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倒吊人
倒吊人
一樓。
走廊盡頭,緊挨着解剖室的辦公室,是葉法醫的。
葉沖這人,有些潔癖。
無論是他家還是他辦公室,所有東西都收納的很整齊,不染一絲塵土。
往常幹幹淨淨的桌面上放着一個托盤,一側擺放着兩根切斷的電纜,另一側擺放着鉗子和一把長的電纜。
左邊是葉沖的實驗結果,右邊,是葉沖為楊卓琛準備的實驗品。
咔。
咔。
楊卓琛兩手各剪了兩下,觀察完那兩道切口後,忽然就被屋內一角挂着的黑色雨披吸引過去。
這樣的雨披幾乎家家都有,就連市局分局和轄區派出所準備的,也都是這樣的雨披。
監控視頻的雨水倒影裏,會不會也是這樣一件雨披。
楊卓琛腳尖一轉,正欲上前,口袋裏傳呼機就滴滴響起。
——找到齊珊!
陳郜的消息一來,楊卓琛立刻收了手上的東西,托盤不小心蹭倒了葉沖桌上的杯子,幸虧沒水,而他下意識一邊感嘆一邊用手去扶的時候,動作一滞。
慣用左手。
順着左臂看去,楊卓琛想起葉沖很久之前說過的話。
——“我是左撇子啊,小時候讓爸媽逼着才換的右手寫字,不過我左手也能寫字,厲害吧。”
滴滴!滴滴!
陳郜那頭兒的急催令楊卓琛快速抹去與葉沖的回憶。
房門再次被人阖上,走廊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遠遠的,解剖室的玻璃門上倒映着一個紅點,頻頻眨着眼睛。
前臺換了一個值班男警察,姓王,楊卓琛要了一輛普通轎車,又從小王手裏順走一個橘子。
南灣區興灣路,荷花南大街。
八點半。
楊卓琛到了陳郜說的十字路口。
順着大街向裏走了幾步,楊卓琛就看見了陳郜那輛燒包車。
楊卓琛叼着根煙,推開阿胖燒烤的店門。
陳郜桌前擺了串兒,沒動,倒是提前給楊卓琛準備了杯子碗筷。
楊卓琛入座後,陳郜給楊卓琛倒了飲料,湊近後低聲道:“劉依下午放學就來了,從這個燒烤店後門進的。”
楊卓琛喝了一口橙汁兒,把煙掐滅,狀似無意地扭頭看了一眼後廚。
後廚裏的老板确實挺胖,兩人對視間後互相點了頭,一個垂頭,一個轉身。
“見到齊珊了,和照片上不太一樣,像個假小子,她在這打工。”
楊卓琛沒說話,一邊聽一邊撸串兒,還不時逗弄逗弄陳郜,挑出自己不愛吃的遞給陳郜,聽陳郜一本正經的道謝,他還沖人彎彎眉眼。
楊卓琛瞥了眼陳郜手邊的食盒,打掃幹淨肉串準備結賬,結果陳郜一早結完了。
楊卓琛擦擦手,讓陳郜去燒烤店後門堵着。
陳郜拎着食盒的身影消失後,楊卓琛轉身,清了清嗓子,整理好衣衫,走到後廚,敲了敲門框。
狹小後廚裏五個人全都擡起頭,盡是人高馬大的壯碩男人。
“您好,需要點兒什麽?”
胖老板的話說完,楊卓琛就看見了地上蹲着的瘦小身影。
齊珊下巴尖尖的,渾身看上去沒有幾斤肉,頭發像狗啃了一樣堆在腦袋上,垂下的劉海很厚重,渾身都灰撲撲的,唯有那雙藏在頭發底下的眼睛,黑亮亮的。
“不好意思,我想找一下齊珊。”
嗵一聲!
楊卓琛這才發現,齊珊屁股底下坐着個小板凳。
齊珊瞪大眼睛看着楊卓琛,慌亂間整個人向後倒去,這一翻動靜之後,齊珊出溜一下,推開身後的小門消失在後廚。
胖老板和身後四個大個兒不善地看向楊卓琛。
無奈,楊卓琛擡起手,掏出證件,一邊往前走一邊道:“別誤會,警察,找齊珊了解點情況。”
雖然店裏人還是狐疑,可楊卓琛倒也順利跟上了齊珊。
小胡同裏,很快他就聽到了屬于齊珊的跑步聲。
齊珊的腳步沒有成年人這麽沉重,格外輕盈。
陳郜似乎在她後面追着,楊卓琛确定了他們的位置,抄了近路跑過去。
越靠近攔截點,楊卓琛的腳步越輕,他貼牆站在胡同深處,聽着那道輕盈腳步靠近放緩。
看着地上的影子,猛然出手,順勢鉗制着齊珊的胳膊,将人壓在牆上。
咔——
齊珊的胳膊脫臼了。
楊卓琛給人戴上手铐,将人轉過身,看着一聲不吭,卻滿臉冷汗的齊珊,楊卓琛從兜裏掏出一個橘子,連着皮塞到齊珊嘴裏。
“對不起啊,忍着點兒。”
又一聲脆響,齊珊的胳膊接上。
橘子的清香在小胡同裏蔓延開來。
楊卓琛對上齊珊那雙怒氣騰騰的黑眸,将齊珊的雙手铐到前頭。
“吃吧,一會兒去了局裏只能喝水了。”
被齊珊咬了一口的橘子,最後還是讓她帶來了局裏。
沒了手铐,齊珊兩手擱在椅子擋板上,喝一口水,吃一塊橘子。
“你父親叫齊中海嗎?我們找你是因為他死了。”
齊珊先是一呆,然後冷哼一聲,低下頭,快速往嘴裏塞了一瓣橘子,鼓着嘴含糊開口:“怪不得你們非要找我。”
說完,齊珊緩緩收回腿,兩腳并齊,手指不住揉捏着橘子皮,吸了吸鼻子,打了個噴嚏,譴責道:“這橘子這麽酸啊……”
許久之後,齊珊擡頭,眼眶鼻尖微微泛紅,視線放在楊卓琛面前的桌上,啞聲問:“他怎麽死的?”
楊卓琛坐直身子,看了眼監控器和角落裏的記錄員,緩緩回答,“不是意外,是蓄意謀殺。所以需要你,協助我們調查齊中海生前的社會關系。”
齊珊沒有猶豫點了點頭,只是面上還有些震驚,似乎震驚于竟然有人會殺齊中海。
楊卓琛腦海中搜尋了幾個人的名字,從現階段最有作案嫌疑的廖鵬開始。
“認識廖鵬嗎?”
齊珊再次點頭,“認識,廖叔,他人還挺好的。”
“展開說,主要講廖鵬和齊中海的關系。”
齊珊眉頭微皺,轉移視線,看着楊卓琛寫字的手,緩緩解釋。
“廖叔很幫襯我媽,我沒錢上學了,就是廖叔借給我媽。他,和廖叔關系不好,找廖叔借了錢不還,還把廖叔給我媽下葬的錢搶走了,他總會打我們……他真的很壞,他惹過很多人,不太可能會是廖叔害他。”
“他是誰。”
齊珊盯着明知故問的楊卓琛,直呼其名,“齊中海。”
齊珊對廖鵬印象不錯,楊卓琛挑了武漫曾經說的重點詢問。
“你是否聽說過廖鵬用債務糾紛,要求齊中海和王美芝離婚?”
齊珊眉頭蹙起,快速搖頭,“不是要求,只是建議,廖叔和我媽提過,但我媽拒絕了,不過,他還是知道了,所以打我們打的更厲害了,然後就把我媽打進了醫院……”
身旁記錄員的筆尖刷刷作響,楊卓琛等了一會兒,繼續道:“據你所知,除了廖鵬之外,還有什麽人和你父親有矛盾和沖突?”
齊珊面色瞬間難看起來,格外厭嫌地開口:“很多人,太多了,但我知道有一個人,他肯定敢殺人!”
“誰?”
“趙金柱!他、齊中海後來跟他混,不過總是因為分成,鬧不愉快,有時候還會打架,打的很厲害,會動刀也會見血。”
楊卓琛筆尖一頓,在兩個字上圈了圈,重複道:“分成,他們合夥做什麽你知道嗎?”
“好像是,賣光盤的?”
楊卓琛聽到光盤兩個字,心如明鏡,擡眸看向齊珊,繼續發問:“你怎麽知道的?”
齊珊舔了舔幹澀的唇,回憶着那個不愉快的夜晚。
“有一天晚上,他們下了賭局,直接回我們家睡,那回挺開心的,他們喝了不少酒,沒打我,但是跑到我那裏睡覺了,我臨走的時候,在地上,看見趙金柱包裏掉出來一沓光盤,封皮好像全是動畫片。”
楊卓琛又試探性詢問了幾個同齊中海有糾葛的人,記下了名字和住址。
齊珊年紀小,卻心思通透。
見楊卓琛關了監控器,記錄警察收拾東西離開之後,她才站起身,抓起隔板上的橘子皮,跟上楊卓琛仰頭問:“你是懷疑廖叔嗎?”
楊卓琛挑了挑眉,沒說話,從兜裏掏出一塊不知何年何月的糖,扔給齊珊,轉身離開。
齊珊趕忙跟上他的腳步,急切道:“你們,你們什麽時候會出結果呢?通知我爺爺了嗎?”
審訊室的門被楊卓琛拉開一道縫隙,齊珊定定站在楊卓琛身後,退了一步,看着高大的成年人微微躬身,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
外頭大廳裏的聲音很亂。
夜裏十點,南灣區公安分局,像極了菜市場。
而楊卓琛的聲音卻在她耳邊清清楚楚。
“已經派人走訪了齊國立,沒得到有用的消息,但他也許已經知道齊中海死了,一會兒我送你回去,你不能多說,也不能憑自己的猜測亂說,明白嗎?事情交給我們,我們會查清真相的。”
楊卓琛大手扣在齊珊腦袋上,帶着人出了審訊室。
不出來不知道,一出來吓一跳。
南灣區公安分局今晚着實熱鬧。
大廳裏,同齊中海案件相關人員,齊聚一堂。
除去他們本來要請的人,竟然還有二次光顧的劉順。
人群之中,還有三個矮了一兩頭的小豆丁格外突兀。
跟在楊卓琛身邊的齊珊。
站在廖鵬身邊的武漫。
還有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裏,卻站在向前身邊的,劉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