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倒吊人

倒吊人

津海市南灣區外郊。

外郊由三五個小村落抱團組成,狹窄小路兩側的路燈因為電虛而頻頻閃爍,四通八達的小路周圍,是立着各式門牌的門市。

楊卓琛再次折返到案發地附近,憑着方才一閃而過的記憶,循着黑暗裏最亮的光源,他找到了外郊的鄉鎮診所。

車子緩緩停在路邊熄了火兒,楊卓琛沒急着下車,透過玻璃門朝診所裏看去。

診所裏只剩一位老人,老人的背很羅鍋,左手紮了針,放在扶手上僵地一動不動。

穿着白大褂的男性醫生走過去,換上一小瓶吊液後,擺了擺老人的手。

想是裏頭的衛生也都打掃完了,醫生就坐在最後一位患者身邊,和他聊天。

楊卓琛環視了一周,打開車門。

外頭伺機等待許久的密雨順勢鑽進車裏。

嘭。

車門甩上,他拉低了帽檐,走在坑窪的路上。

“您孫女兒呢?”

“在外頭上學呢。”老人的聲音很大,說話間還帶着吞音,若不仔細聽,還真聽不出他說的什麽。

“兒子吶?”醫生放大了聲音湊到老人耳邊問着。

老人擺了擺右手,抿嘴時因為沒了下牙,下巴往上翹起一抹弧度,再張嘴時,伴随着開門聲,楊卓琛和醫生都沒能聽清他說什麽了。

診所門上的風鈴,叮叮作響。

醫生上下打量過楊卓琛的臉,秉着普渡衆生的信念,沖又一名可能是患者的陌生人開口:“怎麽了?”

楊卓琛沖醫生禮貌颔首,從兜裏掏出證件,見到醫生驚訝的神色,他開口安撫,“沒什麽大事兒,就想跟你了解點兒情況。”

醫生站起身,雙手于身前交疊,連連點頭,“行行行,您了解。”

楊卓琛擡手,在眉心處比劃了一橫,說着:“您這些天見過一個這麽高,長的挺胖實的男人嗎?右手斷了截小指,時間不久。”

醫生斂眉想了想,時間不長,搖頭,“沒有。”

楊卓琛的視線從醫生身上移開,這間逼仄的診室,靠牆一排座椅上頭的白牆,已經變了色,積年累月的病患,仰頭靠着的那塊兒地方,已經染上了黑黃的油膩。

再裏頭被鋁框玻璃門隔開一間醫藥室,同樣狹窄,卻有着琳琅滿目的藥品。

醫藥室裏有個掉了塗漆的桌子,鋪着一層透明軟布,紙杯和熱水器被歸置于桌角的小盒裏,聽診器和血壓計,散亂在桌上,應該是方才用過。

醫生跟着觀察診所內部情況的楊卓琛看了一圈,等人重新将視線放到自己身上,才繼續解釋。

“這診所不大,還開在外郊,一般來我這的,都是附近村子裏的人,都是小毛病。像這種斷了手指的,我只能是略微包紮,趕緊讓人去區裏的醫院治。要是他來過,我肯定有印象,這幾天,我确實是沒見過。”

楊卓琛點着頭,對上一雙渾濁的眼睛,只一瞬,打吊針的老人像被驚擾的動物,垂下眼睛低下頭,老人将另一只手縮進口袋時,塑料袋發出簌簌聲響,楊卓琛多看了一眼,發現大口袋裏裝着的紅色塑料袋,鼓鼓囊囊。

“這診所,就您一個醫生?”

“欸,我和我媳婦兒倆人看着。”醫生回答完,頓了兩秒又補充,“我每天都在,我媳婦兒要是遇上這種情況肯定跟我說。”

“那這附近,除了您這一家,還有沒有其他診所?”

醫生立馬肯定,“有。”

楊卓琛跟着醫生來到門口,順着醫生手指的方向,看到一個昏暗的交叉路口。

“從這條路往北走,過兩個胡同就有一條稍寬點兒的街,再往左拐,也有一家診所。”

“好,麻煩您了。”

楊卓琛沖人道了謝就要走,手才摸上門,醫生的話就再次傳進他耳朵裏。

“您現在也別去了,那頭關門兒了,老爺子就從那邊兒來的。”

楊卓琛回身又沖人道了聲謝,推門離開診所時,感受到身後一道若有若無的視線,他轉過頭,見醫生正躬身給老人調着流速,他的眉頭極快地皺了下,邁步下了臺階。

正如醫生所說,北邊這家診所連門牌都融進了黑暗。

楊卓琛踩了油門打算回去,小路上,打南頭來了輛警車,他擡手看了眼腕間的手表,提速跟了上去,與前車隔了兩三米的位置,楊卓琛按了兩下喇叭。

嘀嘀——

前車跟着回了兩聲。

楊卓琛的脊背靠上身後的座椅,方向盤上的食指無意識蹭了蹭中指,他深呼了口氣,從褲兜裏掏出盒煙,單手開蓋,送到嘴邊叼出一根。

再去掏打火機的時候,卻怎麽也沒摸到,原本緊鎖的眉心攏地更加厲害。

上了大路,車流稀疏。

黑夜被路燈點亮,他分神朝儲物箱看了眼,瞄準了那根紫色的打火機,傾身撈了出來。

随着一聲脆響,火苗突得一聲從機身冒出來,外焰裹着一層淡紅色,湊近煙尾,伴着主人的呼吸,紅色火星之後,徐徐煙霧從煙尾和楊卓琛的嘴裏飄散在車內。

越來越濃的煙飄忽着,迷障般遮在他眼前。

楊卓琛拿下煙,重重一口将面前煙霧吹散,左手探下去将車窗搖下一道縫隙,白煙瞬間逃也似的飛出這個空間。

迷障散開,他以為能清晰的看到窗外,卻發現外頭細密的雨水遮蓋了前窗,他還是,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世界。

雨刮器刮過的短暫一刻,他看見了熟悉的大門。

十二點。

楊卓琛和現場的痕檢科同志回到南灣區分局。

他叼着煙下車,嘬了一口,只手将煙掐滅,彈到一個水窪裏。

還有零星紅點的煙蒂瞬間熄滅,在水裏冒出一縷細煙。

他擡腳朝前車走去,途徑那個水窪。

啪一聲,四濺的水珠即刻被他的褲腳吸附,那一縷從水中飄出的細煙,就這樣消失在了世界。

痕檢的人下車來了後備箱,楊卓琛的心猛跳了兩下,加快腳步走過去,越過幾人背影,看到了車裏的衣服、鞋,還有一個黑色塑料袋。

“死者遺物。”楊卓琛站在兩人身後開口。

“八九不離十,但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一個圓臉回頭,沖楊卓琛說:“我們在路下的葦蕩裏,發現了一片明顯被人踩踏過的痕跡,有兩個人的腳印,但都受損嚴重,再加上雨水浸泡,很難恢複出來。”

“找到塊磚,很突兀,我們也帶回來了。”圓臉回身拿着磚和一雙鞋,示意楊卓琛進樓。

“案發地的電線杆是老式木樁,但也不是常人随意就能碰到的,我覺得,應該是繩子綁了重物扔過去,再把人吊起來的。”

進了大廳,楊卓琛摘了帽子,張河的說話聲變得更加清晰。

“在那根歪倒的木樁上,我們找到了捆綁痕跡,和98年的案件不一樣,這次的位置在這兒,”張河身旁的痕檢警察拎着衣裳,一手在小腹前比劃了一下,“高一米左右,無法推測兇手身高。”

看着楊卓琛垂眸沉思的模樣,對面的張河嘆了口氣,“這個兇手,比常洲還要缜密。”

“死者和兇手的腳印在泥裏的深淺程度不一致,根據鞋碼和體重,把死者當作參照物,大致推測一下兇手的身高體型。”楊卓琛盯着張河手裏的鞋子說。

張河的眉頭跳了下,那雙疲憊的眼睛裏瞬間放了光,說話聲都拔高了。

“有你的!到時候我再帶人去現場具體推敲一下,有發現再叫你!”

說完,張河和另一個警察就朝痕檢室跑過去,兩人身上一層雨水,順着重力,撒了大廳一地,

腳下沒完全蹭掉的泥就這麽在地磚上留下了印子。

張河的身高與死者相近,體重比死者輕四十斤左右,但此刻張河後跟陷入泥土的深度,和他手裏拿的那雙差不多。

楊卓琛的眉頭沒松,他不确定這個方法是否可行。

指尖微微抽動,他又想抽煙了。

連續兩天晝夜不斷的大雨,終于在第三天的淩晨時分漸弱。

他好像做了個很離奇的夢。

夢裏,常洲懸空站在蘆葦蕩邊緣,他沖常洲追過去,常洲卻跑進兩米多高的蘆葦叢裏。

蘆葦生的很是繁茂。

他仍舊穿着厚重的雨披。

呼——呼——

雨點不斷敲打在衣服上,可他的呼吸聲和心跳聲,漸漸大過雨聲。

濃重晨霧将前頭人的身影遮住,他憑着感覺繼續朝前追,腳下的泥濘令他的步伐越發沉重。

突然,前頭人停下了腳步。

他的速度也緩緩跟着降下,直至在常洲身後兩三米的位置停住。

他看着常洲轉過身,可那張臉,卻不是常洲。

——“你是誰?!”

——“我問你是誰!”

濃霧向他們兩人襲來,那人漸漸被白霧籠罩,他看不清那張臉,于是他問着話,擡腳朝那人走去。

那人沒動,站在原地歪了歪頭,發出一道很低沉的笑聲。

他有些生氣,提速朝那人跑去。

就在即将抓住這個人的時候,這人突然朝一旁閃去。

而在他面前,是一片黑不見底的深淵。

他失重般墜入深淵。

而躲去一旁俯視着自己的那個人,又一次變成了常洲的臉。

俯視着他,嘴唇咧開一道恐怖的弧度。

——“咯咯咯咯——”

楊卓琛緊閉的雙眼在霎那間睜開。

若不是屋裏開着燈,那一股環繞他的失重感和周身的冰冷,一度讓他以為,這裏依舊是深不可測的淵海。

楊卓琛揉了揉眉心,看了眼時間,早上四點二十。

沒有再睡的心思,他起身去了隔壁。

隔壁是曾經112專案組的辦公室,結案後,局長沒表示,這屋子裏的人也就還這麽坐着。

向前此刻仰面躺在椅子上睡着,這意味着葉沖的報告馬上有了。

向前對面是呂晶晶和元寶,一個趴在桌子上眯着,另一個手杵着下巴,晃晃悠悠地睡着。

楊卓琛把向前身邊空着的椅子拽到元寶邊上,把元寶的手放在桌面,拖着他的腦袋擱在那條手臂上,拿過元寶手下的鼠标,将電腦面向他自己。

指尖落在桌面,不停敲點。

楊卓琛的目光在四人的辦公桌上找尋了一圈,最後鎖定在呂晶壓着的本子上。

本子上記錄着他們昨日篩查津海市南灣區近七天失蹤人口的結果,不是很理想。

如果死者家屬并沒有報警,那死者的身份信息就不會出現在這裏。

張河并沒有發現任何可以确定死者身份的東西,會是y拿走了嗎?

還是說,死者從沒有随身攜帶證件的習慣。

難道,是外地勞工?如果是這樣……

咚咚咚——

敲門聲很輕微。

楊卓琛擡頭,看見了門外的葉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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