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倒吊人

倒吊人

十一月六日上午八點。

楊卓琛準時坐在趙金柱對面,陳郜在他旁邊,彼時審訊已經過了半小時。

“啊喝……”

趙金柱又一次打了個哈氣,撥弄着腕間手铐,擦了擦眼角的生理性眼淚,盯着那個看着就是個管人的楊卓琛。

“我說警察同志,該認的我都認了,我不就是賣點小黃片,再打打架,和美女們睡個覺,翻來覆去你們都問幾遍了,這跟齊中海的死有什麽關系?真的我都快說吐了。”

說着,趙金柱還作勢嘔了一下。

“劉順是你上家?”

趙金柱擡了擡眉頭,肯定地點頭。

“劉順上線你見過嗎?”

“沒有,劉順每次給我貨都是他親自開車帶到洪祥招待所的。”

察覺到劉順與趙金柱的關系并不是多麽緊密,楊卓琛轉而問道:“既然洪祥招待所算是你的地盤,那劉順和馮丹熟嗎?3號晚上劉順為什麽要帶馮丹上區裏?”

趙金柱啧了啧牙,上下看了眼楊卓琛,“哎喲同志,你也不小了,你說劉順跟馮丹在一塊能幹嘛呀?孤男寡女能蓋着棉被純聊天?”

“你給我好好說話。”

陳郜的目光中帶着警告,趙金柱在那個眼神裏看到些陰狠,晃了晃頭,繼續回答楊卓琛的問題。

“劉順馮丹熟不熟的我不知道,但是劉順這人有個臭毛病,他偷吃也得找個幹淨地方。”

楊卓琛假意在紙上畫了幾筆,再次開口:“劉順一般給你送貨要在你那兒呆幾天?”

“呆幾天?他嫌棄我那兒髒呆什麽,每次都是當晚送當晚回,這回趕上暴雨了,在我那兒将就一晚上,我他媽還得伺候他,給他換床單被罩,第二天我估麽他可能想走,但又不能保證,就讓馮丹過去勾搭他了。”

“2號,你們在倉庫的交易時間,越詳細越好。”

“晚上七點多過去的,麻煩啊,還得挨排兒點數呢,反正挺晚了才回去的,九點那塊吧,八點多的電視劇,我回去的時候,那一集正好完。”

楊卓琛點點頭,陳郜身子往前探了一下,步步緊逼。

“期間沒有離開過嗎?我怎麽聽銅漁鎮鎮口的人說八點多走了一輛車?不是你和劉順出去準備殺齊中海了?”

楊卓琛瞥了一眼陳郜,唇角輕抿,撚了撚手指,最終沒有說話。

好似一頂大鍋從天而降,被人扣到他背上,怎麽甩都甩不掉,趙金柱瞅了瞅陳郜篤定的模樣,瞠目結舌地看向楊卓琛尋找幫助。

“不是,你們警察就這麽辦案啊?你看見開車的人是我了?你有證據嗎?他媽的,我那天晚上和劉順兒一直在倉庫,他那車也在裏頭,招待所所有的姑娘,都!他媽能給我作證,下着大雨的,開車出去我有病啊!”

“你們不信就去問啊,一個兩個我能讓他們做假證明,一個招待所幾十口子人,我還能全都堵上他們嘴啊!傻逼吧!”

陳郜在趙金柱一聲高過一聲的話中夾起眉頭,再次開口警告,“你好好——”

“我他媽好好說了,你到是好好聽啊。不都說了人證物證俱在,才能定罪,你找着我殺齊中海的證據了?那開車的傻逼下着大雨在外頭亂竄,我覺得他更可疑,你怎麽不去逮他呢!”

話趕話,意外得到了楊卓琛想問的問題。

“你見過那個開車的人?”

憤怒歸憤怒,趙金柱看了看楊卓琛,點頭,“我們在倉庫裏聽見汽車的聲兒了,一開始沒多注意,結果後來那人打着傘下車了,還四處轉悠,跟個神經病似的……”

“那你看清他的臉了嗎?”陳郜緊跟着發問。

趙金柱搖搖頭,“這麽大雨,看見個球啊,模模糊糊就能看見他穿了條黑褲,上頭是個白衣裳。”

白衣黑褲,開着汽車。

陳郜怔然,瞬間想起昨晚楊卓琛停留時間過長的一張監控截圖,那輛車的駕駛人不正是白色上衣嗎?

出了審訊室,是上午十點多。

陳郜跟着楊卓琛上樓。

以往楊卓琛對他較為強烈的視線都會很快察覺,但今天很奇怪,他盯了一路,甚至到了二樓更加猖狂,可楊卓琛就好似沉浸在另一個世界,什麽都沒注意。

“欸陳郜!你幹什麽去?”

專案組辦公室裏,元寶看着即将走過門的陳郜,連忙呵住,“快來,通南灣公園的視頻來了,我剛比對上一輛車,晶姐去做清晰處理了,兄弟你快來救我。”

*

葉沖背對他坐着,翹着二郎腿,翻動手上的書,銀色風衣的腰帶垂墜在地面上,随着手臂的動作,響起一陣陣衣物摩擦聲。

擡腳進門後,葉沖轉頭合上書,待楊卓琛在他對面坐好,葉沖将兩手放在桌面,像個認真聽課的小學生。

“張河告訴你了?”

葉沖沒有猶豫就點了頭,“畢竟當事人是我。”

楊卓琛靠着椅背,一直手在桌面搭着,另一只藏在桌下的手緩緩收緊,纖長睫毛刷的一下擡起,微淺的瞳孔直勾勾看向對面人的眼底。

“我記得,你還提醒我要戴手套。”

葉沖不置可否地笑笑,面上表情很是無奈,“說實話,我不知道那個指紋是怎麽回事。”

楊卓琛沒有接續這個話題,在兩人都沒有開口的這段時間裏,輕輕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沓紙放在桌面。

最上面一張,是他親自打印出的,“窦瑞恒”的身影。

将紙張翻轉,擺在葉沖面前後,他留心觀察着葉沖的神态。

“這是……”葉沖颦着眉,看了好大一會兒畫面周圍的環境,擡頭問,“精神康複醫院?”

楊卓琛将紙收回,看着一無所知的葉沖,深吸一氣,又拿出了南灣公園拍攝到的汽車畫面。

這一次,葉沖的表情雖然有了明顯的變化,但仍舊不是慌亂無措。

“一點也不意外?”

聽到楊卓琛的問話,葉沖主動将紙張交還,兩小臂在胸前交疊,耍無賴般開口:“正常流程,我怕什麽。”

楊卓琛舔了舔唇,聲音放低,帶着蠱惑的意味沖人道:“那天晚上,有人看見你了,你為什麽去那兒?或者說,你在找誰?”

“……噗,哈哈……”

葉沖看着楊卓琛探究的眼神,笑聲漸弱,垂下眼睛眨了眨,複又擡起頭,盯着好友。

“你說什麽呢?那天晚上咱們在一塊兒啊,買了燒烤和酒,你忘了嗎?你家找個起子都找不到,還是我回我家拿的。”

說着說着,葉沖嘴角的笑掉下來,舌尖頂了頂上颚,眼睛微眯,“什麽意思,懷疑我?”

“你怎麽知道我說的那天晚上,是2號。”

楊卓琛盯着葉沖,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遺漏了葉沖的某個微表情。

過了不長時間,葉沖直起身子,伸出一只手,指尖點了點楊卓琛面前的一沓紙張。

“這還不夠明顯嗎?”

楊卓琛輕嗤一聲笑開,拿出一張白紙,遞給葉沖,“我說你寫,用左手寫。”

看到恢複正常狀态的楊卓琛,葉沖提起的心緩緩落下,瞥了眼放在桌面的藥瓶,奪過筆準備完後,張嘴譏諷,“你可真是我爹啊。”

讓葉沖寫的字不多,就一個名字和短短一句話。

楊卓琛拿過去和手上的物證做比對時,葉沖撐着腦袋,沖他說:“任何人的字跡都不可能完全一樣,就算是仿跡你能看出個花兒來嗎?找筆跡鑒定大師啊。”

楊卓琛将葉沖的筆跡一同收進裝着兩枚指紋的物證袋裏,“你的字兒還用不着大師看。”

“哼,”葉沖兩手抛着筆,一個沒接住,咔噠掉在桌上,試探性發問,“探視常洲的人,是窦瑞恒?”

不見楊卓琛回複,葉沖仰躺在椅子上,一只手在半空指指點點,“你的意圖太明顯了,讓我寫窦瑞恒的名兒,還非讓我看常洲的探視監控,那就是有人以他的名義探視了常洲——”

說到這,葉沖騰一下坐起,不可置信,垂死掙紮,“你不會覺得這個人是我吧?!”

楊卓琛冷哼兩下,撇撇嘴應道:“還真是。”

“你有沒有人性,還是不是朋友,殺人越貨的事兒我敢嗎?”

楊卓琛看着暴跳如雷的葉沖,喝了口水,拿出一個紙杯,分出點水,推給葉沖。

“夜幕、暴雨、寂靜小路、無人村鎮,你膽子不是挺大的。”

葉沖端起紙杯,只露出一雙眼睛看向楊卓琛,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你怎麽确定我那天晚上出去了?”

楊卓琛輕嘶一聲,拍了拍桌面的紙張,“我能認不出來這是你?”

“別扯了,我自己都認不出來我自己!”

“……”行吧。

忽悠不過,楊卓琛點着下巴,重複最開始說過的話,“有人看見你了,在銅漁鎮看清了你的臉,哪怕你換身衣服,她也認出你來了。”

葉沖眼底驟縮,不太相信,“你不是唬我的?”

楊卓琛咬了咬下唇,心底竄上一股火氣,猛然上前,隔了兩個拳頭的距離,和葉沖臉對臉的低聲叱責,“我他媽騙你幹什麽?你知道這個案子裏有多少能抓你的把柄嗎?”

幾個喘息之後,楊卓琛平複心情,再次向後拉開一點距離,一手撐在桌面,直視着葉沖。

“我不相信你和這件事有關,這是Y的圈套。你告訴我,2號晚上你為什麽去銅漁鎮?是誰給了你消息引你過去?還是、你真的有事?”

葉沖動作緩慢的眨了下眼,像極了電影中的慢鏡頭,在楊卓琛焦急等待答案的時候,葉沖似乎十分艱難的吞咽了口水,眼神飄忽幾下,舔了舔幹澀的唇。

“咱們兩家對門,也不隔音,那天晚上,你聽見我出門的聲音了嗎?”

楊卓琛細細回想,看着期待他回應的葉沖有些莫名,但還是據實否定,“沒有,我沒什麽印象,應該是睡的很深。”

葉沖生硬地笑了兩聲,很牽強,兩手在桌面上緩慢彙聚到一起,緊緊交握,面色十分難看地沖吐出一口濁氣。

“你既然問我,就是信我,去銅漁鎮,我确實有點私事,但是這件事現在、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不過這件事和案子無關,你、你信我嗎?”

叮鈴鈴鈴——!

電話鈴聲乍起,葉沖站起身,似乎覺得方才的自己過于婆婆媽媽,面上有些發紅,轉身踉跄着要遁走,但在出門的前一刻,他還是聽到了想聽的話。

“我信你,一直信你。”雖然有過猜忌,但我還是信你。

葉沖似乎激動的過了頭,房門嘭的一聲關上,差點要讓楊卓琛失聰。

電話堅持不懈的響動,楊卓琛揉了揉耳朵,接聽了電話。

“樊局。”

那頭不知說了什麽,楊卓琛面上帶着笑意附和,“好的師傅。”

不過緊接着下一句,楊卓琛揉了揉側額,看了眼日歷,猶豫不決的時候,對面似乎在不停地游說,楊卓琛的立場動搖了,無奈嘆息,點頭。

“好,師傅,我知道了,勞您惦記費心……8號是吧,嗯我記住了……行行行,到時候我把體檢報告拿回來讓您親自過目……好嘞,您也多注意休息,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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