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夢境
夢境
和談,是自古以來兩國恢複和平的一種談判。
各有掣肘,互相權衡,最終各退一步,制定雙方都可以接受的條約,并相互遵守。
四國在二十年前曾和平了十年,那是四國統帥圍坐在淮海之濱和談的結果,他們經歷了太久的戰争,四敗俱傷,損失慘重,需要一點時間來恢複元氣,休養生息。
于是就有了四國史書上最著名的“十年之約”,也稱“淮海之約”。
也就是這修養生息的十年,締造了四國最繁榮的歲月。
東朝的樓,西疆的酒,北洲的冰雕,南國的歌喉。四國各自繁榮,詩人百姓往來其間,商貿絡繹不絕,幾乎是這片大陸上不曾出現過的盛景。
然而十年之後,一朝鐵蹄踏破。
所謂開疆拓土,所謂千秋功業。
不知百姓流離,不知浮屍萬裏。
帝王,将才,朝朝代代,青史留名。
轉眼,又戰了二十年。
如今,和談又擺在了他們的眼前。
當晚,延武拖着病軀,召集西流、楚爵和連荊入房商談,房內的燭火燃了一夜,直到天色泛白他們才拖着疲憊的步伐離開,他們離開之時延武立即寫了封信,快馬加鞭送往西疆皇宮傳給西炎。
西流回來的時候路過無疆房間,天色熹微,他心裏有些微感懷,就那麽駐足站了一會兒,正欲離開,卻意外地聽到裏面有響動,突然傳來短促急切的“啊”的一聲。
“小白花!”
西流陡然聽到無疆呼喊,顧不了其他一下子推門而入,正看到無疆穿着件單薄的衣衫坐在床上,被子滑落到腰側,微弱的晨光隐約映出她清冷而蒼白的側顏,她大口喘息,胸前劇烈地起伏着。
他站在門邊,看到她許是做了一個噩夢,放下心來的同時意識到自己有些唐突,一時間不知是該進還是該退。
無疆緩過神來,側頭見到門口站着一人,身量颀長,身姿挺拔,雖逆着光看不清臉,但也知道是誰。
她沉默着扯過床邊的衣服穿起來。
西流別過眼睛,過了一會兒,室內亮起燭光,聽到她說了聲“進來。”
西流關上身後的門,見她一身衣衫齊整,紅繩束發坐在桌邊,她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啜着。
“做噩夢了嗎?”
“嗯。”她低低地答了一聲。
“後夜噩夢可是福兆,小白花可以跟我說說,說不定接下來會有大福運~”西流一邊開心地說着,一邊就勢坐在她身邊,擺出一副要給她算命測運的樣子。
他聲如玉石,低沉,醇厚,語氣卻帶着興沖沖的歡樂,一下子驅散了夢裏陰霾,莫名的讓人安心。
無疆放下茶杯,輕聲道:“記不得了,盡是些沒頭沒尾的片段。”
沒頭沒尾的刀光劍影,支離破碎的吶喊奔逃,也許是因為被延武咬了一口失血過多,導致身體有些虛弱疲憊,夜晚寒氣入侵,難免做幾個噩夢。
只是……只是這幾晚噩夢的最後都會出現狼群,連接着她消失的記憶之前的最後一個畫面,一匹匹蒼原狼眼睛閃爍着綠光,一步步朝她靠近。
也許在它們眼裏,這樣一個瘦骨如柴衣衫褴褛的小女孩不是什麽危險的東西,只要一個爪子就能要了她的命,于是群狼把她團團圍住,只走出一只看起來體量稍小的白狼來,它渾身雪白只有眉間一道棕毛狀如閃電,它看着她,像看着一個已經死去的小東西,眼神倨傲,它慢慢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張開巨口亮着獠牙猛地朝她撲來。
她真的很累了,她真的有點不想反抗了,從人販子處逃出來,腰間被燙得發爛,手心手指被那人咬得稀爛,而且好久沒吃東西了,她真的沒有力氣,連站都快站不住了。
為什麽……
那麽難……
為什麽想要活着就那麽難……
白狼縱身撲來,她似再也站立不住,如同放棄希望一般,身體僵直地往後跌去。
月光慘淡,林木蕭瑟,世道艱難,全狼圍伺,利爪當前,一生景象似乎在她腦海中過了一遍,就在她後背即将觸地之時,她猛地睜大眼睛,眼前白光一閃,鮮血噴湧而出。
利爪陷入她的肩膀,白狼把她壓在地上,一人一狼,一趴一躺,一時間沒了聲響。
過了一會兒,那雙黑色的眼睛忽然動了動,然後底下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掙紮,突然猛地一下,那白狼被推開側翻在地,從下面鑽出一個渾身鮮血的小人來。
那小人慢慢地站起身來,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握了把刀,躺在身側的白狼,從脖頸到腹部,被一刀開膛破肚。
她艱難地站着,血紅着眼睛,肩膀鎖骨處被撕裂了衣服,爪痕入骨。
是啊。
那麽難。
那麽難,也還是想要活下去啊!!!
看到自己的同伴被殺,圍在旁邊的群狼再也按耐不住,他們徹底被激怒,仰天長嘯露出獠牙,十二匹蒼原狼全都一躍而起,朝她撲來,她必死無疑。
算了,至少這輩子已經為自己盡力了,已經在盡力活下去了。
她握着刀抵在胸前,群狼将至,死亡來臨,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最終,死亡并沒有來臨。
她睜着眼睛,看到十二支利箭破空而來,一下子準确地射穿群狼的咽喉,蒼原狼張着血盆大口從空中快速墜落。
墜落之後,身後露出一片開闊道路來。
道路的那邊,站着一個少年,玄衣搭箭,看不清眉眼。
他伸出手,說:跟我回家吧。
在倒下之前,她點了頭……
這樣的夢境一臉重複了三天,終是沒有看清那人的臉,但這到底是夢境還是記憶呢,她不知道,也沒有跟西流說。
西流見她似乎還沉浸在方才的夢境中,抓過她的手,眉梢輕輕一挑,道:“其實我不光會解夢,我還會看手相算命呢。”
他展開無疆纖長的手,這雙手白皙細膩,掌中紋理清晰。
西流一邊看一邊口中啧啧稱贊:“嗯,不錯不錯,非常好。”
無疆一面覺得他在那裏故弄玄虛逗她開心,一面又忍不住好奇道:“哪裏好?”
西流指着她食指下方沿着“金星丘”、環繞拇指的那根線,道:“你看,這是生命紋,這根線的長短不代表壽命的長短,而是象征生命力的強弱,你的這條紋,又長,又深,又紅潤,說明小白花你生命力頑強,對疾病的抵抗力強,很不容易生病,以後可以長命百歲呢!”
無疆疑惑地看着自己所謂的“生命紋”。
緊接着西流又指着她手掌底部往上升的紋,道:“這是命運紋,哇,小白花你這輩子可是要幹一番大事業呢!”
正當無疆想着自己這輩子能幹什麽大事的時候,西流又已經跳到了另外兩條線,道:“這條是情感線,這條是婚嫁線,小白花你情感淡泊,又不主動,但是婚嫁線卻是好得很,它說你以後婚姻長久,美滿幸福,可見必定遇着個如意……”
“郎君”兩字還沒出口,無疆就一把把手抽了回來,道:“胡扯。”
這人,剛剛還挺正經,分析得有頭有眼,沒一會兒功夫就立馬不像樣了,不過被他這一鬧,無疆就把噩夢什麽的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她看了一眼天色,恐怕還不到卯時,他今天怎麽起這麽早,不由得問道:“這一大早起來有事?”
西流嘴角還殘留着些許笑意,似乎還在回味她剛才那一瞬間的有趣反應,他給自己給倒了杯水,道:“不是一大早起來,是還沒去睡。”
無疆想起昨日延武叫他和楚爵連荊入房商談:“談了一晚上?”
“嗯。”
什麽事需要談一晚上?無疆雖有些好奇,卻也沒開口問。她雖身在軍營之中,與長風将士一起訓練生活,但終究是一個外人,她不用像真正的長風軍一樣去沖鋒陷陣出生入死,也不會參與他們的密謀商談,她能在這裏,也無非是因為西流而已。
不過她雖沒問,西流卻主動跟她說了此次和談一事。
他們歸還宛州,蘇冕退出北洲,四國退回各自領土之內,半年之內不再開戰。
“半年?”無疆想了想,好像有點短,“這不一眨眼就過去了,為什麽不談他個十年?”
西流真是被她的一派天真給氣笑,只得跟她慢慢解釋道:“蘇冕如今年輕氣盛,東朝兵強馬壯 ,又與南國聯姻,占盡天時地利人和,你讓他在這春秋鼎盛之際停戰十年,放棄他的雄圖霸業,這是絕對不可能的,所謂和談,就是擺出雙方都能接受的條件,半年,在我們看來已是他的極限。”
無疆聽完,似乎有些不解,問道:“如今我方占據宛州,而東朝還未攻下北洲,如果半年之後又要開戰,那何不趁此時機直搗南國,先斷東朝一臂,何苦要去跟他和談?”
“戰争并不是一件這麽容易的事情。”西流挑了下有些變暗的燭火,但燭火再亮,終究亮不過天外慢慢升起的朝陽。
“西疆雖然此次攻下宛州,但這只是邊防一角,相當于只捅了南國一個小窟窿,路還遠着呢。如果這麽輕易就拿下南國,這天下也早就沒有四國,只剩三國了,幾百年間的征伐,也不過就實現了版圖上的大小變化而已。退一萬步講,就算攻下南國,對西疆來說也并不是一件好事。西疆不如其他國家那般妻妾成群,子嗣繁多,人口在四國之中是最少的,雖然西疆民風強悍,将士骁勇善戰,但要打下一個國家,不知道要犧牲多少人,跟打江山比起來更難的是守江山,西南兩國浩大國土,沒有足夠的兵力守護,到時候東朝來襲,就會顧此失彼,也許最終又會被奪了回去。”
無疆點頭,戰争之事她想得太簡單了。
“再者,西疆和北洲聯手,簽訂兩國盟約,本就是要在對方有難之時出手相救,若此時棄北洲于不顧,背信棄義,小武辦不到,西疆也辦不到。”
無疆想,這個世界真奇怪,她越接觸越發現,這個世界其實是沒有什麽永恒的敵人的。當年蒼瀾山一戰西疆雪原埋葬北洲三萬軍魂,雪祭軍祭雪屍骨無存,對北洲來說這是多大的仇恨,而他們同樣用一方的沼澤密林報仇雪恨,讓最受西疆子民愛戴敬仰的蕭荊将軍病死床榻,一生馳騁戰魂難圓,這對西疆來說又是怎樣的恥辱和血仇。這本該是兩個永遠刀劍相向的國家,可一旦危機來臨,他們卻能立刻握手言和,劍指東南,并且将對彼此的信義背到肩上。
西流沒看出她的疑惑,接着說道:“雖然此次我方看似不費一兵一卒拿下宛州,但是沈将軍喪命,小武重傷,從鬼門關走了一趟至今還卧病在床,我軍實則元氣大傷。”
無疆聽罷此言,忍不住打斷他:“一個江湖殺手榜上排行第六的殺手竟然能暗殺副将,連主将都險些喪命,這還打什麽仗,各國趕緊花重金聘請江湖殺手,去刺殺主将副将乃至君王,還能省下戰場之上的百萬英魂、鐵蹄之下無辜百姓,我們去聘請殺手榜第一的火鳳。”
西流聽到無疆此番言論,忍不住擡手扶額而笑:“江湖殺手其實一般是不參戰的,他們雖要名,但也要命。刺殺主将帝王都是非常危險的一件事,沒必要為了錢為了名去丢了命,而且江湖殺手有時并不是孑然一身,他們可能有家人有兒女,為了生計才來搏命。如果你為了贏得戰争去聘請一個江湖殺手去刺殺東朝主将,而這個江湖殺手正好是東朝人,他可能不會去,還有可能會洩密,所以各國首領會培養自己的殺手,區別于江湖殺手的家養殺手,也就是死侍,這些人從小被挑選出來培養在身邊,他們無親無故,絕對效忠,主上一個命令,便是赴湯蹈火,只身奔赴。不只是東朝,西疆南國北洲都有自己的殺手潛伏在各國,伺機而動,有些時候他們能左右一場戰争甚至一個國家的命運,只是他們從來都沒有姓名。”
無疆道:“那修羅?”
“修羅也許是覺得憑借自己一身易容功夫能完成這個任務,也許是為錢也許是為名,也許有其他的苦衷,只有他自己知道,而那邊竟然會派一個江湖殺手,也是出乎我們意料。至于你說的火鳳,據說此人為人倨傲,不想接的單子天皇老子來了也不接,不是錢的問題。”
無疆聽完低下頭,想着,這世界真複雜啊。
然後她又想起一件事,“那這次和談派誰去?”
西流道:“我。”
“你?”
“嗯,小武現在還很虛弱,主将重傷絕不能讓對方知道,他不能去,趙拓将軍要守西疆,連荊楚爵将軍要幫小武分擔軍務,整頓上下,重新調配原先沈将軍旗下的軍隊,目前看來只有我好像還比較空,而且我還挺想見一見蘇冕的。”
蘇冕,這個名字無疆也是在耳邊聽了無數遍,都說他文才武治,野心勃勃。
少年英才,毀譽參半。
這個人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修羅到底是他派來的,還是南國?
她忽然也想見見他,半年的西疆安定之約,她也想幫沈将軍去瞧瞧。
她擡頭,懇切地問道——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