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倒吊人—戚遇案

倒吊人—戚遇案

告別顧平鶴之後,楊卓琛和元寶一路無言。

快走到人民醫院大廳的時候,元寶才忽然張嘴,聲線不穩地沖楊卓琛開口,有些六神無主。

“楊隊,他們把戚遇帶上的,是救護車啊。”

是的,用善良披做外衣,行惡毒之事。

楊卓琛松了松領口,只覺得呼吸不順,好似被勒緊了脖子,血液也無法流通,整個人冰冷無比。

走出大門時,迎面沖他們跑上來兩個民警,分局中隊的人,很面熟。

“楊隊!戚遇可能找到了!”

沒等楊卓琛和元寶說話,跑到他們跟前兒的警察喘着粗氣,指着醫院大廳給了他們當頭一棒。

“一個小時前,急診接了另一個出車禍的傷者,年齡體型與建華大橋南街車禍失蹤人口一致,三十分鐘前經搶救無效身亡,沒有家屬認領,醫院說情況特殊,沒敢多動,直接送去太平間了,葉法醫馬上來。”

人民醫院太平間在負一層。

去往太平間的坡道口在急診大廳旁邊。

楊卓琛跟着急診科一名醫生途徑急診大廳時,突然就在紛紛攘攘的聲音裏,聽到一句帶着哭腔的叫喊。

“哥哥你在哪兒?”

元寶猝然轉頭,在一堆大人中間找到一抹小小身影。

戚小勇兩只小手緊緊抓着胸前挂着的手機,徘徊在急診大廳,一個病床一個病床的找哥哥,他個子矮,每每想要确認病床上的人是不是他要找的哥哥時,都需要扶着床邊奮力地踮起腳尖查看。

這個不是他就換下一個,急診機器多人也多,戚小勇小心翼翼地繞開那些救命的線路,卻被一個又一個慌不擇路的大人撞到。

也許是整個大廳都找過了,戚小勇小聲啜泣着,站在一個不打擾任何人的角落,猶如一頭走丢的小獸般彷徨地張望,嘴裏試探性地輕聲哭叫着哥哥。

“他怎麽會在這兒?!人丢了你們也不知道?!他才多大!萬一路上遇到人販子怎麽辦!”元寶的反應很劇烈,眼眶通紅地瞪着從分局趕來的兩個警察。

發完脾氣,元寶轉頭去找戚小勇時,正巧戚小勇也看見了他們,兩條小短腿來回捯饬着穿過急診大廳朝他們跑來。

元寶快走幾步上前接他,可就在還差幾步的時候,戚小勇忽然就被一個情緒失控的家屬撞倒在地,撲通一聲,好像也砸在了楊卓琛心裏。

元寶飛快跑上前把戚小勇抱起來,忍着哽咽沖那個家屬低吼:“你眼瞎啊!”

楊卓琛趕上來的時候,那名家屬正要轉頭準備動手,可六只眼圈紅紅閃着淚光的眼睛一對上,那家屬就放下了拳頭,眨了眨潮濕的眼睛,沖元寶懷裏滿臉淚痕的戚小勇道歉。

“對不起啊,叔叔、有點着急了,你沒,你沒事兒吧。”

那位病人家屬也是極力忍着崩潰的情緒,元寶突然狠狠閉了閉眼,低着頭十分認真地跟人說了對不起。

那人沒再理會他們,楊卓琛拉着元寶的手臂,将元寶和戚小勇帶出急診。

醫生有事需要離開,給他們留下了櫃門號和鑰匙。

在元寶的打聽下,他們才知道,戚小勇從警察口中聽說了救護車是人民醫院的,所以才會跑到這裏;而他去急診大廳,也是因為他跟護士說哥哥出了車禍,護士回答可能在急診部。

過了幾分鐘,楊卓琛實在忍不住,點了根煙猛吸,上一口沒等吐出,下一口緊跟着接上,呼吸不上來的氧氣,似乎在煙霧的帶領下鑽進他的肺部。

一根煙抽完,楊卓琛倚在窗邊,沖椅子上的兩個人說。

“寶,你在這陪他,我進去看看。”

元寶默不作聲點了下頭,從兜裏掏出先前陳郜給他的巧克力遞給戚小勇,戚小勇沒要,兩手抱着手機,直愣愣盯着元寶問了一句:“你們在幫我找哥哥嗎?”

太平間。

由于在地下,還保存屍體,室內四處冒着冷氣。

楊卓琛親自打開了醫生說的那個櫃門,攥着拉手的那一刻,他不知道那顆狂躁亂跳的心髒代表着什麽。

随着屍體被緩慢拉出,和呂晶提供的身份信息中一模一樣的臉,正雙目緊閉,仰躺在這個狹小閉塞的空間。

楊卓琛喘了兩聲粗氣,擡手揉了揉眉心,長長吐出一口渾濁的廢氣。

“有一個,去血液科,找黎蘭的丈夫,告訴他實情。”

大門被人關上很快又再次響起。

熟悉的腳步聲向他靠近,楊卓琛向後退了一步,看着戚遇腰側的縫合痕跡,飛快滑過一個念頭。

“趙副院長來了,你去問問詳細情況吧,這裏交給我。”

葉沖說完,楊卓琛拍了拍葉沖的肩頭,轉身出了太平間。

葉沖口中的趙副院長,也就是楊卓琛的老熟人趙晉衍醫生,正和兩名醫生在急診大廳門口處說話,和元寶戚小勇有些距離。

楊卓琛示意元寶留在原地,帶着身後那一名警察走了過去。

随着他的靠近,趙晉衍和兩位醫生的話也漸漸清晰。

“別跟我打岔,我就問誰送來的人,救護車裏的急救人員是誰?”

“真不是我們不說,情況緊急傷者為大,根本沒來得及注意是誰送進來的,而且都帶着口罩誰也認不出來啊。”

“我留心看了一眼,一開始推人進來大喊的那個人,雖然帶着口罩,但我還是覺得面生,不像是咱們醫院的人,而且救護車急救人員也都有排班,會不會不是咱們醫院的救護車?”

楊卓琛在趙晉衍一米之外的地方站定,趙晉衍打發走那兩位醫生,踱步來到楊卓琛面前,矮了半頭,微微揚起下巴,先是致以歉意然後說明具體情況。

“可惜一個孩子,沒能救回來。失血過多,凝血太差,腹腔出血嚴重,肋骨斷了兩根,右臂挫傷脫臼,這一系列看上去就是車禍造成的損傷無疑。”

趙晉衍頓了頓,繼而眼神頗為複雜的開口,“你也看過了屍體,我就直說,這孩子生前被摘了一顆腎髒,是在車禍之後,送來醫院之前。”

楊卓琛的呼吸在這瞬間加重,他的那個念頭被證實了,但他卻更不好受,因為這對于戚遇來說,實在是萬分的不幸。

少年勇敢走上一條救人的路,卻在途中被剝奪了救人的權利。

一顆腎髒,這就是你們眼中,戚遇的價值嗎?

你們事先同戚遇有過聯系?是被他拒絕了?之後惱羞成怒,才這樣去搶他的腎髒,以至于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一無所知的離開人世……

“光天化日,朗朗玄坤,就為了……唉呀!這人啊,心要是硬下來,真是什麽都幹得出來!”

趙晉衍搖着頭,似乎極為不能理解這樣極端的做法,止不住地唉聲嘆氣,“小楊警官,這件事你們可得查個水落石出,要人人都能這麽幹,咱們這社會,不就亂了套了!”

楊卓琛擡手抹了把臉,微微低下頭,盯着反光的地面,輕聲道:“是啊,這件事得查,得查清楚。”不能讓戚遇死的不明不白,也不能讓這件事背後的人猖狂作态。

将近一個小時後,葉沖和一個警察擡着屍體出來了。

在這之前,楊卓琛就讓元寶帶着戚小勇先回了分局。

楊卓琛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被午後的日光灼了眼,元寶開走了車,葉沖那輛車已經走了,留在醫院的,還有那兩個小警察。

他嘆息一聲,沖警車走去的時候,看見了站在車邊的一大一小。

楊卓琛一時張了張嘴,喉間梗塞發不出聲,最後是用胸腔內亂作一團的悶氣,頂出一道氣聲。

“……抱歉。”

顧平鶴的心情是沉重的,即便做了最壞的打算,可在聽到确切消息的時候,他還是覺得腦子裏有一根弦斷裂開,那之後到現在,他的腦子依舊是空白的。

他和顧烠在這裏等了很久,看到兩個警察帶着戚遇出來的時候,顧平鶴死死壓住了身旁的顧烠,直到楊卓琛的一句道歉,讓他回神。

他能為戚遇做的事還有很多,只是可惜不能再親口聽那孩子叫一聲叔叔。

“一會兒我去分局把小勇接回家,等你們、屍檢完,我再去接戚遇。”

楊卓琛颔首,垂下眼睛,對上了顧平鶴兒子的目光。

怨怼、不解、憤恨、失望,太多種情緒,多的讓楊卓琛不敢去面對顧烠。

他上了車,車窗開着兩指寬的縫隙。

離開前,他清晰地聽到一個九歲孩子,怒竭的話。

“本來媽媽和戚遇哥哥都能好好活着的,我今天等着叫他哥哥的!……那群壞人!他們該死!為什麽要害死他!為什麽做好人還要死!得病的應該是那群畜牲!他們不配活着!我會殺死他們的!我要殺了他們!我要把壞人全都殺光!”

煙瘾犯了,楊卓琛從兜裏掏出煙盒,一摸空了,于是閉目仰躺着,手上拿着打火機不閑着,咔咔地打火。

“那個……楊隊,這有煙,您抽嗎?”副駕的小警察有些怵他,開口也是鼓足了勇氣。

楊卓琛的眸子瞬間睜開,直起身子,接過一盒他不常抽的煙,拿了兩根兒,又把煙盒遞了回去。

“謝了。”

“不不不,不客氣楊隊,應該的。”

後半程,車內很安靜。

楊卓琛這回抽的很慢很細致,煙烈,感受着胸口處的辛辣,他無神盯着窗外,在這一刻能暫時忘卻一切,感受到久違的平淡。

高樓林立的城區、包羅萬象的商廈、萬家燈火的街巷,走馬觀花似的在他眼前飄過,無數個白天黑夜在他眼底交織。

有這麽一瞬間,他認為津海,好像被一團濃重海霧包裹的海域,遠遠的站在岸邊,不知那濃霧裏隐藏着幾米高的巨浪。

他與黑暗搏鬥許久,開始害怕黑暗,害怕被吞噬,也害怕被同化。

而每當害怕的時候,他也會追憶年少。

如同元寶一樣的年歲,莽撞又熱切的接過師傅遞過來的槍。

嘭——!

從此,他成為一名捍衛光明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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