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绮夢(2)
绮夢(2)
何霖一臉迷茫,他睡的好好的,被人扯着胳膊晃啊晃搖醒了,轉頭一看,是十歲的何必餓的臉。
十歲的何必餓聲音還很稚嫩:“師尊,您說好了今日要帶徒兒去逛逛蒼下巅的。”
何霖想起來了,那日見到何必餓被幾個弟子堵着說了幾句,當晚和他說了過幾日帶他逛逛蒼下巅。
何霖略顯疲憊地倚在玉榻上,揉了揉額角,低聲應道:“嗯,你先出去,為師即刻就來。”
小何必餓歡快地應了一聲,轉身就跑門外乖乖等着。
何霖起身,本想整理一下儀容,卻見自己墨發半披,一身白衣若雪無風而動。修長的手指撫上額間,好像有什麽不對,但是又想不起來。
門外傳來稚嫩的童聲:“師尊。”
何霖擡頭應道:“嗯。”
算了,回來再想,還要帶必餓去逛逛認一圈。
何霖牽着孩童,從自己的住處醉袖危欄開始逛,邊走邊介紹:“蒼下巅一共有五峰,中高四低。我們在的呢,就是中間的山峰——扶雲峰,另外四峰分別稱為:尋春舍、清夏舍、落秋舍和負冬舍。”
“尋春舍種滿了迎春,最易感知春季。”
“清夏舍則以竹林為主,四季常青。”
“落秋舍是紅楓為景,入秋後一眼看去漫山遍野如同一片火海極盡燃燒。”
“負冬舍上是各色梅林,紅梅黃梅綠梅應有盡有,下雪了若想賞梅,負冬舍是最好的去處。”
孩童仰頭:“那扶雲峰呢?”
何霖站定,指着前方:“那雲臺邊的銀杏美嗎?”
小何必餓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嗯!”
“還有更美的。”何霖微微一笑,牽着何必餓走過去,雲臺之下是無邊雲海,千年銀杏高聳入雲、受靈氣滋養常年金黃,落葉卻柔軟若膚。如同一個看盡滄桑卻依舊眷戀人世的老者,予取予求贈與世間無限溫柔。
銀杏葉随風而動,落入雲海,消失無痕。
何必餓看呆了,忽然身子一輕,何霖牽着他仰倒雲海。風聲自耳邊嗚嗚吹過,散落的金黃于身側向上飄去,濃霧般的雲海漸漸稀薄,眼前一片清明。何霖召來束雲,兩人穩穩站住。
何必餓瞪大雙眼,還未回神。何霖輕輕笑了一聲,正要開口,腦中神經卻猛地一扯,一陣排山倒海的眩暈襲來。
“師尊小心臺階。”早已高出他許多的藍衣少年難得的閑情逸致,牽着他的手領着眼覆白绫的他不知到了何處。少年輕輕一拉,失重感襲來,白绫随風而去,眼前景色美的動人心魄,緊緊牽着他的手溫暖有力,耳邊傳來少年愉悅的聲音:“師尊,生辰吉樂。”
“師尊。”有人在扯他的衣袖,場景重疊,何霖低頭,是何必餓,“師尊,蒼下巅不是不許禦劍疾行嗎?”
何霖摸摸他的頭:“所以為師只是借力。”
話音剛落,兩人落地,束雲回鞘。
何霖牽着何必餓一一逛完每個山峰,每個經過的弟子門生恭敬向他行禮,身邊的孩童也一一拜禮。
回到醉袖危欄何必餓還興致勃勃:“師尊師尊,以後每年迎春花開我們就抽一天去尋春舍玩,夏季去清夏舍,秋季去落秋舍賞楓,落雪了去負冬舍好不好?”
何霖忍不住揉亂他的頭頂,應道:“好。”
何必餓得了應答,又蹦又跳奔向小廚房:“我去給師尊端一碗粥來。”
何霖站在檐下微笑着看他跑遠,倏然一絲涼意落在額間,他擡頭,下雪了。
白茫茫一片落入眼中,冷意散去時,何霖看到眼前依舊是白茫茫一片,不過這次是熱氣騰騰的蒸汽。
周身盡是暖意,面前是翻滾的火鍋,窗外大雪紛飛。伍武忙着下菜,扶暮雨順手将空碟收去一邊。
“師尊,快吃!”寒若給他夾了剛煮熟的一大塊羊肉。
“咯吱咯吱”踩雪聲傳來,門外闖進一個十四五歲的俊朗少年,灰白大氅與墨發上落滿雪花,手裏拿着幾枝紅梅,眼神熠熠生輝,正是何必餓。
寒若起身接過他手中的紅梅,笑道:“還不快把頭上的雪打掉,屋裏這麽暖,待會兒都化了。”
何必餓笑嘻嘻應了:“好嘞。”
何必餓将大氅取下疊好放在一邊,寒若将紅梅先放在了遠處的桌子上,招呼着何必餓坐下:“待會兒吃完了将紅梅拿一些去師尊的醉袖危欄,我拿幾枝回去,剩下的你們帶回烏泱院罷。”
何必餓嘴裏已經塞滿了肉,含糊應了一聲:“嗯。”
何霖心口與身體一般暖和,攔下還在忙的伍武和扶暮雨:“先吃。”
何必餓邊吃邊誇:“二師兄做什麽都好吃,若是下山開個飯館絕對賺的盆滿缽滿。”
扶暮雨失笑:“除了你,誰有那個榮幸讓你二師兄學做菜,師尊和我們都要沾你的光。”
伍武慌忙擺手:“師尊若讓我學,我必然學的更好。”
寒若敲了敲何必餓的頭:“看到沒,屬師尊和你的面子大。”
何必餓縮了縮脖子,辯解道:“可我最怕師尊和師姐。”
何霖挑眉:“怕為師那是應該的。再說下去,菜都化了,吃都堵不住你們的嘴。”
屋外寒冷凜冽,屋內熱氣騰騰。
何霖回到醉袖危欄,紅梅插在窗邊案臺的長頸玉瓶中,滿屋芬芳。
沐浴後何霖想起一事,披了絨毛鬥篷就出門。
烏泱院外還能聽見何必餓大呼小叫的聲音。何霖擡手扣門,三響六響九響,無人理會,何霖登時火從心起,一腳剛踹開院門,就聽身後傳來清淡溫潤的嗓音:“師尊。”
何霖淡定地收回腳,攏好鬥篷轉身,“何事?”
院內的人終于聽見這震天一響,也都跑了出來。
“師尊?”
“師尊怎麽來了?”
“外頭風雪大,師尊進去說話吧。”扶暮雨大氅下隐隐露出一個竹籃,裝滿了圓潤滾黃的柿子。
何霖不鹹不淡“嗯”了一聲,憤憤轉身,瞪了一眼還摸不着頭腦的兩個人。
“聾了?”
何必餓與伍武方才反應過來大概是他們在屋裏聲音太大,沒有聽見何霖的敲門聲。
伍武低頭認錯:“師尊,都是我的錯,鬧得動靜太大,沒有聽見師尊敲門。”
何必餓果斷跪下抱住伍武大腿:“師尊,不怪二師兄,是我叫的太大聲。”
何霖一腳踹過去,罵道:“為師當然知道是你,次次認錯最狠,就是不知道收斂。”
何必餓順勢在雪地滾一圈,爬起來還是嘻嘻笑:“師尊原諒弟子了?”
何霖懶得看他:“沒臉沒皮。”
何必餓巴巴站到旁邊:“哄師尊不需要臉皮。”
何霖又瞪他一眼,剛要踏進院子,突然想起來他就是要來讓扶暮雨第二日去摘柿子的。
轉身向扶暮雨伸出了手,語氣還有些不快:“柿子為師先拿回去,你們要吃明日再摘。”
扶暮雨輕言淺笑道:“本就是給師尊摘的,原想着師尊該是睡下了,暮雨明日再送去的。夜深路滑,暮雨送師尊回醉袖危欄。”
何霖應了一聲收回手,心中舒爽了許多。扶暮雨側身讓開路,何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向還在門邊的兩人:“何必餓,明日練字加五篇。”
“啊?不要啊師尊,我錯了,我不敢了,這麽冷的天……師尊……師尊!”
沒有理會身後的慘叫聲,何霖悠悠轉身離開。
雪已經停了,一輪彎月懸空,照的滿世界銀光點點。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咯吱作響的雪地中,何霖其實是喜歡下雪的,所以沒選擇傳音與扶暮雨,而是親自前來。本想着剛好看看夜間雪景,被何必餓這麽一鬧,也沒什麽心思了。不過也撒過了氣,心情又好了一些。
何霖扭頭問扶暮雨:“你怎麽這個時候還去摘柿子。”
扶暮雨和聲道:“今日摘了放屋裏暖一夜吃起來舒服些,明日再去怕師尊貪嘴吃涼。”
何霖很滿意,這麽好的徒弟是他的;又很難過,這麽好的人不會是他的。他心中有事,垂着眸一深一淺踩在松軟潔白的雪上,鬥篷的帽子太大,一時間沒注意到頭上還有被雪壓低的枝丫。
“師尊……”
扶暮雨還未來得及提醒,帽子已經被枝丫帶下,何霖每日沐浴都會順手洗了頭發,出門時頭發未幹,本想着鬥篷遮住無人看見也不算失儀,就直接出門了。
但現下他已經無法顧及有沒有失了儀态,帽子被帶下的同時也有幾團雪落入他脖頸,何霖被凍的一縮,下意識退了一步,結果腳下一滑,整個人就向後仰倒。
“師尊!”
何霖閉上眼,預想的一片冰冷沒有襲來,悠悠然掀開眼簾,上方是淺天藍的帷幔輕舞,身下是柔軟床榻。
醉袖危欄。
雙手撐着床榻直起身子,胸口猛地一陣鈍痛,血腥氣在喉間翻湧,何霖猝不及防,低低“嗚”了一聲,側身趴下。一手捂住胸口,強自壓下那陣沖動。
“師尊!”
床幔外的人感受到床榻上的人轉醒,聲音裏滿是抑制不住的欣喜。一只修長白淨的手從外邊撩開床幔,扶暮雨手都發顫,見何霖半趴在床上,瞳孔滿是驚恐:“師尊!別亂動,先躺下。”
何霖乍一見床前齊刷刷跪了一排的四人,還沒反應過來,被扶暮雨扶着躺下也沒覺得不适應了,奇道:“這是作甚?”
扶暮雨跪坐在床邊壓着他的手腕給他輸送靈力,何必餓涕泗橫流,雙手托起束雲遞到他面前:“師尊,弟子有錯。”
何霖笑道:“何錯之有?”
“束雲本是師尊的仙劍,關鍵時刻應護着師尊才對。”
何霖感受着扶暮雨溫潤的靈力在體內游走,替他修複受損的靈脈和肝髒肺腑,伸手想去接過束雲:“是為師要……”
何霖頓住。
轉頭看向床榻邊他日常放着第二日要穿的衣物的凳子,上面放着整齊疊好的一套月華白衣。
什麽月華白衣?何玲向來喜歡的是緋紅衣裙!
束雲是會護着他,那何必餓說的是什麽意思?!
他怎麽受的傷?還嚴重到四個徒弟跪一排活像個哭靈現場?
何霖腦中神經突然翻湧,撕心裂肺的疼,像是有人在一根一根活生生扯出他的神經,疼的他差點叫出聲。
何霖死死咬住下唇,他疼的抱頭蜷縮在床上,身邊四個人似乎是被吓到了,扶暮雨不敢抱他,只能扶住他的肩,顫聲道:“師尊……”
“師尊!”
“師尊!”
“師尊……”
何霖想以頭搶地,但最後只是跪着抱頭伏在床上。耳邊是四個徒弟擔心的聲音,腦中剝皮抽骨一般的疼讓他渾身痙攣不止、冷汗津津,下唇被咬出血,血腥味滲入口腔,何霖猛然清醒!
這不是……這是夢,這是何必餓的夢!是何必餓的“绮夢”!
他怎麽會進到何必餓的“绮夢”裏?
何霖渾身顫抖滾下床,不顧四人驚呼,猛地奪過何必餓手中的“束雲”,跪坐在地握住劍鞘,怼到何必餓面前,喝到:“拔!”
夢境之物無靈氣,束雲身為仙劍本身有靈,只有其主何玲能拔出來。但夢境中的不一樣,誰都能拔。
劇痛中何霖依舊耳力尚佳,他聽見“醉袖危欄”外傳來類似鏡片墜地的碎裂聲。是夢境坍塌的聲音,噬夢在吞噬美夢,這是夢境的盡頭!
何必餓呆呆地望着他,何霖真想給他一拳,不是說沒事嗎?不是說設計了個物件來提醒他嗎?!為什麽現在他還在夢裏?
“拔!”伴随着一聲怒喝,何霖一口老血“哇”地湧出,他看到“醉袖危欄”的大門已經碎裂了。
下一刻,寒光閃過,何霖猛然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