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倒吊人

倒吊人

“趙金柱走的很匆忙,床是溫的,飯是熱的,手機充電器也沒拿走。”

“除此之外,趙金柱的生活算不錯,煙酒都是高級貨,現階段看,不像是沒錢的樣子。”

楊卓琛辦公室裏,陳郜坐在元寶身邊,說完,看向手上打出來的死者身份信息。

齊中海,男,40歲,津海市南灣區外郊謝齊莊鎮人。

呂晶輕啧一聲,“這趙金柱怎麽看怎麽像畏罪潛逃。”

元寶搖着腦袋附和,“還提前得到了準确消息,逃得很及時啊。”

楊卓琛輕咳一聲,向前左右碰了碰呂晶和元寶的膝蓋,擡手捂着嘴,悶咳不止。

屋內靜下,呂晶将手上資料人手發了一份。

“擴大檢索範圍後,在9月20日,找到一條撤銷的失蹤人口報案,留案照片是齊中海的身份證複印件。”

楊卓琛看着紙上一行行小字,腦中赫然響起一個男孩的問話。

——齊珊呢?不會真讓她爸給賣了吧?

失蹤人口齊中海,報案人齊珊,與齊中海為父女關系。

兩日後,齊珊撤銷報案。

“齊珊,十四歲,就讀于——”

“南灣區十八中。”

“八年級。”

呂晶說着說着話,就被楊卓琛和陳郜一人一句給截了過去。

元寶微微張嘴,訝異地看了看兩人,開口:“然後呢?”

楊卓琛無聲瞥了元寶一眼。

向前的膝蓋頭又去找了元寶的膝蓋頭,斂眉看着手中資料,适時開口:“十七班。”

“還有其他聯系人嗎?”

“齊中海還有一位父親,叫齊國立,七十多歲,已經安排人去走訪了。”

楊卓琛滿意地點頭,沖幾個人一一吩咐。

“我和陳郜去趟十八中,呂晶查趙金柱的手機號,尤其是今早,看是誰給他打了電話。向前去調快餐店及其附近監控,元寶繼續查電話亭監控,要快。”

“明白!”

“明白!”

南灣區十八中。

位于津海市正南方向,南灣區西南方向。

原是南灣區一號紡織工廠職工子女學校,去年才翻新成為南灣區第十八中學,因其位置較偏,在這裏上學的,多是外郊附近村落的孩子和一部分紡織廠職工子女。

紡織廠職工多半都搬去了區內交通便捷的位置,相應的,其子女也就近入學了南灣區更為優質的中學。

十八中附近的餐飲行業發展的很好。

學校起初只有職工食堂,外郊的孩子中午回不去,所以十八中門外的小攤小販瞅準了商機,蜂擁而至。

久而久之,餐館林立,也讓這群孩子,有了能歇腳的地方。

警車從昨晚到剛才的奔波中,耗盡了油。

這次出來,楊卓琛坐的是陳郜的車。

人形标志的汽車往餐館門前一停,館子裏的人都拔高了脖子往外看新鮮。

楊卓琛解了副駕的安全帶,将餐館裏的人掃了一遍,倚着靠背,不知是撚酸還是嫌棄。

“你這車,太紮眼了。”

正值中午放學,陳郜無奈一笑,透過後視鏡觀察着一撥一撥從校門出來的學生。

不到兩分鐘,陳郜看見了早上遇到的那群學生,墜在他們身後的,是一個孤零零的身影。

“走吧,圈羊。”

兩個高瘦青年,一左一右,無聲靠近那群咋咋呼呼的學生。

突然,人群安靜下來。

劉依走在最後,好奇地擡頭,正看到那個邋遢警察一臉壞笑地沖他們招手。

劉依繞步想要離開,走着走着,身前橫過來一條棕色手臂。

年輕警察幹幹淨淨的站在劉依身前,面上帶着微笑。

“劉依同學是嗎?我有點事想問你。”

不知不覺間,陳郜和楊卓琛已經将這群分散的學生聚攏在了一起。

“不用害怕,我是警察。”

兩道一摸一樣的話同時響起。

得到學生的一衆認可後,楊卓琛和陳郜一前一後夾着這群小崽子,朝人少的飯館兒走去。

劉依看了眼楊卓琛,垂下眼又看了看地上陳郜的影子。

眼睫微微擡起,眼底透出一絲提防。

小餐館裏。

楊卓琛并起兩張桌子,爽快地訂了一長串兒單子。

沒一個人先開口說話,衆人靜靜看着飯菜端上來,吞咽口水。

楊卓琛給陳郜推過去一份米飯,準備開氣泡水時,被陳郜搶了先。

“楊隊您請。”陳郜給楊卓琛遞過氣泡水後,又貼心地放了雙筷子。

整整一上午,楊卓琛只喝了早上那杯豆漿,嗓子幹的馬上要冒煙。

咕咚咕咚喝了半瓶下去,楊卓琛沒搭理這一圈快把他盯出花兒來的學生,夾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裏後,陳郜才跟着吃起飯。

楊卓琛吃了半飽的時候,正對面那個領頭兒的女學生也拿了筷子和米飯準備吃飯,只不過筷子還沒落在菜上,就被一瓶氣泡水攔了下來。

順着玻璃瓶往上,女生對上一雙狹長的眼睛。

“每人都有份,不過得先回答問題,我覺得有用,你們就吃。”

女生拿着筷子的手收回來,見楊卓琛沖她颠了下玻璃瓶,她才明白這瓶氣泡水是給她的。

“警察叔叔你問,我知道的肯定說!”

周圍學生還是沒出聲,楊卓琛定睛瞧着這個大膽的小姑娘,忽然咧嘴一笑,欣賞道:“你膽子挺大,叫什麽?”

“武漫,武功的武,爛漫的漫。”

楊卓琛點點頭,抽了張紙擦幹淨嘴,打量着這個叫武漫的女生,靠着椅子進入正題。

“你們都認識齊珊?”

武漫帶頭兒的一群學生,包括劉依都有些詫異,楊卓琛很明顯地捕捉到了劉依眼底的警惕,心底盤算好了問話,繼續道:“我們要了解一下齊珊的父親,所以才找齊珊。”

武漫緩緩呼出口氣,第一個開口:“原來是找她爸呀。”

楊卓琛看着武漫挑了挑眉,武漫正了正神色,給周圍一衆學生們使了個眼色後,率先回道:“她家也在外郊,只不過更偏,是謝齊莊鎮的。”

“她爸爸不務正業,年輕的時候娶了老婆收斂點兒,跟人出去打魚下工地,生了齊珊紙之後非要兒子,生不出來,啪,完了,這人就壞了。”

“從此之後不是在喝酒,就是在買酒的路上。哦對,齊珊他爸現在跟趙金柱混,那個趙金柱更不是個好東西。”

武漫說完,楊卓琛伸長了胳膊,将武漫面前的玻璃瓶打開,放到女孩面前,“挺好,吃飯。”

見狀,周圍的學生眼底一亮,武漫身旁一個小男生立馬舉手,在得到楊卓琛首肯後,接着說道。

“齊珊的爸爸很喜歡喝酒,喝了酒就要打他媳婦和齊珊,齊珊的爺爺攔不住,有一回還被打折了腿。”

等不來楊卓琛的認可,小男生抿了抿唇,又想了想,低聲補充道:“齊珊的爸爸應該也賭,有一回,她爸來找我爸,很晚才回來,我媽沒叫我爸進屋,說是再賭就離婚什麽的……”

這回可就輪到楊卓琛眼底發亮了,分外滿意地給這位大義滅親的小男生遞了兩瓶氣泡水,還給人扯了個大雞腿。

看着小男生的長相,楊卓琛頭一回覺得真有面相這回事,他現在就覺得這孩子長大以後,必定是要走公職人員這條陽光大道的人。

“多吃點兒,另外一瓶下午捎着。”

挨着這個男生的另一個女孩,直接舉手搶答。

“齊珊媽媽死了,是被她爸爸打死的。”

楊卓琛看着陳郜一點點記錄着,從後頭掏了瓶氣泡水,開了蓋兒遞過去,“真事兒嗎?展開說說。”

那個女生接瓶子的動作一個卡殼兒,瞪着眼看向楊卓琛,有些猶豫地說:“我聽我媽說的。”

寂靜之中,女孩接過瓶子,硬着頭皮繼續向下,“齊珊的爸欠了人好多錢,我媽說齊珊的媽媽是狐貍精,會勾魂兒,能把大老板勾的五迷三道兒的,那個老板想要齊珊的媽媽抵債,齊珊的爸爸一生氣,就把人打死了……”

“這個我也知道,”劉依對面的一個男生,大聲搶了話,“我爸說王美芝年輕的時候是個小姐,還說齊珊根本不是齊家的種兒——”

楊卓琛歪歪頭,發現劉依臉色陰沉地盯着說話的男生,适時開口打斷了關于齊珊母親的話題。

“齊中海欠了哪個老板的錢?”

瞬間,餐館裏鴉雀無聲。

環顧一周,楊卓琛莫名将視線放在了對面的武漫身上。

武漫被曬的有些黑,可五官卻極為出挑,尤其一雙眼睛格外靈動。

此刻,武漫像沒聽到楊卓琛的問話,垂着眼悶頭吃飯,可眼皮上的波動卻被楊卓琛看得清清楚楚。

武漫一定知道,甚至周圍的學生也一定知道。

但武漫為什麽要裝做不認識這個人呢?

是保護?還是害怕?

“廖鵬。”

循着聲音,楊卓琛和陳郜看向劉依,而女生又一次準确重複。

“他叫廖鵬。”

乓啷一聲!

劉依面前飛來一個碗,楊卓琛擡手擋了一下,飯碗沒扔到劉依身上,但卻碰碎了劉依桌前的玻璃瓶,氣泡水順着桌邊蔓延,撒了劉依滿身,校服下半截的白塊被浸染成了橙色。

陳郜蹙眉起身,将桌上的一沓紙巾放在劉依面前,同站起來的武漫,一高一矮對峙。

楊卓琛眼睛微眯,無聲勾唇,從身後拿出一瓶牛奶,遞給武漫。

武漫沒接,白了眼楊卓琛,瞪着陳郜,激情開火,“你看我幹什麽?你那什麽眼神兒!瞧不起人?那你可不适合當人、民、警、察!那趙金柱和齊中海不是東西,不代表別人也不是!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被某人說了,不該被打嗎?”

“你在說——!”

“陳郜。”

陳郜眼底的晦澀在楊卓琛一道警告聲中很快褪去,腳尖剛一轉動,就聽到了楊卓琛的命令。

“把你手機給她,她能聯系廖鵬。”

陳郜看着楊卓琛的頭頂,嘴唇繃緊,卻還是聽話地從兜裏掏出手機,遞給武漫。

久不見武漫動作,楊卓琛瞥了眼劉依,靠着椅子開口。

“人嘛,行得正坐得端,他沒做什麽,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動他。”

“我們呢,只是照例排查齊中海的社會關系,也不是所有被警察注意到的都是壞人啊,也可能是見義勇為的良好市民呢。”

武漫仰着下巴,餘光注意着陳郜,視線直直落在楊卓琛身上,倨傲地開口:“你叫什麽?”

“我叫楊卓琛。”

武漫點點頭,眉尾翹了下,又問:“你想讓我聯系廖鵬?”

得到楊卓琛的肯定後,武漫輕哼一聲,抱臂發話,“我不想用他的手機,拿你的來。”

這話讓陳郜和楊卓琛當場愣住。

陳郜捏緊了手機,額心突突直跳。

楊卓琛倒是沖武漫笑了笑,耍賴般看了眼桌上的飯菜,攤手道:“我的錢全都這麽交代出去了,哪兒買得起手機啊。”

這回,楊卓琛切切實實得到了小孩兒的一個白眼。

剛好在同一時間,武漫兜裏傳出嗡嗡的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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