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倒吊人—戚遇案
倒吊人—戚遇案
分針直指12,八點整。
辦公室裏似乎還殘存着一絲香甜的氣息,楊卓琛眉頭皺了皺,不信邪地看了眼手表,就這麽呆了幾秒,他放下手,頭也不擡的掀開筆記本和已經交上來的各種材料。
“開始吧。”
向前和呂晶跟楊卓琛跟地久,見狀,沒再說別的,直入正題。
“今早張主任那邊兒指紋比對結果出來了,通過我的檢索比對,只找到一名嫌疑人。”
呂晶話後停頓,讓衆人有時間去看她分發的材料。
“孫國富,35歲,有過盜竊、搶劫、殺人前科,今年5月份剛放出來。除了指紋和鞋碼,通過與監控視頻中的破窗嫌疑人進行比對,幾乎可以确定是他。”
“在排查孫國富案底時,發現有四名可疑人員,曾與孫國富一同進行過盜竊搶劫行為,孫國富另外兩個幫手可能就在這四個人當中。”
楊卓琛點點頭,示意陳郜說他的調查結果,等了一會兒卻沒聽見聲兒,于是盯着坐在原地發呆的人,緩緩向後靠進椅子,一只手搭在桌上緩慢地敲點,似乎是在數拍子或是記時間。
向前挨着陳郜,但卻不打算提醒他,呂晶看了眼好似在發怒邊緣的楊卓琛,抿了抿唇,最終也是選擇默不作聲。
一個元寶一個陳郜。
一個今天過八點還不來上班,一個來上班卻心不在焉。
持續一分鐘落針可聞的安靜後,楊卓琛笑了下,那只搭在桌上的手變為掌,騰空又落下,掌心處彙了點空氣,這一掌的動靜極大。
砰——!
陳郜被驚了一跳,猝然擡起頭,就對上一雙咄咄逼人的眸子。
“公安局是幼兒園嗎?你們來公安局過家家呢?!假都不請就不來,來了又心不在焉,這身衣裳不願意穿就扒下來,扔到大街上有的是人搶!”
“對不起楊隊,我——”
“不用對不起,你對不起的又不是我。”
楊卓琛十分決絕地打斷陳郜,眨了下眼,垂眸看着手上資料,語氣不耐煩道:“繼續,陳郜你說。”
這個模式向來是屬于楊卓琛隊伍偵辦的方式,是他從師傅樊重那裏承襲來的。
每次小隊彙聚商讨案情分享進度時,一方面要有紙質版資料方便每一位隊員了解情況,另一方面相關調查人員還需要語言簡短幹練地将可用信息摘選出來,加深每一位隊員的印象。
會後,都會由專人,比如呂晶,将衆人手上的文件收上保存,以防案件調查進度被不法人員獲取。
這樣的模式老人幾年如一日早已刻在骨子裏,上一位完成彙報,下一位立即跟上,就連元寶都在這不到一年的時間裏跟上了他們的速度,可陳郜,似乎看上去還是不太适應楊卓琛的快節奏和說走就走。
楊卓琛心情好,那可以容忍陳郜的小缺點,畢竟陳郜和元寶是插班生,跟不上節奏是難免的。
但楊卓琛現在心情很不好。
陳郜彙報的聲音不大不小,咬字清晰,卻還是沒能讓楊卓琛滿意。
“運輸公司工人……李衛兵近期表現沒什麽異常……他老婆手術請了假……近期接觸的人,也都是鹽縣的客戶……綜上,我覺得沒有——”
“運輸公司和他關系比較好的有哪幾位。”
“……嗯,這個暫時——”
楊卓琛沖陳郜淡淡一笑,收回視線看向呂晶,“呂晶,去查。”
“收到!”
楊卓琛躺在椅子上,揉着眉心,拖着音節,緩緩道:“除此之外。”
呂晶覺得楊卓琛不願意再多費口舌,于是接上話,“李衛兵和周敏近期接觸的可疑人員,重點排查工友和客戶;還有周敏術前李衛兵的可疑行徑。”
“嗯,有些難度,辛苦。”楊卓琛直起身,将桌上文件收好,放進桌兜,“向前帶人把孫國富抓來,我去會會這位肇事司機。”
楊卓琛風一般飄去一樓,向前也風風火火的拉上人裏離開。
呂晶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伸出手摸了摸元寶的辦公桌,一邊打着哈氣,一邊惆悵道:“元寶寶,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話落,呂晶揉了揉眼,立刻就陳郜先前所查繼續深入。
而此刻的陳郜,正亦步亦趨地跟在楊卓琛身後不遠,在楊卓琛即将進入審訊室前,陳郜快走兩步上前。
“楊隊,對不——”
“你聯系元寶,看他出什麽急事兒了,連假都來不及打一個。”
楊卓琛的話雖然帶着嫌棄,但還多多少少能聽出些關懷,陳郜眉心跳了兩下,點了幾下頭,轉身要走時,楊卓琛又說了句,“我是對事兒不對人,這兩天着急,嘴裏都起倆泡了,陳郜,對案子上點兒心,就算是過場也不能這麽走。”
房門關閉,楊卓琛不在意陳郜聽了這話會不會多想,但他就是這麽認為的。
陳郜掐着時間被送進專案組,不到倆月案子結了,還是重案,年底表彰大會雖然不能提名,但到底能上臺溜一圈。
老官家們給自家小輩鋪通天大道,楊卓琛要是敢攔,那他就不用做那塊兒磚了。
所幸,陳郜這人本性不壞,就是閑散慣了,徹底改是改不了,但既然他有這個權力,那就趁人還在箍箍他,以後的事兒以後再說。
十一月十一日,上午九點半。
李衛兵長相不孬,面色發黃,身形中等,身上的肉很虛,由于常年坐着開車,隐約能看到小肚腩。
那天從窦瑞恒咨詢室回來,他有意無意的找到和窦瑞恒讨論的那本書,書裏将這些由于不良環境而造成犯罪的人稱為偶然犯罪人。
楊卓琛坐在凳子上,兩手放在桌上,觀察了李衛兵很久,發現他擁有常人的羞愧感,又或者是道德感,只不過他可能因為某些事,降低了自己的道德底線。
“是為了周敏和孩子吧。”
楊卓琛的話突然一下響起,李衛兵還被吓到了,整個人抖了一下,沒承認也沒否認,楊卓琛就點着頭當他默認。
“你知道那個出租車上還有一個六歲的孩子嗎?”
楊卓琛試圖去看李衛兵有沒有常人的同理心,結果很讓人滿意,李衛兵眼底閃過詫異,這說明他可能在動手前根本不清楚目标。
行,楊卓琛心底冷笑,給幕後黑手記了一筆,環環相扣,每個人只知道自己的任務,很行。
偶然犯罪人在某種程度上,其實與常人無異,可能是陡然的變故、突發的疾病,或者抵達臨界值的情緒等等等等,都有可能促使人萌生犯罪的念頭。
比如買了刀的廖鵬,就是情緒上的例子,只不過廖鵬屬于大多數常人,有念頭,卻因為道德約束,始終不敢邁出第一步。
“你的雇主讓你制造一場車禍,你知道原因嗎?”
或許李衛兵自己也有疑問,于是他緩慢地擡起了頭,對上楊卓琛,眼神虛得很。
“你們的目标,是一個不到十七周歲的孩子,準确來說,是這個孩子的一顆腎。”楊卓琛沒有任何感情的話吐出李衛兵所不知道的,血淋淋的事實。
李衛兵想說話,但只是張了張嘴,不敢去問。
“你知道一個人有幾顆腎嗎?”楊卓琛這問題像是在問傻子,頓了一秒立刻自答,“兩顆。”
“那你知道人為什麽要有兩顆腎嗎?”
這個問題問倒了李衛兵,不過楊卓琛确實有意想引導他開口,于是等了幾秒,對方問:“為什麽?”
楊卓琛輕輕一笑,避開了這個他也不知道的問題,“你覺得,一個人只剩下一顆腎會怎麽樣?”
這問題看上去,似乎和李衛兵想知道的後續有關,他猜測,或許後果是很嚴重的,那個孩子現在會不會也像之前的周敏一樣瘦骨嶙峋,需要靠着大把大把的藥和機器活着?
“會、會生病嗎?吃藥,吸氧,身體、身體素質也不好……”
“其實,哪怕只有一顆腎,這個人也能好好活着。”
楊卓琛見李衛兵眼底有放松下來的神情,突然調轉話題,“你造成一場連環車禍,兩人死亡,一人重傷。不幸離世的兩人,一位是46歲的出租車司機,一位是17歲的乘客。”
“不對,你不是說?”李衛兵聽着聽着,趕忙詢問,“你不是說一顆腎也能活嗎?”
看着李衛兵眼底的疑惑,楊卓琛捏緊了拳頭,穩着聲線壓着音量一句句質問。
“你們有打算讓他活嗎?過量的麻醉,粗糙的縫合,沒有輸血,沒有無菌環境,甚至在發生車禍之後,他都沒有一個良好的身體狀态!這就是你以為的,他還能好好活着?!”
“你知道他當天準備幹什麽嗎?”
楊卓琛不等李衛兵接收完前頭一大段話,緊跟着将李衛兵心裏松松垮垮的防線徹底踩斷。
“他要去給另一個等着他救命的人捐獻骨髓,而你,連同你的同夥,親手斷了這兩個人的生路,還搭上另外兩位無辜的司機。”
在李衛兵怔愣間,楊卓琛扯了扯嘴角,嘲諷。
“對了,你還不知道那個6歲孩子呢,呵,也對,你又能知道什麽呢?他不過是你親手送上絕命路的那個孩子,唯一的弟弟,沒有父母,兄弟相依為命,死了也沒人申冤。”
楊卓琛有些摟不住火,明眼看着李衛兵的心理防線崩塌成廢墟,但他還是止不住的出言譏諷。
“你多高尚啊,為了身患重病的妻子,吃了個人血饅頭!”
李衛兵重重垂下頭,兩手兩腳想縮在一起,卻因為鐐铐一動不能動,索性将頭壓得更低,用彎起的脊背和緊閉的雙目,給自己做了個容他龜縮的外殼。
“你做好準備了吧?你想着,只是一場車禍而已,我速度也沒開多快?誰知道出租車後頭就緊跟着另一輛汽車呢?你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意外,但雇主的任務你已經完成了,你跑下車試圖逃走,但你完全沒在這裏踩過點,你根本不知道往哪裏逃,被抓進來後,你等不到人,于是無數次在心裏建設心牆築起防線,你自我洗腦,自我感動,你完成了這筆交易,換回了妻子的命,挽救了這個家庭,你無怨無悔,甚至在事前還離了婚留了錢,足夠他們在外頭好好生活。”
楊卓琛呼吸沉重,這場心理博弈,在最後一句話之後,戛然而止。
“如果這就是你對男人、丈夫和父親這三個詞的理解,我想是錯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