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孿生

孿生

這驿站看起來頗有點年頭,大門朱漆剝落,串門的鐵環也爬上了鏽,西流推開門時,驟然響起“吱呀”一聲,于這曠野處頗有些凄涼驚悚。

院中無人,兩邊樓房大門緊閉,中間一口水井,頗為寥落,但周邊也沒長出什麽雜草來,許是北洲乃苦寒之地,如今又正值嚴冬,尋常草木難以生長。

西流打算先找個地方放下無疆,再去柴房找點柴火燒壺熱水,給無疆暖下身子,因他之故,她半身的衣服也結了層冰霜。

西流看到正前方有條長廊,想必連接着後院,他正欲沿着長廊去後面查看,卻忽然聽到一點碰撞之聲,好像什麽東西被磕了。他眼角一暗,霎時起身如風,轉眼就到了長廊盡頭。

他立于長廊尾端,看着眼前這個院中院,也是同樣的空曠寥落,只是正中那根柱子的後面露出一片黑色衣角。

“出來。”西流冷冷道,袖中瞬間灌滿了風。

那片衣角似乎哆嗦了下,然後柱子後面顫顫巍巍地探出一張臉來。他先是露出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還十分年輕,甚至還有些好看,眼型如同小鹿一般,眼尾睫毛微微上翹,只是裏面充滿了恐懼、擔憂和綿綿無盡的惶恐,像是一只受驚的兔子,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吓得它落荒而逃。

那雙眼睛從柱子後面看了一會兒,似乎是見眼前之人未穿盔甲軍衣,面目也并不猙獰,懷中還抱着個昏迷的姑娘,這才慢慢從柱子後面走出來,但也未敢上前,只是這麽遙遙地站着。

西流見他一身粗布麻衣,十分驚慌的模樣,問道:“你是什麽人?”

那人似乎是見來人聲音溫和,神态俊逸,不像是窮兇極惡之人,才顫顫巍巍回道:“小人名叫阿麒,是此驿站的驿丁。”

西流知道,驿丁中有一大部分是被迫服勞役的百姓,也有一部分是戴罪的囚徒,看這人年紀輕輕,一副柔弱模樣,想來是亂世中的孤苦之人,卸了手中內力,問道:“這驿站只你一人?”

“是的。”許是這幾番對話讓阿麒确定此人并無惡意,他大着膽子上前了幾步。似乎長久卑躬屈膝的生活讓他對人彎腰形成了本能,他走到西流身邊時還是微微彎着腰,臉看着前面腳尖,不敢與他對視,輕聲道:“之前東朝大軍打過來,大家都聞風逃了,我們也不是軍人,這裏也沒什麽要守的,該走的都走了。”

“那你為何還在這?”西流看着他問道。

“哎。”他似是又心酸又卑微地笑了一下,無奈道:“小人無家可歸,無親可投,這實在是無處可去,再說到處都在戰亂,小人又能逃到哪裏去呢,此處至少還有片能遮瓦的地,便擅自占了這“公物”,好在這裏還有一些糧物不曾被帶走,小人便在這一人過活起來。”

說完這話他似乎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對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拉起了家常,反應過來立馬住了嘴。他擡頭偷摸着打量了一眼眼前這個不知為何渾身冒着寒氣的年輕人,想問些什麽但又不敢開口,正猶豫着,突然有什麽東西扔到了他的懷裏,他拿起來一看赫然是一枚玉佩,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聽道身前這個年輕公子道:“幫我燒兩個火盆和熱水。”

西流打量着驿中情況,馬廄中早已空空如也,又聽驿丁這樣說,知道這條官道之上的驿站都已人去樓空,完全廢掉了。他無法靠驿站傳遞消息給姜朝涯,也不能再一人帶着無疆繼續趕路,他若再這樣抱着她,恐怕他的寒氣會侵入她的心肺,損及心脈。

他給了驿丁一個玉佩,這金銀珠玉在這亂世的荒郊野嶺中還不如一口糧食,一堆炭火來得珍貴,但那驿丁卻還是忙不疊地給他們清理出一間房間,送來火盆、熱水,甚至還有一些吃食,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方才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但此刻天色又忽得暗了下來,似乎風雨欲來。

房內燃起了一盞燈燭,将如墨的黑暗逼退至房門之外,同時那兩盆炭火将整個屋子烤得暖烘烘的,竟令人有昏昏欲睡之感。

西流脫下無疆外衣,放在火盆之上烘烤,他的手隔着一層厚厚的棉被托在無疆的腦後,試圖給她喂下點什麽熱的東西,但是水剛入口又從嘴邊流了出來。

他有些無所适從。

他不能給她輸送內力,如今他的內力至陰至寒,若灌輸給她反而會影響她體內真氣。男女有別,他也不能把她衣服脫了,将她整個人放在盛滿熱水的木桶裏浸泡驅除寒氣。

他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輕輕抽出手,将她的頭重新放到枕頭上,從棉被裏抽出她的兩只手,浸到熱水裏,都說之十指連心,希望此番有用。

擦完手,他取出一個藥丸,給她喂了下去。

他走到桌邊,一邊思考着接下來的脫身之策一邊拿起筷子打算吃點東西補充體力,但他剛夾起東西,東西還沒到嘴邊,就從筷間滑了下去,同時他的頭也往一邊倒了下去。

驿站之中寂靜無聲,連一點蟲鳴都無,唯有窗外長雷貫空,忽然一個閃電炸開劃破天際,照亮了驿站無人注意的牆角,那裏躺了一個年歲已高的老人,雙眼大睜,死不瞑目,頸間一灘血水蜿蜒開來。

于此同時西流房間的門被輕輕推開,閃電未落,照出一個驚悚的身影來,那個身影不再顫顫巍巍卑躬屈膝,閃入房中的剎那,迅捷無比。

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反射着幽暗的光,但相比短刀更引人注意的是那雙手,不知為何,亮鱗鱗的。

他經過西流身邊的時候微微停頓了一下,好像是什麽時候被他震攝過如今還留有心理陰影一般,但他也只是稍微停頓了一下,就提着刀繼續向床邊走去。

搖晃的燭光映在那個姑娘白皙的臉上,一個多月了,他終于可以結束任務了……

這一個多月來他一路追蹤她到軍營,日夜埋伏周邊,想要等她出營時動手,但她一直呆在營中沒有出來 ,實在找不到下手機會。後來她出了軍營,但身邊又一直有個人伴着,他觀測此人輕功身手,也是個一等一的高手,若兩人一起出手,他沒有穩贏的把握。直到今晚,他們被人設伏,目标人物被人打暈,只剩一人,他一路追蹤,預測他們動向,比他們早一刻趕到這驿站之中,欲埋伏突襲,沒想到這驿中竟還有一老人。

因他剛才見到他與黑衣人交手之時突然武功大增,那幾乎空前絕後的輕功和鬼神莫測的掌力讓他有些不敢與其正面交鋒,于是将那老人滅口,心想不如來一出将計就計,僞裝成驿丁。

不管是江湖人還是軍人,行走在外都格外小心,随身攜帶測毒銀針,所以他沒将迷藥放在茶水或者飯菜之中,而是放在了那兩盆木炭裏。

燃燒之物不但沒人在意,還能更快地将迷藥發散到房間之中,果真不肖一刻,那人就被迷暈在側。

他這才放心地走入屋中,經過西流身側之時還會被他周身的寒氣凍了一個機靈,他心想,等解決了床上的目标人物,再來看看他到底練得什麽邪功。

他舉起刀,年輕的眼睛幾乎露出點笑意,這将近兩個月任務終于可以告一段落。

然而刀還沒落下,他忽覺脖子一涼,一股寒氣瞬間包圍了他,他什麽也來不及想,幾乎本能地刀鋒一轉往上一劃,與此同時身體一偏,極險地飛掠而起,退回到門外。

他轉身向屋內望去,只見方才明明還昏迷着的人不知何時已經蘇醒,手中捏着如刀的霜片,向他襲來。

其實西流一直清醒着,并且一早就發現了不對。自進入驿站那一刻他就聞到了一股似有若無的新鮮血味,也許別人聞不到,但他從小嗅覺異與常人,被師傅說跟狗一樣靈敏,可奇怪的是從柱子後面鑽出來的那個年輕人身上沒有一絲血味,他的各種應對也毫無破綻。

難道宅內還有其他人,他們又是何人?

于是他将計就計入住此處,後來端過來的兩盆炭火之中他看到了一小點還未燃盡的白色粉末,便知是迷藥或毒粉。他給無疆喂了一顆百毒清,自己則什麽也沒吃趴在桌上假暈,果真,蛇出洞了,只是方才一瞬間他看到了那人的臉,分明就是下午那個年輕人。

西流腦中瞬間一道白光閃過,追門外的腳忽得一頓。

他即刻回身,只見一人從床頂倒挂,雙腳勾在帳頂,身體懸空,手中短刀正刺向無疆面門。果真不止一人!而他們的目标顯然都是無疆,但不像剛才那兩人只是想把她擄走,他們是刺殺!

西流一掌飛拍過去,掌心到刀尖瞬間凝結出一道白色的霜柱,那柄刀立刻被凍結住怎麽也刺下不去,與此同時一股強大的內力自刀尖傳來,湧入刺殺之人的手掌,然後瘋狂進入四肢百骸,凍得他身體發顫,還沒反應過來,那根霜柱斷裂,他被一個力量吸着甩出床外,五髒翻滾吐出一口鮮血。

房內似刮過一陣冷風,西流瞬息之間從門外退回至床邊,低頭看到無疆正一臉安靜地沉睡着,仿佛不知世間險惡,安下心來。

而就在這時,床的四周連同床頂突然掉下個什麽東西,薄薄的一層,閃着詭秘的流光,向他們兜頭罩來。

而那行刺的兩人均已退至門外。

又一道閃電在天邊劈開,照亮門外兩人的臉,那兩人竟是長得一樣,連冷笑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世人都以為久修閣江湖殺手排行榜上,一個名字就是一個殺手,然而麒麟卻是兩人,一人名麒,一人名麟,乃是一胎的孿生兄弟,他們暗殺之時,往往麒在明,麟在暗,麒正面刺殺吸引注意,麟背後襲擊暗箭傷人。

兩人心有靈犀,合作無間。

方才麒率先閃入院中吸引西流的注意,而麟殺完人後躍入房中布置機關。他們做了兩手準備,除了迷藥,還在房內布下他們的“乾坤網”,此網又稱“天羅地網”,用天竺蟬絲和北冥玄絲網交織而成,極軟又極韌,只要觸及衣服或肌膚,便立即吸附上去,仿佛能自動收縮般立刻将人捆起來,甩不掉掙不脫,任你內力再高也無用,就連刀劍也難砍斷。

他們就如撒網的漁翁,站在門外坐等收網撈魚,兩雙原本單純可愛的小鹿眼充滿了殺氣。

然而他們的眼睛再一次睜大,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

只見床前男子掀開被子,抹過女子腰間,抽出兩柄短匕,一把銀白如雪,一把鮮紅如血,往上輕輕一劃,他們的“乾坤網”瞬間被劃開一道筆直的口子,而後雙匕交織揮舞出一片緋色的光影,他們那號稱能網羅天地乾坤的寶物,瞬間飄落如柳絮,蟬絲閃閃,竟然有種難以言喻的殘破美感。

西流給無疆的不是普通刀劍,而是專門托人從北冥極寒之地尋找而來的玄鐵,世間罕見,又找了西疆最頂尖的鑄劍師打造成兩柄匕首,何止吹毛斷發,削鐵如泥。

他給她的,永遠都是最好的。

柳絮翻飛猶如四月開春,房內一陣風吹過,下落的“柳絮”又往上飛了下,還未再次下落之時,西流已經到了門前,而兄弟兩人還未反應過來,西流兩手匕首祭出,眼看着就要斷其咽喉,可差幾公分之時那刀突然頓住了,似乎再也前進不了一分。

麒麟擡頭望去,只見眼前之人睫毛之上一層厚厚的白霜,渾身冒着寒氣,握着刀的手青筋分明,像雪原上的暗流,那雙手忽得一松,匕首竟然直直掉了下去。

兩兄弟雖沒搞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但生死一間線轉危為安,他們慶幸的同時沒有絲毫松懈,兩人立刻同時提刀而上,準備抓住時機一舉鏟除對方。

然而驚變又起。

就在他們的刀要貼上男子的頸側之時,那男子身後忽然伸出一雙手來,白皙纖長,瞬間接住了下落的兩柄匕首,毫無猶豫地往上一劃,那角度十分詭谲邪乎,電光火石之間挑開了他們的兩柄短刀,甚至幾乎讓它們脫手。

那一挑堪稱天·衣無縫,巧妙絕倫。

他們被迫着往後退了一步,房中燭光微幽,他們再次擡頭時,看到那渾身冒着寒氣的男子向後倒去,但只是往後倒下一點點,便被身後一人托住。那人逆着光看不清面目,只聽得她輕輕喚了聲——

“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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