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倒吊人

倒吊人

“你的意思是,他在死前不久,吃過快餐喝過白酒。”

楊卓琛看着胸腔處已經縫合好的切口,吐出這句話。

“沒錯,而且死者肝髒和雙肺條件很差,常年酗酒吸煙。”

葉沖拿起一盤不可名狀物想要遞給楊卓琛,楊卓琛蹙眉退了半步,葉沖便指了指屍體胃部。

“在胃部停留時間不超過一小時,”葉沖打着哈欠脫掉外套,洗了洗手,轉身道,“死亡時間應該在11月2日晚上八點左右。”

“他的斷指沒有經過專業處理,應該是自己或者業餘人員包紮的。”

解剖室的門哐當一聲關上,葉沖端起紙杯喝了口熱水,左右擺了擺頭,後頸發出咔咔聲。

室內靜下,只有一道腳步聲,葉沖走到門前,隔着玻璃向外望去。

腕表顯示時間為五點十八。

五點三十分楊卓琛下樓,碰到拎着一兜早點,神清氣爽的陳郜。

楊卓琛拿着車鑰匙先走一步,陳郜将手上的早點放在前臺,扯了張便簽快速寫下幾個字貼在一旁,拿了兩份早點,轉身離開。

葉沖摸了摸肚子,拉開大門,在前臺那兒數了數份數,瞄了一眼便簽,勾唇,心情十分愉悅的提筆,在便簽上自己的姓氏處打了勾。

“哼哼哼……”

葉沖哼着曲子,原路返回。

津海市五點半有一檔車載廣播音樂節目,剛巧放的就是葉沖哼的那首。

只是楊卓琛不喜歡這種歡快的風格。

他沒來得及伸手去按,一旁吃着煎餅的陳郜就切了下一個電臺。

——“津海市廣播站提醒您,大雨過後氣溫驟降、流感來襲,請廣大市民添衣保暖、做好防護。”

刺啦——

電臺聲音被陳郜調小,陳郜喝着豆漿,看了眼楊卓琛的衣裳。

“楊隊,您穿我的外套吧。”

陳郜裏頭穿了件半高領的白色羊絨衫,外頭套了件厚實的棕色皮夾克,楊卓琛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皺皺巴巴的加絨襯衫,摸了摸下巴冒出的青茬,确實察覺到了冷意。

這回他倒是沒再拒絕陳郜遞過來的熱豆漿,喝了一口,似乎給心肺加了層保暖屏障般,将侵襲了身體的寒意逼退。

“不用,你穿着吧。”

順着昨晚那位醫生的指路,楊卓琛再次來到北邊兒這家小診所。

外郊附近的商戶都是自家偏房或南房開出來的門,基本上裏頭居住的人家醒了,這店面也就算是開了。

楊卓琛和陳郜來的時候,診所那戶人家裏的婦女正端着臉盆往大道上潑水。

警車停在診所不遠,可還是紮眼,那婦女看了幾眼才進屋。

楊卓琛吃飯不慢,今天倒是慢條斯理。

好不容易等楊隊吃完了飯,陳郜發聲:“楊隊,咱們去嗎?”

楊卓琛一動沒動,看了眼時間,抱臂仰躺在車座上開口,“不急,等他們家孩子上學了再說。”

陳郜眉心一跳,關上車門。

楊卓琛閉目養神,陳郜的視線先是在楊卓琛身上游走一遍,才将目光放在不遠處的診所。

小診所門沒關,裏頭的小院兒發暗,似乎在上頭罩了一層薄膜,将整個院子封了起來。

幾米之外,有個堆滿了各種廢品的小栅欄,栅欄裏頭是診所的一個小陽臺,玻璃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貼圖,模糊之間,陳郜看見裏頭挂着的一件校服。

陳郜倚靠在座位上,雙手插兜,這回,是從後視鏡裏去看楊卓琛。

“去了陌生的地方,你要能保證,看一眼,就把有用的東西篩出來。”

楊卓琛睜開眼,又一次看了眼腕表,整理着自己的襯衫,随意抓了兩把頭發,偏頭,沖陳郜說:“細心點兒,多來幾次就會了。”

陳郜面上緩緩露出一個笑,沖楊卓琛點頭應下,“好的楊隊,謝謝楊隊。”

六點半。

診所走出來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兩條長馬尾垂在身前,秋季校服拉鏈拉到頂端,徑自背上書包,沒同屋內的婦女有過多交流,只是走前,瞥了一眼路邊停放的警車。

兩人重新回到車上,才過了不到十五分鐘。

楊卓琛放下車窗,一口一口嘬着煙,要扔煙頭的時候,目光黏在左後視鏡上。

外郊的交通格外不方便。

比如,以謝齊莊鎮為首團抱起的大聚居裏,有村民要去市區,需要走到數千米之外愛德醫院門前的公交站牌,再坐上将近一個半小時的公交,才能到達南灣區中心,市中心則更久。

楊卓琛方才注意到的,便是鶴立雞群的愛德醫院。

車窗沒關,途徑一群學生時,楊卓琛聽到幾句不得體的謾罵,剎車停下,等到學生趕上後,正聽到有個男生一邊扒拉那家診所的女兒一邊問。

“齊珊呢?不會真讓她爸給賣了吧?”

“劉依你啞巴了?!幹嘛拽我——”

楊卓琛看了眼那個領頭兒的黑皮女生,隔空點了點她,“南灣區十八中的學生,幾年級幾班。”

劉依沒說話,眼神在楊卓琛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再次垂下。

“八年級,二十二班……”

“沒騙我吧?”

沒得到回應,楊卓琛随意點了下頭,刻意等到身後公交車快攆上他們的時候,才啓動汽車,沖一行學生招呼。

“跑吧!再不跑,你們可就遲到了。”

話落,警車嗖一下跑出去好遠,路面積水濺了他們滿身,想躲,卻又要去追已經從他們身旁開過去的公交車,煞是可憐。

楊卓琛和陳郜進愛德醫院大廳的時候,公交車已經閃着燈在公交站牌等了他們兩分鐘。

沒再過多注意他們,兩人徑直去了急診部。

和那家診所一樣,一無所獲。

剛上車,陳郜的褲兜裏就傳來了嗡嗡聲。

陳郜輕咳一聲,掏出手機,“局裏電話。”

電話挂掉之後,楊卓琛得到一個意料之外的消息。

“楊隊,局裏來了一對夫妻,男的是個醫生,叫潘勇,指名道姓要找你。”

來回一趟,正趕上早高峰,偏在要拐彎進分局的時候,遇上了紅燈。

路邊電話亭搭起長梯,工人帶着絕緣手套檢修着一指粗的電線。

楊卓琛的心沉下去,低聲問:“監控什麽時候送來?”

“八點以後。”

楊卓琛看了眼時間,才七點四十五。

綠燈,前車卻一直不動,楊卓琛莫名煩躁起來,啪一聲,按下喇叭。

嘀——!

*

還沒進大廳就聽到一陣吵嚷,前臺處,馮丹正和值班女警察讨價還價。

陳郜瞧了一眼,在進接待室前,又回頭,那女人正拿着警局電話,嬌滴滴叫了一聲趙哥。

潘勇,就是楊卓琛昨晚在外郊遇到的那位醫生,沒成想,繞來繞去,還是從這位醫生的妻子口中,得知死者信息。

“四五天前了,趙金柱帶着個男人來診所,問我要紗布止疼藥還有碘伏,我給拿了一瓶他嫌貴,又換了瓶便宜的,那個男人在外頭站着,右手卷着的衣裳帶血,我覺得像是斷了手指,我倒是跟老潘說過,不過只說了趙金柱,因為那個男人,我不認識。”

“麻煩您看一眼,趙金柱帶過去的男人,是他嗎?”

楊卓琛沖兩人說完,潘勇攬上妻子的肩,見人準備好,楊卓琛才将照片翻轉。

照片确實不好看,是解剖完重新縫合後的照片,女人忍不住向後瑟縮,只瞟了一眼就垂下視線,連連點頭。

“是他,趙金柱帶來的男人,就是他。”

門沒關嚴,陳郜倚着牆,看到了門外停下的投影,迅速開門閃出來。

見到的确實那個叫馮丹的女人。

“你來這兒幹什麽。”

“……嗯,我、我等人……”

陳郜眯了眯眼睛,下巴微揚,眼底是不帶任何掩飾的鄙夷,緩慢開口提醒着馮丹。

“馮女士,繳了罰金,您就可以離開分局了。”

“哈,我知道我知道,謝謝謝謝。”

馮丹讪笑着後退,在陳郜面無表情的注視下,走回前臺,待陳郜重新進屋,馮丹來回踱了兩步,一跺腳,再次沖前臺女警開口。

“警官!我能不能再借用一下電話?”

*

趙金柱,42歲,津海市南灣區謝齊莊鎮人。

曾多次因聚衆鬥毆、涉黃、盜竊被南灣區分局謝齊莊鎮派出所拘留。

電腦屏幕上,是趙金柱的正面照片。

“聯系派出所,調和趙金柱每次拘留的相關人員信息,陳郜向前帶人去請趙金柱。”

任務下達後,呂晶迅速進入工作,陳郜向前離開時,門口竄進來一個黑影兒。

麻溜站好後,黑影兒沖屋內的楊卓琛彙報。

“楊隊,那封信,劉大爺沒印象有人送來,應該是有人趁大爺不在放下的。”

楊卓琛輕快點頭表示知道,監控錄像帶和精神病院送來的記錄監控,在幾分鐘前一同被送進來,楊卓琛順勢坐在陳郜座位上,翻閱着常洲的探視記錄。

“元寶過來看電話亭監控。”

一個小時後,楊卓琛面前的座機響起,陳郜穩着聲音,急促彙報。

“楊隊,趙金柱跑了。”

與此同時,呂晶擡頭,雙眼放光,擡高聲線。

“楊隊!找到一條撤銷的失蹤人口報案,确認死者身份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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