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倒吊人

倒吊人

相機的咔咔聲伴着一道道閃光燈,将失了魂的人叫回來。

雨水跟着風鑽進領口,冰涼水珠從頸間滑至前胸。

潮濕泥濘的氣息鑽進鼻腔,像泳池裏被猛灌了水後的滋味。

“老楊。”

葉沖找回自己的聲音,目光牢牢盯着前方,輕叫了楊卓琛一聲。

“楊隊。”

向前站在黑車車尾,跟着葉沖叫了一聲後,緊鎖着眉頭側目,看向同樣呆立在屍體前的楊卓琛。

“元寶去找呂晶拿相機,”眨眼的功夫,楊卓琛迅速回神安排着,“你們幾個把車挪走。”

“葉沖。”

楊卓琛偏頭對上葉沖的視線,葉沖點頭,将手上的箱子交給元寶,再回身,跟上楊卓琛的腳步。

元寶帶着葉法醫的寶貝盒子深一腳淺一腳的跑回他們來時的車邊。

甫一打開車門,外頭的雨帶着一股寒氣湧進去,後座兩個瑟瑟發抖的目擊證人被吓了一跳,争相向後躲着。

“嚯!”元寶利索地将葉法醫的工具箱放下,扭頭朝副駕上拿着紙筆記錄的呂晶晶說:“晶姐,攝像機。”

武裝嚴密的攝像機交到元寶手上後,呂晶囑咐道:“小心點兒用。”

“明白。”

元寶就要關上門折返,駕駛位的陳郜發聲攔住他。

“又是那個案子?”

元寶掃了眼後座的兩人,沖陳郜和呂晶點了下頭。

嘭得一下,車門再次關上。

陳郜一只耳朵聽着呂晶詢問那兩個目擊證人兼報案人,另一只耳朵隔着窗子聽着外頭雨水中的動靜。

車窗降下,陳郜隔着雨幕朝現場看去。

三個警察抵着即将栽倒的木樁子,還有一個在木樁下頭擰着螺絲,屍體在衆人的配合下緩慢降落。

葉沖和楊卓琛帶着手套首先接觸到屍體。

向前和另一個警察抓着塑料布蹲身去找屍體落下的位置。

小跑回去的元寶,隔了兩米的位置用攝像機錄着像。

痕檢的人也紛紛上前拿着相機拍攝現場照片。

“我就一回頭,我就看見、就看見那張臉,像鬼一樣貼在窗戶上!”

車裏,穿着黑裙的女人披着一件警服,緊緊依偎在男人身邊,低頭念叨着:“他眼裏流着血,鼻子也流着,嘴也流着……啊!太可怕了……”

女人說着說着,雙手抱頭,竭力睜開雙目,身子用力朝後座靠去,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她覺得安全。

呂晶晶眉頭輕皺,擡頭看向報警的男人問:“姓名。”

“劉順。”

“哪兒的人?”

“就、津海人,津海市南灣區的。”

“為什麽出現在這兒。”

男人也被吓得不輕,但比起女人要清明些,他一擡頭,對上陳郜的眼睛時,不自覺瑟縮一下,結結巴巴地開口:“我、我去下堯鎮接她,然後,回區裏。”

呂晶做筆錄的手停下,陳郜将窗子搖了上去,再次轉身,眼神上下掃視過後座兩人,鼻尖翕動,聞到一股刺鼻的香精味道,屈起手指,擦了擦鼻尖,腦海中出現了一串地名。

“津海市永昌開發區,下堯縣下堯鎮。”

“對!”

呂晶的目光自方才就一直放在劉順身上,男人目光閃躲不停,額前不斷地冒着虛汗,兩手在膝前來回摩梭,看上去心虛至極。

“下堯鎮通南灣區的路這麽多,怎麽選了最偏的這條路。”

呂晶的問話,劉順一時回答不上來,只是嗫嚅着:“嗯……我……”

陳郜看着劉順,極快地瞥了一眼旁邊的女人,問:“她是你什麽人?”

“她、啊她是我妹妹。”

男人說話間的磕絆很明顯,陳郜點了點頭像是肯定他的說法,轉頭就沖呂晶晶篤定道:“晶姐,涉黃。”

“沒有啊!”劉順立馬反駁,“她就是我妹妹!我是她親哥!”

“你把褲子拉鏈拉上再說吧。”

陳郜揉了揉耳朵,蹙着眉,從下往上,将縮成一團的女人看了個遍。

黑色鞋跟磨得厲害,皮質鞋面和綁帶已經露出毛邊兒的白色內裏,細看過去鞋面也微微翹開了頭。

女人的指尖塗着紅色甲油,個別指甲前緣處裂開了小口,車內燈光折到甲面上,那層凹凸不平的甲油便露出了原形。

約摸過了一個半小時,他們準備提前返程。

楊卓琛和葉沖動作十分小心地将屍體放進了法醫專用車上,葉沖先上了車,楊卓琛找了兩個痕檢的同事吩咐着什麽。

再陳郜的視線中,楊卓琛背對着他,擋住那兩個同事的臉,而再等楊卓琛掉頭回到葉沖的車上後,那兩個痕檢同事,弓身挽起褲腳,互相攙扶着,沖路下頭的葦蕩走去。

路面窄的只有一輛汽車的長度,陳郜等前頭那輛車走後起步,車後腳不小心滑下路面,一個猛地提火,車子再次行上颠簸的道路。

後視鏡裏,陳郜只能在一片模糊中,看到不斷閃爍的紅藍光。

“喲!這倆嫖到這兒來了!?”元寶看着呂晶做的筆錄,擡頭沖陳郜問:“怎麽看出來的?”

陳郜一手攥着方向盤,一手從兜裏掏出了幾顆糖,朝呂晶晶和元寶扔過去。

細膩的可可香從口中蔓延,入口即化的軟糯又帶上一絲微苦,甜而不膩,解了奔波一晚的疲憊和饑餓。

“下堯鎮通南灣區走市郊的這條路正在修繕,他得是長了多大的翅膀啊,才能連人帶車飛過來。”

“吼!你還敢說謊?!”說着,元寶伸出手,隔空點了點與他隔了一個女人的劉順。

劉順擡頭瞄了一眼陳郜,正巧被人抓包,再低下頭,就聽那個模樣周正的警察說:“親哥這麽有錢,讓妹妹過的這麽次啊。”

“就當你上完廁所忘了拉褲鏈,那你脖子上的口紅,和身上的頭發又怎麽解釋。”

“況且,走這條道兒進南灣區的,”陳郜跟着前車轉了彎,漫不經心地開口:“應該是銅漁鎮的人居多。”

“銅漁鎮,那可是個好地方。”陳郜賣了個關子,瞥了眼身後明顯僵住的劉順沒再說話。

時隔三個多小時。

他們再次回到南灣區公安分局。

葉沖打開車門正等着楊卓琛過來,沒成想這人下了車徑直進了大樓,葉沖看着楊卓琛的背影,擰了下眉,沒注意身邊人在叫他。

“葉哥?葉哥!”

“嗯!嗯?”

葉沖扭頭,就見向前已經擡了屍體,他忙跟上,擡起屍體另一頭,“直接送解剖室去,還有。”

葉沖一邊擡着碩大的屍體朝上頭走,一邊回頭找尋元寶的蹤影,臉上被雨水糊了一層,他只能看清另一輛車的位置,裏下來的人是不是,他也不确定,于是張口招呼,“元寶兒!”

“欸!”

“把攝像機給我拿來!”

“好嘞!”

這頭的元寶拿着攝像機,跟呂晶晶和陳郜一起押着報案的男女。

才進大廳,陳郜就已經脫了雨披,一身黑色運動服看不出一點濕痕,若非額前的發絲還滴着水,元寶還以為他套了保護罩。

“欸陳郜。”

元寶前襟的繩子怎麽也解不開,越急那死結系的越緊,見陳郜要走,忙擡手攔住,“你幫我把這個送到葉法醫那兒,我跟晶姐問他倆。謝了啊兄弟。”

陳郜接過元寶遞過來的相機,兩指捏着外頭那層防水塑料膜,嗤啦一聲扯了下去,沖呂晶晶颔首,“那我走了晶姐。”

南灣區公安分局刑警隊在二樓,法醫解剖室在一樓。

樓梯口處修了一個栅欄門,從葉沖和楊卓琛剛來這裏的時候,就有。

楊卓琛走的很急,鐵門像是被人一把推開,撞到後牆彈回來的,葉沖拐彎的時候,正看見那道鐵門晃晃悠悠的合上。

二樓。

楊卓琛蹬開辦公室大門,一眼鎖定了他臨走前放在桌上的紙。

紙上寥寥數語。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這份大禮究竟是什麽。

——親愛的楊隊長:

你好,很高興能正式和你打招呼,為了慶祝我們初識,我準備了一份精致的禮物,期待親愛的楊隊長親自查收。

Y

他擡眸,日歷上的時間赫然入目。

2000年11月3日。

而手上這封信,是昨天被送到他手上的。

所以,你是想要完全地,複刻112案嗎?

112案,是今年八月南灣區公安分局專案組破獲地連環殺人案。

1998年11月2日南灣區突現第一個兇殺案——倒吊人。

此後,分別在1999年2月12日、1999年4月4日、1999年8月19日和1999年12月8日,犯下名為耶稣像、線偶人、環吊客、塔吊工四個案件。

案發地涵蓋津海三個轄區,津海市人口密集,且毗鄰上京,因此112連環殺人案影響十分惡劣。

99年四月中旬,上京市指派了公安總局檢驗科的同志,協助當時的專案組調查。

歷時一年之久,他們查到的真兇,就與南灣區公安分局隔了一條街。

——南灣區精神病康複醫院,精神康複科27床,常洲。

所以Y是誰?

既然可以完全複刻,那你會不會認識常洲?

楊卓琛凝神想着,腦海深處傳來的陣痛,像有人拿着鼓槌一下一下地沖他敲擊,他扶上桌子,右手松了手上的紙,攥拳,用力朝後腦砸去。

抽屜裏的藥盒被他顫抖不停的手拿了出來。

嘩啦一聲。

才拿回不久的藥,就這麽被撒在辦公桌上,他徒手抓了三顆放進嘴裏,囫囵吞棗似的咽了下去,可痛感不會立刻消失。

他轉身靠着辦公桌滑倒在地,後腦緩慢又沉重地,朝着抽屜扶手撞去,想靠外在的皮肉之苦緩解內裏的折磨。

意識朦胧間,他聽見有人在叫他。

向前從一樓招呼楊隊,沒見人下來就親自上來找。

“楊隊?”

向前推開半阖的門,最先看見的,是散落一桌的藥片,緊接着就是藏在辦公桌下,只露出一條腿的楊卓琛。

“楊隊!”

向前快步上前,蹲身時,楊卓琛正好扭過頭,狀态看着還行,向前扶着楊卓琛的肩膀輕聲問:“好點兒嗎?”

楊卓琛點了點頭,忽視掉腦子裏最後的輕微餘震,抓着向前的手站起身,又緩過一陣兒後,沖人道:“葉沖那邊有發現?”

“是!”

“和112案的倒吊人一摸一樣。”

“是!”

楊卓琛拿起桌上信件,深邃的眉眼陰雲一片。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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