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倒吊人

倒吊人

當天下午,楊卓琛将常洲的探視記錄在組內會議中公布出來,并讓專案組查齊中海在十月份的生活軌跡,事無巨細。

Y選定齊中海,一定是因為他曾經做過什麽吸引了Y 。

由于一部分人要以死者案發前兩個月的視頻監控入手,因此下面中隊早早就從齊中海的社會關系中,羅列出齊中海生前兩個月發生的大小事件。

時間問題,還沒來得及看監控,最艱難的部分剛剛完成,這個任務就要移交回專案組。

不得不說,看着專案組将中隊心血搬走的時候,整個中隊的眼神都透露着母子分離時的不舍與幽怨。

這樣一來,落在專案組幾個人身上的擔子就更重了,包括楊卓琛在內,所有人連水都很少在喝,全都一股腦的在電腦面前緊盯。

七號下午。

小組成員在楊卓琛辦公室吃過飯,被隊長耳提面命的要求一定要休息之後,紛紛眼含熱淚的回到辦公室繼續熱火朝天的幹。

唯有楊卓琛是真的在飯後小眯了一會兒。

直到急促的電話聲,将淺眠的楊卓琛驚醒。

電話號碼是精神病康複醫院的座機號,似乎擔心驚擾到什麽,對方聲音放的很低,透過聽筒傳到這邊。

“楊隊!常洲病房前來了一個可疑女人,沒有交談,但常洲和她面對面站了有一會兒了!”

女人?

楊卓琛在這瞬間,想起很多個與常洲有關的女人,心中疑惑倍增,立刻回道:“我馬上過去,盯緊人,如果她要走,跟上她,別打草驚蛇。”

走之前,楊卓琛經過專案組辦公室,看着紅眼睛青眼袋的幾人,心虛地摸了摸鼻尖,敲了敲門飛速下達命令,“休息半小時,現在開始,原地趴下。”

元寶當即一個猛子紮進手臂,其他人也有樣學樣開始休息,只有陳郜在楊卓琛離開前,端着杯子出門。

房門半掩,陳郜輕聲開口:“楊隊您要出去?”

楊卓琛颔首,“有點事兒,你也進去休息吧。”

樓梯口處有一扇窗戶,人站在裏面,能清晰的将整個分局大院兒,甚至包括左側的十字路口都看在眼裏。

陳郜喜歡喝咖啡,苦澀之後是醇香,就像人常說的先苦後甜。

楊卓琛開了一輛普通轎車,陳郜盯着車尾消失的地方,抿了一口咖啡,皺了皺眉,輕聲呢喃,“我們都處在先苦的階段,可人,為什麽一定要是咖啡呢……”

走廊上突兀地響起兩聲短信提示音,陳郜掏出手機,簡短回了幾個字,看向路旁賣蔬菜的攤販,微微咧嘴,神經質地笑道:“還可以是苦瓜呀。”

*

南灣區精神病康複醫院,與分局只隔了一條大街。

楊卓琛開車過去,只用了不到十分鐘。

常洲的病房在二樓裏側,靠近護士站的地方。

楊卓琛在樓梯口碰見了留守的警員,新面孔,似乎也是今年剛畢業的,和王舒同一屆,只不過不常見。

“楊隊,她還在呢,但是常洲不在門口了,先前是常洲跟她說了幾句話,聽不清,但這個女人一直沒開口。”

楊卓琛拍了拍小警員的肩膀,大刺刺邁步出去,走向常洲病房。

半下午,太陽西落,暖烘烘的日光從走廊裏側的窗戶爬進來。

光線照在地板上又反射,讓楊卓琛看不清女人的模樣,一直到他走出被陽光普渡的地板後,他才看到女人腳邊還放着個行李箱。

白色風衣搭在行李箱拉杆上,墨綠色打底的七分袖襯衫,衣領不合時宜的開了兩顆扣子,衣擺紮進闊腿西褲腰間,身姿挺拔,幹練有勁。

黑亮的長發帶着微卷,低低束在腦後,意識到有人停在身邊,女人偏頭時,發尾在半空晃了又晃。

“楊大隊,好久不見啊。”

面對來人,楊卓琛有些不敢相信,又上前一步拉近距離,端詳着女人的臉色,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女人胸口位置。

“欸欸欸,看哪兒呢?”頗有幾分厭嫌的語氣脫口而出,但身體卻躲都沒躲。

楊卓琛重新将目光放在女人臉上,伸出手,客氣道:“昝支隊身體好些了嗎?”

昝若,31歲,樂華區人,津海市公安總局刑偵支隊隊長,同時也是112案,總局派來協助專案組的精英。

昝若站直身體,握了握楊卓琛的手,擡起右肘上下動了動,“好多了,反正死不了。”

楊卓琛無話可說,轉而沖昝若身旁的行李箱開口,“昝支隊這是?”

“唉……”昝若一手搭在行李箱扶手,一手叉腰,“我,被總隊要求休假,正好,那就回家陪父母吧,結果臨走,總隊還送了樂華區分局領導一個人情,讓我,一個病患,去當教導員。”

楊卓琛擺擺頭,無奈發笑,他認識總局總隊長,一個四十來歲英武不凡卻有些不着調的男人,每次去上京開會,都要在他師傅面前撬他牆角。

“分局好啊,天高皇帝遠,我可能得在樂華區呆半年,趁着還沒上任,過來看看老戰友。”

楊卓琛放松下來,指了指常洲的病房,半是玩笑地問:“老戰友?”

昝若看着楊卓琛挑了挑眉,眼中隐隐透出深意,主動開口帶領節奏。

“他剛和我說了一句話。”

楊卓琛面上的笑松弛下來,偏頭掃了眼屋內側卧的常洲,觀察到屋內所有的擺設都很整齊,整齊到很有規矩,似乎有點強迫症。

“他說他開辟了一座裏程碑。”

楊卓琛蹙起眉頭,兩手插兜,晃了晃風衣衣擺,沉聲解釋,“精神病人有時候會把自己當成這個世界的開辟者或救世者,他們需要在幻想的世界裏得到被需要的滿足。也許今天,在常洲的世界裏,他是一個史無前例的科研學者。”

昝若聳聳肩,沒将她認為常洲的精神狀态很像個正常人這件事說出來,下巴點點行李箱,指揮着面前的男人。

“老戰友該走了,拿行李箱,上來的時候扯着傷口了。”

昝若來的突然,離開也沒打算去分局。

楊卓琛并不認為昝若只是單純的來看一看常洲,也許是因為對112案印象太過于深刻,又或者是她已經知道了南灣區的113案,具體原因究竟為何,昝若不說,他也沒必要問。

只是在出租車發動之前,楊卓琛還是知道了昝若來的目的。

車窗忽然被人搖下,司機師傅沒動,兩人對視有一會兒,昝若輕笑一聲,像安撫一個自尊心強烈的小弟一樣,“要幫忙就說,別強撐着。”

汽車駛上大路,昝若看了眼站在原地的楊卓琛,閉眼想起走廊裏他背光走來的身影,心口慌得厲害,飛快閃過一種他獨身一人孤立無援的膽顫。

昝若将這歸結于胸前撕裂的傷口,可現在,女人的第六感讓她覺得似乎有壞事來臨,她輕嘶一聲低低咒罵兩句,睜眼就看見後視鏡裏楊卓琛轉身進入了醫院。

走廊很安靜,安靜的讓楊卓琛覺得這裏更像一個療養院。

他目标明确地朝27床走去,還差幾步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忽然止住,他站在走廊地板上陽光戛然而止的位置。

四四方方的房門玻璃上,赫然映着一張面無表情又有些扭曲的人臉。

如果在晚上,查房的護士一定會被吓到尖叫,楊卓琛猜。

玻璃窗裏的人臉詭異地笑着張口。

“你回來啦?我等了你有一會兒了。”

楊卓琛擡腳,走到房門前,兩手插兜,與裏頭人面對面站立。

“他開始了吧,他的、他是怎麽做的?你讓我看看他的作品,他是個、他是什麽樣的人?”

總是将臉貼在小窗戶上也是不好受的,常洲扭了扭脖子,回到一個正常距離,悄聲開口,卻難掩激動。

說着說着話,常洲雙目瞪大、眼球微凸,兩手扒在門上,音量逐漸擡高,沖不理他的楊卓琛低聲吼叫。

“你不好奇嗎?你不想抓他嗎?我可以幫你,只要你給我看看他的作品,我能找到他的……我們是同類,是經過改造後的實驗——不不不、我不是,我是創造他的人,對,我還創造了我自己,還創造了這個世界嶄新的訓導術,可你為什麽關着我?我還有研究!我的研究需要我!給我看看,你讓我看看他!”

楊卓琛看着面前思維混亂的常洲,口中的詢問忽然不知如何說出口,可下一秒,常洲的轉變就讓他有種身臨其境體驗驚悚片的感覺。

原本歇斯底裏的常洲倏然平靜下來,甚至還有閑情逸致的整理了病號服,帶着溫和的笑開口,像招待家裏的來客。

“楊警官,請問有什麽事嗎?”

這才是所有人眼裏的常洲,曾經津海大學心理學專業赫赫有名的常副教授,言行有度、舉止考究。

保險起見,楊卓琛還是問了一句。

“你是誰?”

“我是常洲。”

見他狀态不錯,問題在心頭輾轉了一瞬,開口:“上個月有個人來看你,你記得嗎?”

常洲點了點頭,溫聲回道:“有些印象,不過當時是他在,我只是在那個人臨走之前,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楊卓琛打量着常洲,覺得他好似風平浪靜的湖水。

走廊裏護士推着小車準備發放晚餐,楊卓琛分神看了一眼,重新面對常洲時輕輕歪頭,随即開口:“你覺得那是誰?”

常洲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楊卓琛升起一股詭異的不妙。

“我覺得、我覺得這樣的身形,有很多啊……你問那個人——”

常州開口,面上帶着一抹笑容,楊卓琛看着那抹越發邪性的笑,緩緩後退。

“我覺得那個人,就是你啊楊警官,啊哈哈哈哈,是你,楊警官,你怎麽離我這麽遠了?怕我?哈哈哈你怕我?那就放我出去!”

說到最後,常洲忽然暴起,一掌拍到探視用的小窗上,停頓幾秒後,徑自拿下手吹了吹,低着頭上翻着眼皮看向外頭的楊卓琛,咯咯笑不停。

“咯咯咯……怎麽樣,我裝他裝得像不像!”

常洲的動靜有些大,楊卓琛長長舒出一氣,在護士即将趕來前,腳尖轉動方向,朝着樓梯的方向離開。

作品、同類、改造、實驗、創造、訓導、研究……

汽車邊,楊卓琛叼着煙,快速在本上記錄下反面常洲說過的關鍵詞。

為了便于區分,他把不正常狀态下的常洲,用趙晉衍的話來說就是常洲的另一個人格,稱之為反面常洲。

國內關于解離症的研究很少,就連趙晉衍對多重人格的了解都知之甚少,因此他們對于反面常洲一點辦法都沒有。

除非他願意他配合,否則反面常洲就會一直龜縮在常洲的軀殼之下,保持沉睡。

剛剛那一幕,讓楊卓琛不禁懷疑,反面既然可以短時間模仿頂替真實的常洲,那麽長時間和常洲生活過的人,會不會發現一點蛛絲馬跡呢?

他記得,常洲不僅有一位妻子,還有一個十分可愛的女兒,據反面常洲說,常洲就是因為她們而主動進入了精神病院。

至于自首,常洲當時并不認為那與自己有關,甚至還沒和反面說上一句話,就主動被醫院關了起來。

看來,還需要重新走訪一下常洲的愛人和孩子。

楊卓琛低頭看了時間,今天來不及了,明天另有安排,走訪的事回來再說,得先回去把局裏那幫小牲口安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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