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NO.10
NO.10
夏夜蟬鳴催眠。
似有若無的涼風搖晃。
遠方雷鳴轟馳。
兩個孩子均勻安穩的呼吸聲落在心頭。
沈多多又熬了兩個小時,後背躺到發麻,仍舊了無睡意。
她起身走到客廳,邊喝水,邊發短信。
-玉研,睡了嗎?
-還沒,在趕稿,拼字嗎?
-我都退圈了,我是想問問你,就是,我跟陳競洋還沒去拿離婚證,我怕他跟我搶孩子。
-怕什麽,難不成他還把孩子接回家跟女朋友一起住?
-萬一他真這麽做呢?我經濟條件沒他好,怕是留不住。
-那就賺錢!
-我打了兩份工,一個月還是只有六七千。
-寫小說!
-我寫不出來了。
-誰讓你去想,你去抄啊!這網上千千萬萬本書,你找幾本不怎麽火的,拆了人物劇情,再合起來不就是你的了?
......
沈多多驚愣地盯着手機屏幕,半晌沒能做出反應。
她腦子裏倏地彈出一句話——
你為何如此熟練?
随即便是恐慌,鋪天蓋地而來,席卷全身上下,讓她打字的手微微顫抖。
-玉研,你怎麽說這話?十年了,哪怕再失敗,我也沒想過抄襲,我筆下每一個人都是我的血肉,你之前還說我們是靈魂塑造師啊?
-那不算抄襲,借鑒而已。
-你別告訴我,你就是這麽做的。
-沈多多,你還想不想賺錢了?孩子不要了?
-廖玉研,你真做了,我們就不是朋友了!賺錢的方法有千萬種,但不能違背良心,你這樣跟偷孩子有什麽區別?!
-呵呵,稀罕?low逼。
“媽的!”廖玉研扔開手機,把自己砸進沙發,一雙柳眉狠皺,表情因憤怒而扭曲,“不識好人心,我他.媽在這兒多嘴提點你,你還反過來訓老子,活該窮一輩子!”
她一個人住在偌大空曠的樓中樓內,每罵一句都能聽見回響。
“沈多多你個什麽玩意兒!”廖玉研越想越生氣,餘光掃過書桌上的電腦,上面正顯示着別人的小說。
那人跟沈多多差不多,文筆構思不錯,就是少了點靈氣,一直沒火。
她剛才抄了段打戲上去。
這時再看,又想起沈多多說的“偷孩子”,心裏頓時犯了惡心,拿起水杯就砸向電腦。
嘭——
第二天清早。
沈多多手中的托盤滑落,砸在垃圾桶上,發出巨響。
四周看書的客人紛紛望向她。
“不好意思,打擾了。”項文德見她發愣,便代為道歉,兩三下收拾了殘局,把人拉去休息室。
“沒事吧多多姐?身體不舒服?”
沈多多目光發直地看着他,臉色不好地搖頭道:“你剛才跟小黃他們聊的......”
“恩?”項文德用波浪形的發箍壓住額發,拍手“哦”道:“你說海歌?她被人舉報抄襲,還私下販賣18R的漫畫......”
他忽而壓低聲音,用手背擋着嘴道:“有人說她的臉也是整的,啧,虧我之前一直把她當夢中情人呢。”
沈多多僵在原地。
所謂牆倒衆人推,平日裏嫉妒廖玉研的人便不在少數,如今更是少不得落井下石。
沈多多心慌地拿出手機,還未撥號便接到了對方的來電,連忙接起:“喂玉研?你沒事吧?”
“沈多多,”電話裏傳來幾乎咬牙切齒的質問聲,“是不是你舉報的?”
“什麽?”沈多多讷讷道,“我沒有......”
“放屁!你沒有?那為什麽我昨晚才把事告訴你,今天就曝光了?!沈多多你對得起我嗎?我是兇了些,可我把那些事都告訴你,無非是希望你好,你他.媽這樣算計我!!”
沈多多握着手機,沉默不語地聽她發洩。
“沈多多!你怎麽不說話了!你就是嫉妒我,你羨慕我比你年輕漂亮!嫉妒我才高一等!你倒是自己去掙啊,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才攤上你!”
“廖玉研,”沈多多沉聲打斷了她,“我再說一次,不是我舉報的,你在這裏跟我叫喊,不如去給那些被你抄襲的人道歉。”
廖玉研被她理直氣壯的态度噎得不輕:“還說不是你?!我繞不了你,沈多多你活該被男人綠!真他.媽活該被小三踩頭上,你等着吧,孩子也不會跟你!”
“我從來沒有嫉妒過你。”沈多多在她喘氣間隙,忽而繃緊嗓音道,“我的确羨慕過,但我也以你為傲,我們一路從小透明掙紮過來,誰不知道誰的苦......”
電話對面逐漸安靜了。
“我一直把你當做努力之後的終點,不斷向你看齊,你讓我看見了希望。我從來沒有嫉妒,你曾經是我逢人便說的驕傲。我退圈了,專欄簡介只剩你的推送鏈接。”
沈多多不可抑制地哽咽。
“別人問我最喜歡的作者、小說,我能把與‘海歌’有關的成就說上一整天,你為什麽......不相信我?你不聽我勸就算了,你知道你那樣罵我,我有多難受嗎?我的朋友,少到只有你一個...我珍惜......你,怎麽可以用我的痛處辱.罵我......”
話未說完,對面便只剩忙音。
廖玉研切斷電話,跪坐在一片狼藉中。
她砸了所有東西,卻仍無法接受從高處堕入泥潭的恥辱感。
她高傲、自負。
她曾自以為最重要的事物,到頭來卻不及沈多多的兩句話,将她的心撕成碎片。
“我曾是你逢人便說的驕傲......那現在怎麽辦怎麽辦!你不也把我丢下了......”
廖玉研了解沈多多。
她溫和卻不懦弱,她只會在一個人身上跌一次跟頭,摔得再狠都能爬起來,但絕不會有第二次。
因為她不原諒。
前車之鑒便是陳競洋,她曾經有多愛他,如今便有多厭惡。
嗚嗚嗚。
令人煩躁的手機震動打破了屋內死寂。
廖玉研點了根煙,接起電話:“奇哥。”
對面答應道:“查到了,啧,很簡單一事兒,你三年前抄的那文吧,人原作者現在火了,她當初舉報你,倒被反咬一口,還氣出了病,這次準備了很久才反撲,你怕是難了。”
廖玉研随便應付兩句後,便挂了。
她剛才還罵別人活該,她自己才是罪有應得。
廖玉研眼中帶着鮮有的迷茫,轉頭望向窗外的高樓大廈、水泥叢林。
“這次,爬不起來了吧。”
一陣陣煙霧蓋住了表情。
她當初背井離鄉來到渴望已經的大都市,拼命工作、碼字、畫畫。
她想出人頭地,不再回那個吃人的鄉下,不再聽父母的話嫁給連“男女平等”都不知道的粗人。
可是她被辭退了。
“你想留下呢,就拿着這張房卡,今晚十點去洗了澡等着。”
“等你媽等!”
廖玉研想起經理被自己罵愣的模樣,笑得前撲後仰,眼淚都出來了。
“沈多多,你個蠢蛋,誰告訴你努力就會成功?狗屁!”
“......可我必須成功啊,不證明自己的價值,我就活不下去,你更不會崇拜我。”
廖玉研慘淡一笑,眼中的抑郁逐漸凝結成深淵。
不甘心。
她不甘心!!
......
沈多多一把抹掉臉上的眼淚,又做了兩次深呼吸,然後雙手一拍!
啪。
打包了負面情緒。
咻。
放到了心裏的某個角落,暫且安置。
不能喪氣。
她還有兩個孩子要養活。
她是他們永不傾倒的後盾。
啪,啪!
沈多多又拍了兩巴掌給自己打氣。
項文德剛進來就闖見這畫面,兩手往胸前做了個格擋:“怎麽着?在做法?”
沈多多尴尬一笑,拿了托盤出去:“我沒什麽事,繼續上班了。”
她走到門口,忽地回頭道:“她沒有整容,‘海歌’本來就很漂亮。”
“啊?”項文德呆了一秒才說,“哦,嗨!管她呢,人現在泥菩薩過河了,整容算什麽。”
沈多多聞言,緩緩點了個頭,笑着說:“我還以為‘夢中情人’挺重要,原來是不用管的。”
項文德:“......”這話聽着有點怪呢?
沈多多走出休息室,照常上下班。
今晚中醫大停電,刷不了飯卡,蘭姐便撺掇她一起翹了半小時的班,去超市搶了兩箱特價水果,再接孩子回家。
“爸爸今天沒來呢。”糖包咬着蘋果,滿臉失望。
沈多多本想安慰,卻又遲遲開不了口。
“他以前也不怎麽來啊,”燒麥斜了眼哥哥,“倒是顧叔叔,好久不見了。”
沈多多這才想起,自己還有個房東鄰居。
讓燒賣這麽一說,确實許久不見,連門口的垃圾也沒堆。
“顧叔叔去出差了吧。”
沈多多剛說完,牽着孩子拐了個彎,結果迎面就是“顧叔叔”本人。
“哈喽,你們好啊。”顧明非擡了擡右手才想起自己打着石膏,便順勢揮了下左手,以及手裏的一袋泡面。
“顧叔叔?你沒事吧?”
“顧先生你摔着了?”
燒麥和沈多多同時問出聲。
顧明非微愣之後,輕笑道:“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我就是招人恨的,畢竟有錢有顏學歷高,能說會道事不少。”
沈多多:“......”所以讓人揍骨折了嗎。
“我還有事,先走一步。”顧明非繞開母子三人,臉上的笑意也随之散去。
他步伐穩健地走入小區超市,将泡面和發.票遞上櫃臺。
“售賣過期食品,退錢賠錢。”
正在摳腳的收銀壯漢聞聲擡頭:“......”喲!熟人!
顧明非也看清了他的臉:“......”人生何處不相逢,千金散盡還複來!
“小偷!還錢!”
沈多多還沒走上十米,超市內便傳出玻璃碎響,她聞聲回頭,卻見顧明非被人掐着脖子撲了出來!
“啊!”糖包吓得大叫。
沈多多帶着孩子退後,眼見不妙,趕緊拿出手機報.警。
然而指揮中心要确認她的所在位置,以及管轄範圍,再讓派出所值班人員出.警。
這一來一去,也不知道要多久。
“媽媽!你快幫幫顧叔叔!”燒麥要不是被她拉着,已經沖過去了。
顧明非被那人按在地上,兩拳下去便見血了。
壯漢胳膊上青筋虬結,灰黑色的龍虎文身讓血濺了紅,殺氣騰騰。
顧明非胡亂掙動間,抓到一塊玻璃碎片,揚手便劃傷了對方的眼睛!
“啊啊啊——我操.你仙人祖宗——”那人慘叫一聲,卯足了勁砸下拳頭!
“警.察來了!”沈多多把兩個孩子藏進樓道,回身大喊!
壯漢手上一頓,怒目圓睜地瞪了過去,他的傷眼閉着,另一只因劇痛而翻紅,甚是駭人。
沈多多不禁腿軟,怯怯退了一步,聲音也弱了下去:“你快收手!警.察已經到臯垌街了!”
壯漢聽了,“噗嗤”笑出聲,特不屑地指了指她:“滾!不然老子連你一起剁了!”
話畢。
一拳下去,骨肉悶響。
沈多多見狀,騰地出了一身冷汗,她握緊手機的指節泛白,焦躁心驚,卻又異常冷靜地想起了一個人。
“你要是遇到緊急的事兒,就打這個電話,這人管這片的。”溫大爺曾給過她一個號碼。
沈多多顧不上那麽多了,她翻開通訊錄,找到了“緊急聯系人”的備注,撥了過去。
五秒後,電話接通。
“你好!”對面還沒出聲,她便急忙道,“是溫伯伯給我的號碼,救,救命,惠發小區超市有人打架,拜托......”
那邊的人并沒有在意她的語無倫次,只回了三個字:“好,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