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倒吊人
倒吊人
司正,津海市南灣區公安分局副局長,五十歲不到,雙目如鷹,剛正不阿,只是從去年,兒子得了白血病之後,整個人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這個案子,有沒有把握。”
楊卓琛嘆了口氣,揉着眉心感慨了一句,“司局,我們昨晚才接到案子。”
“你知道今年年末你要去上京參加表彰大會吧,這會兒又來一個模仿犯,這是擺明了挑釁國家挑釁公職人員!我就想問,你對案件的偵破有沒有頭緒?這個兇手不一定是和死者有關的人,有沒有可能他和常洲一樣,藏在極為隐蔽的角落。社會關注112案,報道天花亂墜,相關細節展露無疑,給你們這次偵破案件帶來了麻煩,明天,樊局回來,開個大會,這回,一定不能讓外人知道!”
司局噴水似的說了這麽多話,指尖在桌面上不停點動,唾沫星子灑了滿桌,安靜了一會兒,突然開口:“這個兇手,刻意模仿轟動一時的要案,會不會是因為崇拜常洲,所以才模仿作案。”
楊卓琛皺着臉,手肘靠着身前椅背,兩手插進頭發裏,抓了抓頭發,倍感壓抑地低聲開口。
“他叫Y,給我送了一封信,他說他很高興可以正式和我說話,為了慶祝初識,準備了一份精致禮物,讓我親自查收。”
聞言,司正的目光徹底呆滞,室內沉默一陣,楊卓琛吸一氣,直起身看着大街上人來人往的車流,在這一瞬間,捕捉到了什麽,微微瞪大雙目,輕聲呢喃。
“他認識我,我不認識他。”
“或許他曾經因為受限蟄伏了很久,才等到現在出現。”
“我感覺不到他對常洲的極端情緒,他似乎……”把我當成對手。
還是一個看不上眼的對手。
司正聽着楊卓琛的碎碎念,看人擡手敲了敲後腦,張了張嘴,打斷了楊卓琛,“認識你的人多了,新聞裏有多少沒打碼的照片,有心人在分局門口蹲上幾天,都可能是這樣的人。”
思及楊卓琛的第二句話,司正摳了摳下巴,皺起眉頭,“受限,那這個兇手不會是常洲嗎?他在醫院裏不也是行動受限?要再擴大範圍,會不會,是你曾經抓進去的犯人?”
楊卓琛腦後忽然傳來一陣撕裂的痛感,面部微微痙攣,痛感減弱後,他緩緩放下手,聽司正再次發問:“常洲那邊有異動嗎?”
楊卓琛輕輕擺頭,“監控和探視記錄拿來了,還沒看完。”
咔噠。
門鎖落下。
楊卓琛倚着牆,從兜裏掏出瓶藥,閉着眼摸出三顆扔進嘴裏,生吞下去,舌根漫上一陣苦澀,他偏了偏頭,僵住,後腦再次襲來一陣神經撕扯的痛意。
他咬緊牙關,側額爆起青筋,額前覆上一層薄汗,緩慢地将頭轉回來,掀開眼簾,盯着地面,耳邊嘶鳴。
正思考着,要不要請董九孺和昝若回來幫忙的時候,模模糊糊聽見一道腳步聲。
皮鞋走在地板上的聲音逐漸變大。
楊卓琛的頭轉動了極小的幅度,剩下的全靠眼睛斜過去看。
視角受限,他最先看到的是一雙穿着白色休閑長褲的腿,然後是随意紮進腰間的白襯衣,領口還松了兩顆扣子。
長久的斜視讓他的眼睛很不舒服,楊卓琛閉了閉眼,像個機器人一樣,一動一停地轉過頭。
“好點嗎?”
葉沖問着,欲伸手扶人,被精準躲開,還聽人倔強地說了句我可以。
這樣的楊卓琛有些幼稚,葉沖淡笑着放下手。
“你能不能推測兇手的身高、慣用手,甚至一切和他有關的,只要你覺得有一點可疑,全都告訴我。”
楊卓琛盯着葉沖,希望聽到一個肯定的答案,可葉沖卻閉口不答,閃身越過他,用一個指尖,就将他抵在了牆上。
*
“還沒醒?”
“沒,不過好像快了。”
“醒了醒了。”
“噓——”
耳邊不斷傳來窸窸簌簌的聲音,楊卓琛睜開眼,依舊感覺一片黑暗。
沒有想象中刺目的日光,只有桌上亮着一盞臺燈。
這樣的氛圍中,屋內其他幾人龐大的黑影着實吓人。
“幾點了?”
“六點半了楊隊。”
“開燈。”
元寶挨牆站着,立馬開了燈。
除了陳郜,剩下人全都在場,楊卓琛示意他們坐下,拿出筆記本,随口問了句:“都吃了?”
“吃了,給楊隊您留了飯,在接待室熱着呢。”
楊卓琛聽呂晶說完,道了聲謝,看到桌上的探視記錄時,身形微頓,接過呂晶遞來的資料,蓋在上頭。
資料發放完畢,呂晶徑自走到黑板前,寫上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馮丹。
“今天早上,趙金柱接了兩次電話,都從咱們分局打出去的,我問了前臺,當時用這個電話的,是昨晚我們帶回來的那個女目擊者,馮丹。”
向前翹着一條腿,看着齊中海周圍一圈的人名,忽然開口。
“銅漁鎮洪祥招待所,沒出南灣區,趙金柱會不會躲她那兒了?”
呂晶忍不住點頭,坐回椅子上拍了拍向前。
“楊隊,這是死者相關監控畫面。”
向前拿着打印出來的監控畫面,一張張解釋。
“11月2日下午五點半,死者在快餐店門前的影像由于角度問題,沒有另一個人,但從他的肢體動作和神态來看,當時有人和他發生了争執,并且兩人應該是認識的,否則不會相距這麽遠還能争吵。”
“六點半,出快餐店買酒,七點零七,從快餐店離開,方向是外郊。”
“快餐店附近有個明輝商廈,在停車位那兒找到一個監控,在這裏,能看到快餐店附近有一個半身的人,黑褲黑鞋,這個人出現過兩次,還有一次是齊中海買酒的時候。”
“你們看,買酒的超市附近有監控,這是齊中海,而路對面這個胡同,你們仔細看,這不就是剛才那個黑褲黑鞋嗎?”
“他穿着雨披。”
楊卓琛眯着眼盯着監控畫面,輕聲道,“雨水倒影裏,他面朝齊中海。”
他在看齊中海。
楊卓琛從向前手中拿過鼠标,反複觀看起兩個視頻中的半截身子。
距離很遠很模糊,只能知道這個人穿着黑褲黑鞋和黑色雨披,材質不明,甚至因為監控視角,都不能完全肯定,兩個畫面中的半身人是同一個人。
兩個視頻截圖畫面,楊卓琛看了足有兩分鐘。
“快餐店和齊中海發生争執的人呢?”
向前猛地抽出一張紙,眼底閃爍着異樣光芒。
監控視頻被放大後,清晰的看到了齊中海和一個背對他們的黃色人影,緊接着,向前又拿出一張紙,是黃色人影轉身後的畫面。
轉過身的那個人,雖然面部憤怒的近乎扭曲,可依舊能将他認出。
楊卓琛眼瞳一縮,元寶也跟着驚詫。
出現在明輝商廈,并且在案發當晚與齊中海有過短暫争執的人,正是上午提供了不在場證明的廖鵬!
楊卓琛腦海倏地一閃,想到廖鵬方才的穿搭。
黃色雨披下,同樣是看不清衣物質感的黑衣黑褲。
元寶的關注點與楊卓琛一致。
“如果——”
元寶一開口,就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見呂晶沖他笑了一下,備受鼓舞,繼而說道。
“如果快餐店的半身人只是個過客呢?就目前所掌握的情況來看,廖鵬在這裏換衣作案的概率很大,他有時間也有動機,胡同這個半身人,有沒有可能是換了一個雨披的廖鵬呢?”
“廖鵬和齊中海的矛盾不可化解,如果不是他心裏沒鬼,又為什麽帶着武漫一家都給他作僞證。”
室內陡然靜下,向前慢騰騰坐正,呂晶攥着一根筆直愣愣望向元寶身後的黑板,而楊卓琛的目光,則死死盯着廖鵬和胡同半身人的對比圖。
“咳……還有個事兒,楊隊,這是葉法醫讓我交給您的。”
葉法醫的小紙條,元寶看了好幾遍,閉着眼都能重複下來。
無法推測兇手的大致身高和慣用手,死者身上也沒有可提取的生物組織殘留。
見楊卓琛眉頭都快能夾死一只蒼蠅了,元寶小心翼翼地将葉沖交代給他的話,原封不動地複述給大家。
“雖然報告裏得不出結論,但是也有一個小小的推測,是根據電纜切口和死者後頸處偏左側的繩結勒痕判斷的,理由不夠充分,不能寫在報告裏。”
“葉法醫說,死者後頸處的繩結勒痕,應該是類似于套牲口的那種繩圈留下的痕跡,越掙紮越緊,痕跡偏左,可能在實際操作中存在一定量的誤差。”
“至于電纜,葉法醫用同材質的電纜試過了,左右手裁剪的切口有細微差距,但因為差距細微到可以忽略不計,所以不能當作證據使用,只能為我們提供一個大致方向。”
“兇手的慣用手有可能是左手。”
楊卓琛在本子上簡短記錄後,擡頭問,“葉沖呢?”
“葉法醫回家了,但他說所有東西都在他辦公室放着,您可以去瞧瞧。”
楊卓琛放下筆,快速下達命令,“向前帶人去洪祥招待所找馮丹,把趙金柱給我挖出來;呂晶去催張河,再把廖鵬和武家全都請來;元寶留下。”
“是楊隊!”
“明白。”
其他人走的幹脆,元寶留的無措又心慌。
等到房門阖上,一沓表格出現在元寶眼前。
只一眼,元寶就知道了這一沓紙,是醫院的探視記錄,更準确些,是常洲的。
空蕩蕩的記錄中,在十月十五號這一天,突兀的出現了一個人的名字。
這個人名元寶很熟悉,曾經元寶還親自帶人走訪過。
“盯着他,明早把他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