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绮夢(3)
绮夢(3)
他聽見屋內扶暮雨松了口氣。何霖也松了口氣,剛想爬起來,忘了自己在樹上,“撲通”一聲,何霖趴在了地上。
“阿霖。”
何霖正摔的渾身發麻,滿嘴塵土,一擡頭,看見滿臉歉疚的扶暮雨。
扶暮雨幾步上前扶起他,滿是歉意道:“對不住啊阿霖,本以為必餓沒什麽問題,很快就能醒來的,就想着讓你多睡會再叫你下來。實在是沒想到……”
沒想到那小兔崽子半天醒不來?還是沒想到他會睡的好好的摔下來?
不管是哪種沒想到何霖都很不爽,于是他不說話,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語氣平淡:“回去?”
扶暮雨無奈:“阿霖。”
何霖扭頭就走:“那我先回去了。”
天都蒙蒙亮了!那家夥做這麽久美夢不說,還差點困在裏面,還害他摔一跤。何霖已經不想着丢不丢人了,他很氣,他今天不想看見那小兔崽子。
扶暮雨拉住他:“阿霖你……下唇怎麽了?”
何霖這才感覺到疼,舔了一下,一股鐵鏽味。
“……”夢裏疼的受不了咬的。他當然不能這麽說,“掉下來摔的。”
“對不起。”這一句無比鄭重。
何霖心尖一抖:“為何道歉?”
“你讓我喊醒你,我卻讓你睡到無知覺摔下樹。”
何霖也無奈:“不怪你,是我自己睡相不好。況且我也說了‘有事喊我’無事自然不用喊。”
扶暮雨揉了揉額角:“……有事時已經顧不得喊你了。”
“……”何霖知道到他的回合了,“訝異”問道,“怎麽了?”
扶暮雨淡聲道:“必餓好險沒出來。”
何霖現在真的不想看到何必餓,但是做戲總要做全套。于是帶着一臉“驚疑不定”跨步走向屋內:“不是說沒問題嗎?”
真疼啊,何霖摔的很實在,不等他反應過來就已經是一塊被“啪叽”掼地上的泥巴了。
忍着想要龇牙咧嘴的沖動,何霖淡定走進屋內,就見真泥人滿頭淩亂呆坐在床上,一張臉只能看見一雙無神的眼睛。
“這是怎麽了?”何霖這下是真的驚疑不定了,難道還是出來晚了?被吞了部分意念?
“我先看一下。”扶暮雨也不清楚,他這邊剛見何必餓醒來,才松口氣就聽見外面“撲通”一聲,忙着去看外面怎麽了,還沒來得及檢查何必餓有沒有事。
豈料扶暮雨的手剛搭在何必餓手腕上,就被何必餓猛地反握住了。
扶暮雨見他眼神終于有了光彩,剛想開口問到底發生了什麽,就被人抱住了。
何必餓緊緊摟着扶暮雨,又哭又笑:“師尊,是師尊!大師兄……師尊……”
扶暮雨片刻失神後很快反應過來,皺眉斥道:“師尊不是好好的在蒼下巅!你到底怎麽了?”
何霖又心梗了,他到底是該出去還是該問一下?
何必餓被這一斥也回神了,才反應過來還有人在,手足無措放開扶暮雨,嗫嚅道:“我夢見師尊了。”
扶暮雨無奈嘆道:“……不是你自己造的夢麽,你能不知道夢境裏有什麽?”
何霖突然反應過來,何必餓造的夢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除了最後何玲在醉袖危欄醒來那一段是他臆想的,還有一段并未發生過的就是——何玲帶他墜入雲海。
他自己造的夢他當然知道裏面都有些什麽,正是因為知道,所以才不舍得放開。
何霖感覺胸口堵得發慌。他雖然在夢裏是現在的形象,但他并不害怕被何必餓認出來,夢裏的人是根據自己的意向展現的,他在夢裏的何必餓眼中存在的形象依舊是何玲的形象。
可千不該萬不該,他怎麽就沒反應過來那是夢呢!分明早就覺得不對勁,卻還是只在最後關頭才知道孰真孰假。
何必餓坐在床上愣愣道:“不是……”
扶暮雨還未出聲,何霖覺得自己有必要刷一下存在感好讓何必餓冷靜些,于是溫和開口了:“既然‘噬夢’已經收下,我們就先回去吧。”
扶暮雨點頭,拉起何必餓。
何必餓聞言呆愣擡頭,看到何霖的時候猛地一震,越過扶暮雨就撲到他面前,緊緊握住他雙肩,語氣焦急:“你下唇怎麽了?”
扶暮雨被他突如其來這一下整的人恍惚了一瞬,看清狀況後沉了語氣:“必餓,不可無禮。”
何霖雙肩被緊緊攥住,并不覺得疼,何必餓緊張又小心翼翼地沒有傷到他,仿佛是沒有聽見身後之人的訓斥,定定地看着何霖,等着他的回答。
何霖感覺不管他怎麽回答,這孩子下一秒就能哭出來,指尖微不可查顫了一下,撇開頭悶悶道:“不如問問你大師兄。”
“必餓!”扶暮雨是真的有點生氣了,卻還是不忘替何霖回答,“阿霖不小心磕到的,你到底怎麽了?”
現在都還記得替他留面子,何霖感動的想哭,這麽好的人居然是他教出來的,真是……可喜可泣。
何必餓眼中的光彩瞬間褪下,神色黯然,看的何霖心肝都在抖。
何必餓放開他,悵然道:“是我多疑。阿霖,對不住。”
何霖努力讓自己的聲線更平穩:“無妨,我們回去吧。”
何霖回到屋舍先沐浴了才去打坐修煉,就是總是靜不下心。第N次嘗試失敗後,幹脆放棄,束發出門。
扶暮雨不在,只剩何必餓在檐下躺椅上發呆。何霖站在門邊看了許久,內心翻江倒海之後是一片寧靜。跨出一步,何必餓沒有反應,何霖微微偏頭,認命般笑了笑。
“必餓。”
喊了幾聲,何必餓木然扭頭看他,何霖站到他身邊,淡淡問道:“你師尊……究竟是什麽樣的人?”
一陣無聲,何必餓不說話,何霖也不再問。
半晌,何必餓坐起身,神色柔和起來:“我師尊是很好很好的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的授業恩師,是我肆意依靠之人。”
“師尊是這世上誰也比不過之人。”
“沒有師尊,就沒有我。”
“……”何霖張了張口,又不知該說些什麽,憋了很久,憋出一句,“倘若有一天,你師尊騙了你……”
他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不會。”
何必餓扭頭看他,何霖直愣愣地看進他眼底被烈火燎原後的荒蕪裏。
“不會。”何必餓擲地有聲道,“師尊永遠不會騙我,不會……不會了。”
何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發不出聲、說不出話,一時間不知道該有什麽反應。
盛夏的空氣開始燥熱,山間蟬鳴不止。
何霖聽見自己虛無缥缈的聲音:“那若有一天,我騙了你,你當如何?”
“你為何要騙我?”
“世上哪有那麽多為什麽,總會有很多緣故叫人行不可為之事。”
“既知是不可為,那便無論如何都不能做。”
何霖有點氣惱:“那若有一天蒼下巅不要你師尊了,你待如何?”
這是氣話,話剛出口,何霖就後悔了,直想先敲暈何必餓再撞暈自己。
何必餓霍然起身,怒道:“蒼下巅怎麽會不要師尊?你到底想說什麽?!”
蒼天!他在幹什麽?!怎麽敢問出口的!
何必餓一摔衣袖,憤然離開。何霖扶住躺椅,欲哭無淚。
憤然離開的腳步聲靜了幾秒,一句大逆不道的話飄進何霖耳中:“蒼下巅之于師尊,遠不及師尊于我。”
何霖默了片刻,一掌拍在躺椅上。滾出了屋舍。
日頭高照,何霖在林間走了許久,還是沒緩過來。
差一點,就差一點,他就要成為蒼下巅的罪人。
何霖上上輩子是短暫又曲折的二十年。掙紮的太厲害,讓他覺得平淡安穩就已經是來之不易的幸福。他在那個世界對不起很多人,所以他只想在這裏不要對不起身邊重要的人。
也有身不由己的時候,但他都會盡力做到最好。他本以為,蒼下巅的事情已經與他無關,可是他親自教導的徒弟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袖手旁觀。
他已經很貪心了,為了能相處更久,腆着臉跟着他們來。卻害得何必餓差點沉溺夢境,再一次揭開他的傷疤。
他沒辦法說出口,世道人心永遠是善變的,他原以為自己能護住他們一輩子,可事實證明不能。蒼下巅才是他們的護身符,身為何玲的親傳弟子,即便蒼下巅給他們掃地出門,他們也不能獨善其身。
所有的身份,都是枷鎖。
“枷鎖……”何霖靠在樹上,兀自喃喃。
驀地,他低低笑出聲,是啊,枷鎖。可若不是自己心甘情願,誰能給誰套上枷鎖呢?取舍艱難,不過是都想要罷了。
可他相對于自由平淡,現在看來更想要一些人平安。
何霖拎着一只山雞閑庭信步踏進小院時,扶暮雨正從屋舍出來。
“阿霖回來了。”
“嗯,今晚加餐,吃山雞。”何霖提起手中的山雞晃了晃。
把山雞捆了扔進竹罩,何霖問扶暮雨:“必餓呢?”
扶暮雨:“在內室,我還沒騰出時間和他談夢境的事。”
何霖笑道:“我今日說錯話惹他生氣了,我去哄哄去。”
何霖站定在門簾外:“必餓,到時間做飯了。”
何必餓本以為他是來道歉的,結果居然是喊他做飯,更氣了:“自己做去。”
“那我做了,你吃嗎?”
沒有回應,何霖笑道:“那我去做飯,你可一定要吃啊。”
剛轉身,身後門簾被掀開,何必餓沒好氣道:“我不信你,我自己做。”
何霖嘿嘿一笑,讓開了路,又跟在他身後一起去了廚房,站在廚房門口看何必餓忙裏忙外。想想上一輩子他可沒有因為惹人生氣了哄過誰,不過那也是因為沒人敢和他置氣。風水輪流轉,從前哄他最多的徒弟也要輪到他來哄了。
“何必餓。”
何必餓依舊沒好氣:“幹什麽?”
“對不起。”不該入你夢境擾你心神,不該猶豫不決反而揭你傷疤。
何必餓扭頭看他:“什麽意思?”
“說了不該說的話,向你道歉。”今日何必餓握着他的肩問他下唇的傷是哪裏來的時候,何霖就知道,其實他的徒弟是不介意外在的。所以一絲一毫的可能性在情緒積壓到極點的時候都會被緊緊攥住不放。
但他們不介意不代表其他人不介意,萬一被認定為奪舍,這在修真界可是能活活拆了他再碎魂的大事。他暫時還沒有證據證明自己不是奪舍,可能一輩子也沒證據能證明,除了那個破系統,但是誰能信?
所以為了這幾個傻徒弟也為了自己,不說最好。
何必餓愣了一下,認真問他:“阿霖,你會為了什麽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