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倒吊人

倒吊人

*楔子

深秋的雨夜,我躲在暗處,看着他再一次從那座建築裏走出來,即使他們都穿着一摸一樣的黑色雨披,可我還是一眼就能将他認出來。

他們走的很急,警笛在這大雨的蓋勢之下也不再刺耳。

公用電話亭的鈴聲在我身後響起,身側不遠的一個監控探頭也閉了眼,半空懸着根電線左右擺動。

等他到了那片野地,同我看到的應該是一副模樣。

左搖。右晃。

再轉頭又是紅燈,細密的雨珠敲打在我眼前,路口停下的公交車上再沒有空餘的位置,扶在玻璃上的一只手格外好看,骨節勻稱修長,只唯一不好的點在,那指尖過于用力,修剪圓潤的甲片也被拱起了弧度。

哦,煞人風景的原來在更深處躲藏着。

似乎又找到了一個合适的人選呢。

那下一個,就是你吧……

*

2000年11月3日。

磅礴大雨從昨天早上持續到現在,沿海平原換季的雨水格外充沛。

津海市郊的柏油路四分五裂了多年,往來這條路的人漁民居多,路勢坑窪着實難行,他們又在這路上鋪了一層碎石墊高路面。

汽車雨刮跟不上迅猛的大雨,又一陣強烈颠簸過後,車子突然剎在路中。

“怎麽回事兒?”副駕的女人皺着眉問:“你可別說你想在這兒。”

男人正踩着離合準備重新打火,聞言扭頭,一臉谄笑地從方向盤上拿下雙手,在胸前搓了搓手,一雙精光的小眼睛看着女人開口:“妹妹花樣玩兒的多,哥哥我都還沒想到呢。”

話落,一只穿着綁帶高跟的腳,出現在男人的大腿上。

肥大雙手順着纖細素白的小腿鑽進了黑裙,游走着,像條圓滾滾的軟體動物。

“诶呀你別鬧!”

荒郊野嶺,女人還是害怕,使勁拍了下男人的手,隔着車窗上的瀑布觀望着前頭小路。

男人玩意大發,拽着女人的腿,将人拖過來後,雙手忙着去翻她腰側的拉鏈,嘴上不閑,寬慰道:“沒事兒,你怕什麽,這麽大的雨,誰沒事兒出來看咱們。”

“诶!那也不行!”女人并起膝蓋,将男人的手從衣衫裏拿出來,将解下半截的拉鏈再次拉上,瞪着人說:“趕緊打火兒,去前頭的旅館。”

“行行行!一會兒,一會兒到了旅館哥哥指定好好疼你!”男人趁機在女人前胸揩了把油,待女人重新坐好,他才準備打火兒。

嗡嗡——!

兩道嗡聲過後,車子非但沒動,反而,連車燈都滅了。

車內安靜了幾秒,女人問:“你是故意的吧。”

男人雙手扶頭,貼着窗子朝漆黑的夜幕裏看去,“我可不是,這車是真壞了。”

“什麽時候不壞非得這時候壞!”女人環住雙臂,張大了眼想要在黑漆漆的車外看到些什麽,可除了路兩側沙沙作響的蘆葦叢,她什麽都看不到。

又一次吞咽後,女人向身旁低頭發短信的男人靠近,清了清嗓,悄聲道:“咱們走吧,你帶雨傘沒,這地兒多瘆人啊。”

像是肯定她的話,又一陣呼嘯而過的風雨敲打在車窗。

男人攬住懷裏的女人,廉價的香水味環繞在他周身,方才的緊張漸漸褪去,轉而在他心間升騰起了旖旎的心思。

“別怕,有我在呢,這有什麽,這平常就來些打魚的,那地裏除了葦蕩,”男人逐漸放輕了聲音,感受到懷裏女人的顫抖,他邊說,手上邊輕輕的在女人裸露的皮膚上作弄着:“也就是些小動物,你見過海蛇吧,海蜘蛛細長的腿,順着你身上爬呀爬呀……”

男人嗅着女人的頸子,溫熱吐息貼在女人耳邊,“最後爬進你的耳朵裏!”

“啊!”

男人突然拔高聲音,舌尖在女人耳廓處舔舐一下,徹底将女人吓怕,騰一下纏上了他。

男人拍着她的肩頭,輕聲哄着:“沒事兒,咱們在車裏呢,它們可鑽不進來。”

女人皮膚裏的沁香圍繞在他的鼻尖,他的五髒六腑都快要讓這香氣給迷幹了,他吞了吞口水,低頭去尋女人的嘴。

“燈也滅了,誰也看不見咱們。”男人親了女人一口,舔唇時覺得自己的嘴也香甜起來,帶着女人坐到後座,輕言輕語:“這可是老天爺都讓咱們來一把新鮮的,寶貝兒別怕。”

“今兒這回刺激啊,妹妹來嘗嘗哥哥的海蛇!”

說完,男人急不可耐地上前将女人壓到車門上又親又摸。

——咚!

“欸你…哥哥,輕點…”

“行,哥哥輕點兒。”

——咚!

女人脫衣服的動作突然停下來,男人不耐卻沒擡頭,一邊解着褲帶一邊急匆匆說,“又怎麽了寶貝兒?”

“等會兒!”她制止了男人,拉上衣服打量着四周,“你、你就沒聽見什麽動靜?”

“什麽動靜?哪兒有什麽動靜?這兒能有什——”

男人朝後靠了下,外頭又一陣狂風席卷,沙沙簌簌地響聲從百頃蘆葦蕩裏傳來,他說着說着話停下,靠着車門如同雕塑般呆愣不動。

——咚!

這次在安靜的車內,女人聽得真切,那聲音,就是在她身後傳來的!

因為潮濕粘黏在車窗上的長發随着女人的離開,露出了小片開闊的視野。

“別、別……”回頭!

男人顫着牙想要阻止女人,卻晚了一步。

“啊啊——!!!”

凄厲地尖叫聲後,那道悶響,再一次跟着風雨襲來。

——咚!

被黑布一層一層卷成蛹狀的男性倒吊在車窗外,他睜着血紅雙眼直瞪前方,不知被雨水沖了多久,他面容膨脹慘白,鼻孔處積滿的水,像湧泉般向下蔓延。

蛹人跟着風不時和車上人打個照面。

再同遠處的蘆葦一起。

左搖。

右晃。

津海市南灣區公安分局大廳。

急促的電話鈴聲打破了長久以來的靜谧。

接線員無精打采,以為又是公用電話亭打來捉弄人民公仆的通話,接線前忍不住捂嘴打了個哈欠,然後公事公辦地開口:“您好,這裏是津海市南灣區公安分局。”

接線員要放下的手在半空停下,原本無神的雙瞳裏充斥了震驚。

來不及将電話歸位,接線員拔腿沖二樓跑去,邊跑邊喊:“楊隊!楊隊!來案子了!”

雨勢不見小。

公安局門前的塑料遮陽板被雨點拍得嘩嘩作響。

一衆穿着黑色雨披的人急匆匆躍下臺階,沖樓前閃着紅□□的警車跑去。

雨披将人罩在一個只能聽到噪音的世界,警笛也跟着聒鬧的雨珠一同侵襲着人的大腦。

楊卓琛在車門前停了一瞬,擡眸,朝不遠處的十字路口看去。

那裏閃爍着紅燈,兩輛私家車停在路口,沒有一個行人。

“欸!等什麽呢?快上車!”

身後提着工具箱的葉沖拍了他一下,搡着人,擠進這個已經裝了五個人的警車。

“诶喲,我說葉法醫,你就不能移步上你們法醫專用車嗎?瞧把我們楊隊擠的。”

說話人和葉沖隔了一個楊卓琛,葉沖不好上手,只能使用削弱人意志的武器,“我發現了,元寶沒有心,你要是有心就知道再往那邊挪挪了,欸你那邊兒誰啊?”

緊貼在另一扇車門上的人,擡手把雨披上的帽子拉下來,探頭道:“我!向前。”

葉沖嗷了一聲,默默朝自己這邊的車門擠了擠,又拽着身邊人道:“楊卓琛,朝我這邊兒靠靠,別把向前給擠壞了。”

“葉沖,你憑什麽瞧不起我!”向前靠在車窗上怨怼:“今年我都瘦了十斤了。”

“嘿嘿,我可沒這麽說。”葉沖笑了兩聲,見旁邊人低頭不語,叫道:“老楊?”

“嗯。”

他擡起頭,側目,朝葉沖看去,壓着眉頭,視線放到車外,抿唇道:“雨太大,兇手的相關線索會被沖刷掉很多。”

葉沖聞言,也朝窗外看去,垂眸時,摸了摸手下套了塑料袋的工具箱,說的話同樣安撫着車上其他人:“不是還有剩下的。”

“咱倆出馬,牛鬼蛇神都給他揪出來。”

“就是!”前頭開車的年輕警察笑着,跟着鼓舞着士氣,“咱們連震驚南北的112案都破了,我真想不到,還能有什麽更變态的。”

“咦~”副駕的女警察搓着胳膊,搖着腦袋佯怒,“陳郜你別烏鴉嘴。”

“晶姐害怕了?”元寶朝前探身,雙手搭在呂晶晶身上,壓低了嗓音吼道:“別害怕,咱們都是忠誠的唯物主義者!”

不等呂晶晶打他,元寶就回身做好,沖前頭敬着禮說:“看我南灣區公安分局刑警元寶,将歹徒緝拿歸案!”

“別耍貧,正經點,”呂晶晶拿着相機扭頭,“你這個樣子出現在錄像裏好看?”

“別別別,我正經,我正經姐。”

下了高架橋。

警車上了南灣區外郊馬路,路兩側的田地一望無際,越靠外蘆葦生的越發茂盛,一路前行,路兩側隔不久,就會出現老式的木制電線杆。

纏成亂麻的電線一節一節的朝遠處延申。

陳郜小心跟着前頭的車,仍舊躲不過坑窪,一路颠簸着還不忘朝外瞧,以至前車停下來他都沒注意。

哐的一聲。

他們的車撞上了前車車尾。

小事故并未将衆人的行動速度拽慢。

“呂晶和陳郜做筆錄。”

楊卓琛留下這句話,就跟着葉沖一起下了車。

前方不遠處的黑車裏,一男一女手腳并着爬下車。

陳郜降了降車窗,拔着脖子,朝已經圍了一圈人的地方看去。

“陳哥晶姐,人送來了。”後座車門被人從外打開,年輕警察沖車裏說完,就将雨傘下濕漉漉的二人送上了車。

黑車後那根木制電線杆搖搖欲墜,繭一樣的屍體仍舊不可控制的一下一下朝着黑車撞去,撞擊時間太久,屍體面部的鼻骨已經折斷,表皮泡的發白,向外翻卷着,露出面中夾着血絲的骨骼。

黑布從屍體脖頸處開始纏繞,一圈一圈将雙臂固定在身體兩側,緊密結實地走向屍體的雙腳,蒼白雙腳和身體地夾角呈九十度,恍若站立時的姿态。

被一節一節固定的電線,因着旁邊杆子的傾倒落下一米,屍體順着電線朝歪道的電線杆滑過來,也就正好落在黑車後窗位置。

電筒微弱的光在這濃重的黑夜裏顯不出半點作用,薄光順着倒吊人驚恐的臉緩緩向上,捆綁在屍體雙腳上的繩子同纏繞屍體的黑布融為一體。

兩根食指粗細的黑繩繃得筆直向上延申,被牢牢拴在一堆電線上,夜幕伴着雨水,衆人擡着頭,分不清繩子的材質,也看不到繩結的原貌。

這個場景熟悉到令他們毛骨悚然。

葉沖和楊卓琛隔着黑車面對着倒吊起的屍體,同他們搭檔多年的警察也在一旁立着噤聲不語。

新來的警察絲毫不覺怪異,低着頭拿着手電,圍着現場四處勘探,想在這傾盆大雨裏找出些蛛絲馬跡。

吱嘎——吱嘎。

固定木樁的鐵釘已經翹起一角。

雨夜裏,繭人朝着他們傾過身。

蓄意複刻的罪惡成果。

炫耀般沖他們招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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