮,這次可要栽了,不出一天,熱搜就該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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