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chapter12
chapter12
四月的六點是一個微妙的時段,內外的白晝與黑夜颠倒。
明亮的天色染上陰霾,灰蒙蒙的教室日光燈閃爍。
梁阗今晚背書非常不在狀态,已經好幾次把明清政治制度念串。明朝內閣制,清朝軍機處,從他嘴裏出來卻全是颠倒的。
頭一回聽薛妙妙還覺得是意外,次數一多,她就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一直以來記憶的內容都是錯誤的。她偏頭看了眼神色認真的梁阗,放下手裏的政治課本,匆匆地拿出歷史書翻看。
再三核對課本內容和印象,沒有定義上的大錯誤,薛妙妙細長的柳眉輕蹙,正想表達自己作為同桌的關切之意,目光垂落在課本上的梁阗擡頭,側過臉看她。
更準确地說,是借她和桌子間的空隙,望向窗外交談的男女。
薛妙妙順着他的視線微微側目,入眼的景象讓她不由勾唇。
付念正十分粗魯地把壽司塞進賀馳的嘴裏,不情不願地嘟囔道:“嘴巴張大點,以為自己是小姑娘呢還嘟嘟嘴?”
因為嘴裏咀嚼着個巨無霸,賀馳的兩腮鼓鼓囊囊的,騰不出說話的空來。好一會兒,他才把喉嚨裏的飯團咽下去,伸出手指快速地掐了掐付念的臉蛋,“你說話能不能客氣點?現在可是吃我的飯呢!”
付念癟着嘴搖頭,表示對賀馳的嫌棄與不屑,“剛才也不知道是哪個人告訴我少說客套話的。”
賀馳居高臨下俯視她,瞪着眼珠子兇神惡煞的。
薛妙妙輕嘶一聲,為付念捏了一把汗。賀馳在之前學校的經歷她有所耳聞,絕對不是能吃癟的人。
薛妙妙都不忍直視慘象閉上眼了,賀馳卻重拿輕放,認命地嘆氣,低聲嘟囔了句:“說不過你。”
像是抱怨,卻更似寵溺。
教室裏頌聲陣陣,缭繞于耳。外面的對話薛妙妙只聽了個大概,卻也能明白其中一二。
桌面上斜映的影子挪開,梁阗重新專注于歷史課本上的字句,下垂的長睫掩住了眸中晦暗不明的神色。
薛妙妙兀自低頭,唇角上揚,默念了句“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确實了,旁人編造怎麽比得親眼所見來的觸目驚心。
她拿起本廢棄的習題冊作扇,悠閑地扇風,呡了一小口水,好不惬意。
有些人生來就是讓人嫉妒的,比如付念。家庭幸福,成績優異,相貌出衆。
每一條拿出來都足以讓人豔羨了,偏偏她還同時擁有了這麽多。
哦,再加一個未來可期吧。竟然被梁阗和賀馳同時看上了,薛妙妙咋舌,真是不懂現在男生的審美标準,她要是有那麽好的條件,去哪兒找小鳥依人溫良賢淑的女朋友沒有,怎麽可能挑這麽一個能折騰的姑娘。
要是薛妙妙是局外人,也就嗑把瓜子看看兩男争一女的狗血戲碼。可惜她也是戲中人呢,付念都有這麽多好東西了,分她一點應該也沒什麽關系吧。
她彎了眸子,落在梁阗白淨的臉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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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Mrs.Li在隔壁坐班,不到八點,她就讓課代表把批好成績的試卷送了過來。
喏,就是開學初在教室裏給梁阗表白的那個一米五姑娘。
付念她們班今晚監察晚自習的是物理老師吳婷,物理組唯一一位女老師,在男人堆裏呆久了,脾氣火爆尤為火爆。
一米五姑娘好像有點怵她,不敢從正門進,悄摸摸地溜到後方,把一沓卷子放在薛妙妙的桌上,小聲轉達Mrs.Li的話,就是眼珠子黏在梁阗身上挪不開。
薛妙妙點頭表示了解後,她又轉向梁阗,從手心裏抽出一張紙條遞給他,“這是李老師統計出來的錯誤率較高的題目,麻煩你、你待會兒在班級裏講解一下。”
看得出來她很緊張,說話都磕絆了。單薄的小紙條濕噠噠的,黑色的字跡暈染開來,好在并不影響閱讀。
梁阗低低應了聲,再沒有動靜。
薛妙妙伸手接過,替梁阗對她說了句“謝謝”,秀美的眉毛揚起,似是挑釁。
羞怯的課代表因為她眼底的戲谑滿臉通紅,邁着小碎步倉皇離開。
下課鈴打響的瞬間,班級裏的同學齊刷刷地趴下閉目養神。
薛妙妙拿起試卷封面上夾着的标準答案,準備在黑板上抄寫,去往講臺的腳步剛邁開,她突然回頭,眉眼含笑,嬌嬌問梁阗,“可以幫忙謄一下答案嗎?我還要發卷子擔心時間不夠。”
梁阗頓了頓,下意識地偏頭看向付念。她正與衆人“同流合污”,側着臉頰趴在桌面上,背對他,似乎在和賀馳說悄悄話,看賀馳眉開眼笑喜不自勝的模樣,應該是講什麽有趣的事情吧。
可能是他知道的,可能是他不知道的。
梁阗忽覺喉頭有點幹澀,阖上眼,捏了捏鼻梁緩解疲乏,點頭答應了。
而此時貌似“興致盎然”的付念,正趴在桌子上揉着肚子叫難受。米飯本就容易飽肚,付念下午吃的量又大,這會兒覺得腸道蠕動都停止了,小肚子沉甸甸的像裝了塊石頭。
賀馳看她不太舒服,提議道:“要不我給你弄點健胃消食片?”
付念秉持着“家醜不外揚”的原則回絕,出口就是一個三文魚味的飽嗝。她急忙用雙手捂住嘴唇,驚惶地東張西望擔心自己的醜态被其它同學發現,引得賀馳大笑。
意圖找回面子的付老大開始據理力争,兩人又是一番唇槍舌劍。
薛妙妙走到周圍的時候正好看見兩人嘴皮子翻飛,說是吵架,卻更像是小情侶之間的情趣。
她輕笑,望向付念的眼神都少了兩分針對。
薛妙妙把試卷遞給付念,發自內心地誇贊道:“念念這次英語考的很好呢。”
異常的語氣和不科學的內容,付念自然而然把這當作是反諷,眯眼笑嘻嘻回了句“謝謝誇獎”。
字跡潦草可能是所有老師的通病,右上角名字旁落了三個鮮紅刺目的數字,一七難辨,三五不分。
她把試卷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按照扣分項自己計算了一下成績。後背重重地靠上椅子,要不是下盤夠穩,估計能在半空中來一個一百八十度回旋。
聽力全蒙對了,作文也在模板套路的幫助下及格,至于閱讀理解和完形填空,她一向都是依靠強大的邏輯推理能力拿滿分的,怪不得這次成績出奇的好。
翻到末頁,Mrs.Li在作文旁給她寫了一行小字作批注:【高級詞彙和句型有所運用,但是過于模式化,生硬呆板。似曾相識。】
似曾相識前落了個句號,顯然是思量再三後才下筆的。
老師說得隐晦,付念卻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可不是似曾相識嗎,從梁阗的滿分作文裏抄下來的。
想到這兒,付念轉頭,這才發現梁阗的座位是空的。她假裝活動筋骨,眼神在教室裏四處搜尋,于講臺上發現了他清瘦筆挺的背影。
修長的指尖握着粉筆,在黑板上流利地書寫,落下簌簌粉塵。
梁阗的英文字很漂亮,練的意大利斜體,瘦長有風骨,在一堆圓溜溜胖乎乎的“高考專用英文字體”中極易辨認。
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填滿了半面黑板。
付念支着下巴不知不覺竟然看得入神了,像是刷爆網絡的魔性gif,分明翻來覆去也只有那麽幾個重複幀,卻叫人不厭其煩反複播放。
課間有兩個高二樓跑來的學姐把吳婷拉出去講題,狹長的講臺上只剩梁阗一個人。
他微微屈膝,在黑板上落下最後一個字母,随手把剩下的一小截白粉筆放回粉筆槽裏,雙手撐着講臺桌若有所思,濃密的睫毛輕顫,安靜得不像話。
鈴聲打響,趴在桌面上昏昏沉沉的同學三兩擡頭,強撐着眼皮,重新投入知識的海洋。
梁阗清了清嗓子,珠玉般清潤的嗓音伴着聲帶震動吐出圓潤的英文,開始依照Mrs.Li列出的錯題名錄解析。
付念心不在焉,聽力和作文主要還是靠個人的練習和積累,與理解能力無關。
何況……梁阗張合的薄唇以及線條分明流暢的下颚線實在太奪人眼球,讓她不由心猿意馬。
良久,付老大才從自己的臆想中回神,耳垂熱得燙手,色澤也紅豔逼人,她匆忙從耳後撥了兩縷發絲遮掩,凝心靜氣仔細聽講。
梁阗充當小老師為同學們講解錯題的情況常有,但是像今天這樣一板一眼,半點玩笑都不帶的時候還是少數。
他一直垂着腦袋看卷子,偶爾下面沒聲了才擡眸輕問一句大家是否有疑問。
額發打下的陰影正好遮住眼中的霧氣朦胧。
付念蹙眉,敏銳地覺察到梁小弟的情緒不高。
有點沮喪,還有點……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