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豪奪

豪奪

無疆醒來之時,天還未大亮,一層薄薄的晨光透過帳篷灑入屋內,讓她剛剛看得清屋內景象,靜谧又柔軟。

這一夜睡得很好,她只記得昨晚腦中各路光影閃現,把她的頭撐得十分難受,而後太陽穴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便失去了感覺,久違得無夢安睡了一夜。

她還沒來得及回想昨晚那個朱衣姑娘的話,只是腦袋放空地看了一眼帳頂,就聽到耳邊一聲極輕微的呼吸聲,她轉頭看了一眼,有一個人伏在她的床頭。

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外衣,甚至沒有披一件狐裘,修長的胳膊交疊着,上面露出一張臉來,又溫柔又俊秀。

正是西流。

無疆從來沒有這麽近距離地看過他。原來他的睫毛那麽長,像一把小刷子,在眼睛下投下一片小小的溫柔陰影來。他總是朝她笑,其實他笑起來很好看,一雙桃花眼很是招人,而此刻他安靜下來,閉着眼睛,眼尾細而略彎,形似桃花瓣,別有一番俊雅風流。他的鼻梁不高不矮,在中間微微凸起正好看,他的唇很紅,膚色很白,但不是那種健康的白,好像是大病過後的那種蒼白。

無疆這才驚覺,他這是守了自己一夜麽?

一念至此,她就要起來,想給他披件衣服或者讓他起來去床上睡,可身邊的人是何等敏銳,她稍稍一動,還未起身,身邊的人就被驚動,睜開眼來,一時間四目相對。

無疆沒來由地一陣心虛,忽然很怕他問些什麽,連忙把眼睛移開。

“小白花你醒了。”他的聲音從耳邊飄來,聽起來似乎是有些放心,甚至是有些……開心?

無疆含糊地答了一聲。

“餓不餓,想不想吃點什麽東西?”

無疆這才又看了他一眼,他似乎壓根沒打算問她昨晚發生了什麽事,關心的仍舊是她的生活瑣事,餓不餓,冷不冷,開不開心,他……他……

無疆忽然鼻子一酸,輕輕嘆了口氣,低低道:“餓。”

“走,帶你去吃飯。”他立馬精神抖擻,又朝她露出那種晃眼的笑。

太陽剛爬起來,才退去那一身杏紅色,西疆一行人就已準備完畢整裝待發。蘇冕親自将他們送到門口,無疆看了一眼,那個朱色衣衫的姑娘沒有出現,而蘇冕,也像是不認識她一般,只淡淡掃過她一眼,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幻覺。

一行二十二人攜四國休戰之約返回西疆。

西流駕車而行,馬車前頭那個一身紅狐裘頂風而行的姑娘不見了蹤影。

來的路上,西流讓她進馬車內躲躲風雪,她卻偏要坐在外頭,還要跳上馬車,腳尖踩着車頂舉目遠眺,說要看看這河山到底都長些什麽模樣,為何有什麽多人要來搶,一番興致勃勃,此番回頭,卻完全沒了勁頭。

無疆有心事,他知道,他沒問。

腦中諸番事情輪番閃過,拼湊出一個模糊又離奇的輪廓,他看了眼身後,揮鞭打馬,他必須要盡快趕回西疆。

天色漸漸暗下來。

無疆躺在車內,一手枕在腦後,一手搭着腰間的匕首。她想起昨晚那個朱衣姑娘的話,她叫無疆,被蘇冕所救,是一名東朝殺手。

盡管她還是什麽都記不起來,但是朱衣說的身體隐秘地方的印記,七歲之前的經歷記憶,以及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某些畫面,全都吻合,她說她的命是蘇冕救的,她的武功是蘇冕教的,她的眼前浮現出那個人的臉,狹長鳳眼,嚴厲,冷峻,雷霆萬鈞。

如果她歸屬于東朝,那西疆……那西流……

該怎麽辦。

她的腦子有些亂。

她想到西流,便想到那個人畜無害的笑,真心實意毫無保留,想到這裏她似乎有些想不下去,也許人都有逃避心理,既然想不下去,她索性腦袋放空,呆呆看着車頂。

路途颠簸,馬車搖搖晃晃,她不覺得暈,反而有幾分舒服,窗外寒風拂過,撩起了點窗簾,送來幾縷梅香,梅香清冽,有點好聞,冬天雖冷,有梅卻也不錯。

可她的腦中頓時一道白光閃過,一個機靈坐了起來。她們來的時候也是走的這條路,路邊無梅,她也從來沒有聞到過什麽梅香,她立馬掀帳而起,急聲喊道:“西流!”

西流比她快一步停了馬車,一手将她護在身後,警惕地看着四周。

夜色深幽,如墨,靜得一點聲響都沒有,可是馬上前後傳來人落地的悶響,那些從小與馬為伍、七八歲就能縱馬的西疆将士一個個從馬背上跌落,然後沒了聲息。

暗中伏敵,沒法下車查看他們是生是死。

夜風吹過,周邊樹葉沙沙作響,好像樹後全是敵人。

蘇冕和無姬的确就在樹後。他們迎風灑了些凝梅散,此乃軟骨散加迷藥,只會使人渾身無力并且陷入昏迷,但于人體無毒無害,只要過個一夜,藥效退去,便會醒來。

他們此次只想帶走無疆,不想傷人,西疆一行人雖已走出東朝大營,并且如今身處北洲地界,但和談信約還未正式交到西炎手中,若是途中争鬥遇害,還是會影響到和談之事,所以他們想了個最妥善的辦法,迷藥放倒,不起争端,悄無聲息地帶走無疆。

可是為什麽他們最不想交手、最想迷倒的兩個人反而好端端的,一身戒備地站在車前。

他們使用的凝梅散有一個奇特之處,內功越高的人生效越快,你越是絕頂高手,越是容易中招,手無縛之力的尋常人可能反而無事。這一行人之中當屬他們兩個內力深厚,可為什麽前後二十個将士全已昏迷倒地,他們兩個卻毫無事情。

他們不可能事先備有解藥,若是有解藥,肯定也要給其他将士服用,不可能兩人獨用,為何?

但此時無暇深究,弓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們做事向來謹慎,來之前易了容,就算中途發生變故需要現身也不會讓人認出,即便對方對他們的身份有所懷疑,也無确鑿證據,休戰之約事關四國,位高權重之人絕不會讓捕風捉影的事情影響大局。

蘇冕和無姬隐在身後,倏然之間,兩人毫無預兆地同時飛出,兩條黑影如箭,一個攻向西流,一個襲向無疆。

他們主仆多年,一起執行任務無數,默契無人能比,有時候不用說什麽,就知道對方的行動。

蘇冕一掌将西流引向旁邊,兩人俱是手無寸刃,高手過招反而往往不用兵器,手和氣就是他們的刀刃,他們的一拳一掌相互交疊,一人飄逸,一人剛勁,雖不見得多快多精妙,但都是“大巧若拙”,其中所蘊含的巨大內力能讓企圖靠近的凡胎斷骨吐血,連周邊兩米粗的百年古樹都被震得晃動不已。

兩人一掌過後都被逼得退了開。

誰也沒有勝過誰,但蘇冕似乎一點都不着急,好像已經掌控了全局。

其實從一開始,他就在觀察西流。

比武時西流閃身擋在無疆身前,昨晚又在他面前沖入無疆的帳中,雖未交手,但是兩次近距離的觀察讓蘇冕心中有了些底,加之早上兩人碰杯送別,相撞之時通過金杯探了下他的內力,雖已高絕,但是仍不及自己。蘇冕想自己能壓制住西流,而無疆此時身手不及無姬,她必能将無疆帶走。

果真,那邊兩人纏鬥幾十回合無姬一直占據上風,她一柄腰間秋波軟劍,耍起來游龍戲鳳,又妖又邪。無疆兩柄短匕,紅白相間,快得幾乎合成一道妃紅色,兩人一柔一剛,似乎是柔克住了剛,但是每每到了緊要關頭,那“剛”又似乎覺醒一般突然炸開,沖出一道生機來。

軟劍硬刀竟然一時間難分高下。

兩人還在纏鬥,無姬透過刀光劍影看着無疆,她從沒想過,有一天她們會刀劍相向、彼此出手。她忽然有些傷心,她們不該這樣的,秋波軟劍一下子蕩開無疆的短匕,她身影一閃近了無疆的身,從她側邊飛過,她沒有出手,而是在她的耳邊低低地說了聲:“無疆,跟我走吧。”

無疆,跟我走吧。

傷懷又溫柔。

無疆一下子愣住了,這句話,這個聲音,好像一個魔咒,讓她瞬間記憶翻湧。

“無疆,這是你的名字。”

“無疆,快,公子來了。”

“無疆,你看這招如何?”

“無疆,小心左邊!”

“無疆,到我身後!”

無疆,無疆,無疆,無疆,無疆,無疆,無疆……這些聲音如雪花般在腦中四散開來,充斥了整個腦海,而其中突然有一片雪花沖破前面的所有,它輕輕的,一下子覆蓋了其他所有聲音:

“無疆,平安歸來,無姬等你。”

無姬——

她的腦海中忽然翻湧出這個名字,轟然炸開,但她還沒來得及出口,後頸一陣鈍痛,瞬間失去知覺,記憶的雪花不再飛舞,全部轟然落地,她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西流這邊還在跟蘇冕交手,他們越戰越兇,越戰越急,路邊飛沙走石快速飛舞至空中,成為封喉斷頭的利器。蘇冕沒想到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強,但也沒強到需要自己全力施為的地步,他不用打敗西流,只要牽制住他,等無姬帶走無疆,自己抽身而退即可。

如今無姬已經打暈無疆,一切都在往計劃的方向走。

西流一身飄逸功法,先前行走江湖游刃有餘,但此時對上眼前之人,需得全神貫注才能不落下風。交戰幾十回合,他一直無暇分神看無疆那邊的動靜,直到此時擋開黑衣人一擊,一個箭步閃到他身後才得了一絲空隙,但他眼角一瞥卻是看到無疆被擊暈,她似乎是聽到什麽愣了一下,然後瞬間被制住,電光火石間,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他們要把無疆帶走!

果真,那人沒對無疆下殺手,反而反手抱起她,飛身躍上馬背。

他額角青筋暴起,想要脫身去追,但眼前這個人一直在牽制他,讓他分不出身來。他提起更多內力灌于掌內,一手失傳已久的分山斷海“若水空明掌”試圖将那人推開,但是那個人身形一轉,緊接着同樣一招稱霸武林的八荒拳破空而來,封鎖住他的道路。他眼看着那匹馬長嘶一聲,飛起前蹄向前急馳而去。

馬背之上,無疆綁在頭上的那根紅緞不知為何突然松開,她長發如瀑散開垂了下來,逆着風飛舞,似乎在與他告別。

他看着她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如若此刻她被帶走,他們之間就是千山萬水,此生難再見。

他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的小白花。

他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他忽然很舍不得,非常非常舍不得。

就在此時,他脊梁微微拔直,深吸一口氣,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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