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質問

質問

夜幕降臨,鼓聲消跡。

他們從九重城闕、梵音繁盛的東方披甲而來,一路風霜浴血,來到這嚴寒之地,日日金戈鐵馬,夜夜挑燈看劍。

而如今休戰之約已定,他們終于可以暫時退下身上銀甲,放下手中利劍,烹一壺熱酒,縱情高歌,唱到動情處,擡頭四顧,星垂平野。

這才驚覺,這塞外的星空似比東朝的燈火還要璀璨。

真是好看。

戰争的陰霾退下,歸家的喜悅湧上心田,他們在蘇冕的授意下解甲飲酒,心頭舒緩,未曾發現營帳之上一角衣袂翻飛,身影一閃,落入其中一個帳裏。

“公子。”那人一身朱衣,袖口繡了朵郁金香,單膝跪地。

“起來。”蘇冕沒擡眼皮,只是看着眼前的畫卷,淡淡吩咐了一句。

“公子深夜傳喚無姬不知有何吩咐。”朱衣女子起身走到蘇冕身邊,看到他桌上的畫卷,不解道,“公子深夜看咱們東朝的盛京布局圖做什麽?”

蘇冕不答反問,“你還記得這是誰畫的嗎?”

無姬淩厲有光的眼神微微一暗:“當然記得,是無疆。”

蘇冕手指落到其中一條細線上,“這是東朝暗渠,從北邊京安坊直通到南邊平南坊,多少消息密信在此傳遞。”

“公子?”無姬不知道蘇冕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

“無姬,這是東朝唯一一份盛京布局圖,連官府都不曾有,盛京十二條暗渠,二十條密道,南北縱橫,東西交錯,還有不為外人知的地下城入口,誰拿到這份地圖,誰就等于掌握了東朝的中心命脈,你說,若是被別人知道,東朝豈不是岌岌可危。”

無姬眉間露出疑惑:“可是這份圖是無疆潛入各方勢力,花了兩年時間暗訪摸索繪制所得,完成之後直接交到公子手裏,沒有第三個人知道,連無姬也只是看過幾眼,記的并不全,如今此圖在公子手裏,有誰能從公子手裏奪得東西。”

蘇冕擡頭望了眼燭火,那枚亮光落入他的眼中,像兩簇欲燃平野的火苗:“若繪圖之人再繪一幅給別人呢?”

“可無疆……”無姬的聲音低下去。

蘇冕道:“無疆回來了。”

無姬的眼中驟然發光,眼中是毫無掩飾的喜悅:“公子是說無疆沒死,那無疆現在在哪裏?”

“就在我們營帳,但如今變成了西疆人。”

“不可能,無疆不可能會背叛我們!”無姬斷然否定,“無姬曾與公子說過,在西疆遇到一個與無疆長得一般無二的人,可是公子不是還說天下相像之人何其之多,說無疆若是還活着,就肯定會回來找我們,如今怎麽會變成西疆的人,公子真的确定那人就是無疆嗎?”

蘇冕毫不介意屬下的質疑,只是回想下午交手,眼底風雲翻動,眸色漸深:“我誘她出手,她使的全是些其他門派的武功,看着路數繁多,但稀疏平常,後來我逼她出手,她的武功風格大變,身形步法開始變得像是無疆,不過其中也參雜了許多其他東西,本想用最後一招探下虛實,卻被她打斷。但這個世界上長得與無疆一樣,又能在我手底下過十招,身形還有七八分相似的人,除了無疆,不作他想。”

無姬:“若她是無疆,不可能不認我們,也許此事另有隐情,要不讓無姬再去探下虛實。”

蘇冕看着眼前這個他從小培養長大的人,忠誠聰慧,果斷利落,但是有時又十分執拗,她同無疆一起長大,一個主內,一個主外,一個重武,一個善謀,是他的左膀右臂。

終是點了頭。

夜深了,帳外卻仍熱酒高歌,鬧哄哄的比白天還熱鬧。

無疆卻不似他們輕松,腦海中還回蕩着白日裏蘇冕的教導。

“速度太慢。”

“力道太小。”

“技巧過剩。”

“廢招太多。”

“氣息太強。”

她看着自己的手,忍不住想要按照他說的去做,想着怎麽去收斂自己的氣息,提升自己的速度,正比劃着,突見帳外人影一閃,她正要起身,人已經站到了她的前頭。

那人一身利落朱衣,面容俏麗旖旎,但一身刀劍氣息,妩媚為底,裹挾一身帥氣。

無疆一時驚詫,又馬上鎮定下來。

她見過此人,而且不止一次,西疆街頭喊她無疆,夜宅幫她除烏鴉,可此刻為何出現在東朝營帳,無疆想起那晚她在烏鴉提到修羅的時候,毫不猶豫地割斷了他的喉嚨,腦中一閃,道,“你是東朝的人?”

“是。”

“你是蘇冕的人?”

“是。”

“是你們派的修羅?”

“不是。”

無疆一下子脫口而出三個問題,沒想到她答得這麽迅速果斷,問完之後自己反而愣了一下,才問道:“那姑娘今夜找我是為何事?”

無姬一眼掃過帳內擺設布置,過于簡陋,沒找到什麽熟悉的痕跡,她腰肢一擺,朱色衣角像一朵紅蓮散開,坐到無疆對面,細細打量着她的眉眼,太像。她剛才沒有任何隐瞞直接承認自己是蘇冕的人,就是要先消除她的敵意和戒心,一個人面對一個不知身份的人,會充滿警惕。

“與姑娘閑聊幾句。”她道,“姑娘可否幫我倒杯水?”

無疆拿過茶壺,壺角一斜,透明水流從壺口瀉出,水到杯口七分滿,壺口回收往上時突然往前一傾,無姬眼角微微一跳。

是無疆!

一般人倒水泡茶會上下颠着把水尾收回去,但是無疆卻總是喜歡提壺前傾一下收回,是她獨一無二的小動作。

無姬按下心中歡喜,不動聲色道:“剛才姑娘問了我幾個問題,我能否也問幾個?”

公平交易,無疆點了頭,但是如果不想答的她也不會答。

“姑娘來自哪裏?”

“西疆。”

“姑娘師承何處?”

“自學。”

“姑娘說自己爹爹攀附權貴,要把你嫁給年高六十姬妾成群的達官顯貴,只得連夜奔逃,在雪山旁被人所救,那請問姑娘的爹爹姓甚名誰,要嫁的又是哪個達官貴人?”

無疆心中一驚,她去過寒鴉村?!

“可姑娘轉眼又在西疆街頭賣藝,說爹爹西北經商,連月來音信全無,攜小妹千裏尋父。”

她一直在調查她?!

“這小妹是西疆平山村人,村莊瘟疫,大火燒村,全家唯她一人逃出,實則與姑娘非親非故。”

她還去調查了小慈?!

“可見姑娘沒一句實話。”

她沒等無疆回答,緊接着快速說下去:“姑娘不叫炊煙,姑娘名叫無疆,右腰有燙痕,鎖骨有青痣,後頸還有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知道?無疆的腦子忽然變得很亂。

“你當過難民,你流落邊境,你逃過人販子追捕,你被狼群圍住,你被公子所救,七歲那年成為東朝殺手。”

無疆的腦子忽然白光一閃,好像什麽東西炸開一般。

“公子給你治病,公子教你武功,九歲那年你第一次被派去殺人,那是一個不擇手段謀財害命的商人,你手握尖刀,卻沒下得去手,差點反被擒獲,公子為了救你,傷了整條胳膊。”

無疆眼前一黑,看不清眼前景象,好像回到了九歲那年的夜晚 ,她小小的身子鑽入一個豪華府宅,悄無聲息地摸入房間,走到床前,她舉着刀,可是那個人睡覺的樣子看起來慈眉善目,好無辜,她以前殺過人也殺過狼,可是那時他們尖牙咧嘴先朝她撲來,她唯有反抗。這個人跟她無冤無仇,就這麽安穩地睡在床上,她要這麽一刀下去,要了他的命,她猶豫了一下,也就是在那一剎那,那人陡然睜開眼睛,臉上一驚,高聲喊叫的同時迅速抽出一把長刀,朝她披頭砍來,她驚了一下沒來得及躲開,以為自己要命喪當場,這時一人橫空出現擋在她身前,鮮血濺了她滿臉。

鑼鼓喧天,火光滿眼,血……都是血……

她的頭好痛,好像有什麽東西要破土而出。

腦袋裏一個聲音,腦袋外還有一個聲音,“你不認我們,是因為你自己也不記得了,對不對?”

“啊!”無疆再也忍受不住,突然尖聲叫出。也就在此時,突然有人沖進了營帳,将她攬在了懷裏。

“小白花。”有人在喊她,緊接着她的太陽穴好像被什麽東西輕輕紮了一下,她的頭瞬間不那麽痛了,但是好像有點沉,她再也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西流看到無疆靠在自己的懷中,神情漸漸放松下來,直到最後安靜地沉睡過去,才放下心來。

他擡頭看着眼前這個陌生的女子,一向溫和的眼中浮出一層寒霜:“你是誰,來她的房間做什麽?”

無姬看到他抱着無疆,眼中陡然浮現出敵意,她正要動手去搶,卻被身後一雙手按在了原地,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我家不聽話的屬下,聽說有人在我手下過了十招,特來瞧瞧。”

西流看到蘇冕出現在帳中,心中浮起一個疑團,又被他輕輕按下,淡淡道:“既然瞧過了,是否可以先讓她休息下。”

蘇冕欣然點頭:“那就不打擾了,告辭。”

西流把無疆抱到床上,看到她有些無辜的睡顏,又回想起今日的一切,眉間微微皺起,陷入沉思。

蘇冕帳內,無姬跟他交代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她的那個倒茶動作,我提起過去她的反應,她就是無疆,只是不知道什麽原因,她想不起我們了而已。”無姬想到西流把她護在懷裏,不容她觸碰的樣子,心裏十分不爽,“我們不能讓無疆回去,若回到長風軍營,我們就很難再接近她,萬一她永遠不恢複記憶,難道就永遠讓她留在那裏?”

蘇冕站在桌前,道:“人,我們肯定要留,但不能今晚動手。此次和談世人皆知,若今夜強留無疆,造成沖突損傷,和談雖成也可能再次破裂。等他們明天離開軍營回疆途中,我們再動手,那時和談之事大局已定,我們不代表東朝,我們只是去要回自己的人而已。”

無姬摸了摸腰間的軟劍,目光冰冷如刀。

蘇冕目光沉沉——

我培養出來的人,絕不能為他人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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