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倒吊人—戚遇案
倒吊人—戚遇案
向前呂晶過來的時候,楊卓琛和元寶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從上午到下午,他們一直在奔赴不同的地方走訪勘察,回到隊內開會期間,臨時補充了點水分和零食。
跟來的痕檢科同志要把車上的面包分給他們,他們沒要,因為等呂晶他們把另一波痕檢科同志帶來後,他們能功成身退,但痕檢同志還不确定要在這裏待多久。
回去路上,四個人在最近的路邊攤買了飯,連車都懶得回,幾個穿着正裝的警察就直接蹲在車旁狼吞虎咽。
這四人裏面,要屬呂晶看上去最狼狽,腦後束起的丸子早就不複清晨時的規整,鬓邊碎發随風飄舞,時不時跟着飯吃進嘴裏,又趕忙拽出來,腳上那雙突兀的粉色球鞋跟褲腿都沾滿了泥土。
“丫頭,來,給你加個雞腿兒!”
路邊攤大娘瞅着幾人怪可憐的,托着泡沫盒走過去遞給呂晶,呂晶怔愣間,那大娘把餐盒往她手裏一塞,轉身小跑回去又盛了幾個雞蛋。
再回來時,見呂晶站起來,大娘沖她笑笑沒說話,倒是給帶頭兒的楊卓琛送過手上的雞蛋。
天色已經昏暗,路燈悄然亮起,暖黃光束将或站、或蹲、或坐的幾人籠罩在光暈裏。
大娘用圍裙擦了擦手,回到小攤旁坐下,沖還站着的呂晶壓了壓手掌道:“快吃吧,一看你們就餓壞了,雞腿兒就剩一個了,給丫頭吧,她跟你們幾個大男人出來受罪。”
呂晶咽下嘴裏的飯,坐在路牙上,沖大娘笑得見牙不見眼,語氣親昵,“謝謝大娘。”
“謝謝您。”向前跟着道。
元寶見狀也趕忙跟上,猛炫一口飯,贊嘆道:“大娘的飯就是香!比我媽做得還香!”
大娘被誇也開心,擺擺手讓他們繼續吃,自己收拾起攤位準備回家。
習慣使然,他們吃飯很快,臨走時,大娘也收拾好準備反方向離開,楊卓琛讓他們上了車,掏了掏兜,沒見大票,就拿着一把零錢跟了上去。
兩人一番推據,楊卓琛趁着對方松懈,掀開裝錢的桶蓋扔了進去。
“欸!你看你這是做什麽,我是請你們吃的,要什麽錢!”
大娘說着反身要去拿錢,楊卓琛後退一步,并起兩腳沖大娘行了個禮,大娘呆住,楊卓琛上前半步解釋,“我是隊長,總帶着他們風餐露宿,這頓先讓我請吧,下回要還能遇見您,您可就得請我們了啊。”
見此,大娘也不再堅持,臉上一直笑,大着膽子上前拍拍楊卓琛的手臂,目光流連在他身上這套警服,發自內心道:“都是好孩子,啥時候能安穩點,不讓你們這麽跑就好咯。”
“會的。”楊卓琛肯定,看了眼天色,“天快黑了,您回吧,路上注意安全,走有燈的地方。”
大娘笑着走到三輪小車前,唰一下開了燈,比他們警車大燈還亮堂,頂着亮光慢悠悠朝遠處去。
嘭——
車門一關。
“楊隊,我可聽說了,你說要請我們吃飯。”呂晶在副駕摸着肚子笑鬧。
楊卓琛上了車,仰着頭沖幾人懶懶道:“怎麽?這是沒吃飽啊?”
“沒有!”
“真是,楊隊!”
“頭兒,我覺得我還能吃兩碗飯!”
楊卓琛曬笑,連點着頭,“行,回局裏讓小餐館給咱送來。”
“耶!”
“楊隊開明!”
“楊隊萬歲!”
到底,這頓飯還是沒從楊卓琛兜裏出。
幾人興致勃勃一回到大廳,元寶就看見了前臺放着的兩個大蛋糕!還是雙層的!水果蛋糕!
“誰?!誰今兒過生日了?!”
元寶湊上前,從兩個蛋糕盒縫隙對上值班王舒的眼睛問。
王舒站起身,悄悄指了指楊卓琛,而後将手裏的賀卡和一個精致小盒遞給楊卓琛,彎着眉眼。
“楊隊,生日快樂!兩個蛋糕、賀卡和禮物是一個小妹妹托人送來的,專門打了電話,可惜您不在。”
楊卓琛接過賀卡和禮物,門廳處就傳來了不小的動靜。
“漂亮姐還沒走?!”
來人是劉美娜,左右手各拎着好大一兜水果零食汽水。
“這些是我們臨時買的,您別不收,我們頭回趕上您生日,怎麽也得表示表示。”劉美娜和王舒對視一眼,将兩兜吃的朝向前推了推,“葉法醫也準備了不少,給您放樓上了。”
“謝謝各位!那就上樓吃點,王兒你別動,你的我給送下來。”
“好嘞,謝謝楊隊!”
向前聽到這話才提過袋子,不忘偷偷朝楊卓琛那邊兒瞄一眼賀卡,話不多,但他沒來得及看,楊卓琛就合上了。
見到幾人揶揄的笑,楊卓琛扶額,安排人端着蛋糕上去切開分了,卻沒人動,他舔了舔後牙,正準備說什麽,餘光就瞥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聞着熱鬧趕來的葉沖,接到楊卓琛的暗示,“別瞎胡鬧啊,你們楊隊親妹妹,咳當然,如果你們楊隊舍得給我引薦一下,那我就是他妹夫了。”
楊卓琛眯了眯眼,間隔幾個小時後,又給了葉沖一拳頭,“做什麽美夢呢。”
“那我,端上去切啦?”呂晶的手放在蛋糕盒兩側蠢蠢欲動。
“去吧,說好的可不變,明天我親自請。”
歡呼雀躍聲直到上了二樓還能聽到,楊卓琛站在原地打開賀卡又看了一遍,嘴角噙着笑,打開禮物的瞬間,嘴角僵滞,有些無可奈何地将禮物拿出來,同葉沖擺了兩下,面上笑容綻開。
“二十九周歲,收到一個小熊挂件!哈哈哈,楊卓琛,還是你妹了解你童心啊,給我看——”
話沒說完葉沖就伸手想把那個警探小熊拿過來,楊卓琛卻立馬收回手,将小小警探長揣進兜裏,睥睨着葉沖,“想什麽美夢呢。”
在這一眼裏,葉沖感受到了每年一度楊卓琛對他的深深惡意——你沒有吧?你沒有妹妹送你小熊吧?
這種話在他們大學期間楊卓琛會挑明跟他說,但自從他們長大,或者是在分局工作後不久,有時幼稚的挑釁只需要一個眼神,對方就明白了。
“幼稚,”葉沖撇撇嘴,視線錯過楊卓琛落在大廳門口,擡擡下巴沖楊卓琛說,“我上去了,有人找你。”
楊卓琛徑直轉身,将賀卡也放進兜裏,捏着小盒走了過去。
對方站在門廳外,冷風中,腥紅火光從他手邊亮起又暗下。
“打擾你們了,楊警官。”
話中意思楊卓琛很難聽不出來,戚遇的事故詭異又陰毒,陰沉壓抑籠罩着這個案件中的所有人,他不希望大家沉浸在這樣的痛苦當中,他們需要共情能力,但在辦案過程中,過強的情緒會幹擾他們的進程。
于是楊卓琛借口請客緩解大家疲憊不堪的心,沒成想今天是自己生日,誤打誤撞讓整個分局都跟着熱鬧了一下,結果,一不小心讓受害人家屬看到了。
他很能理解顧平鶴的心情,家人屍骨未寒,可經辦案件的警察卻嬉笑打鬧,着實有些諷刺。
“不好意思,他們今天的情緒都不太好。”
盡管他沒必要沖顧平鶴解釋,但他還是不希望有人誤解,“帶着情緒辦案是大忌,頭腦時刻保持清醒冷靜,才能抓住一閃而過至關重要的線索。”
否則,沒有條理,情緒失控,随手亂抓,大大降低破案效率。
兩人沉默着呆了一陣,楊卓琛也走到門外,夜裏突然刮起的風,摻雜着一把把小刀,淩厲地刮在他的臉上身上,像一只只尖牙利齒的獸,透過身體,啃咬他的靈魂。
“本來,你們就只是警察而已。”
顧平鶴良久之後才吐出這麽一句。
不是家人不是朋友,只是有職責義務的陌生人而已。
楊卓琛自行補充了後半句,卻沒再說些什麽,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我聽說,戚遇被人偷了一顆腎。”
“……嗯。”
“費盡心機,就為了他一顆腎,也是為了救命吧。”
“也許是。”
顧平鶴兩手夾着煙,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我會查的。”
楊卓琛看着面前的男人,忽然感覺到他的悲傷,可能是為戚遇,也可能是為了他得不到希望的妻子。
“案子進度我可以告訴你,但一定要公辦,你。”你最好不要用私人手段處理嫌疑人。
最後那句話,楊卓琛還是沒說,對一個希望破滅的人提出這樣的警告,應該是個不小的打擊。
“多長時間能有結果?”
楊卓琛被問住了,攥了攥手心,含糊道:“表面上的都能扒,背後藏着的,需要時間。”
顧平鶴看着艱難開口的楊卓琛,難得有些發怔,放下手,沖人回,“我是問戚遇,屍檢報告什麽時候出。”
楊卓琛悵然,“明天。”
“好,明天我派人來送消息,順便把報告和戚遇接回去。”
顧平鶴說完就要走,楊卓琛察覺對方話裏的不對,趕忙攔住,“家屬只能收到鑒定結果通知書。”
顧平鶴在臺階下背對他,楊卓琛緩緩走下臺階,同顧平鶴一同站在平地。
“李衛兵背後的人,可能會用他妻兒的命威脅他,我盡力讓他吐,實在難辦,就從他家人入手。”
“出租車和現場提取到指紋和腳印,監控顯示是同一個人的,除此之外可能還有一個嫌疑人的指紋,我的推斷是他們有過犯罪前科,比對結果應該也是明天出。”
楊卓琛猜,顧平鶴應該是想做點什麽,于是還真就聽信元寶的話,差使起了堂堂顧董。
只是缺了點理直氣壯的意外,斟酌開口時,指尖不停敲打着手中的小盒,發出一連串聲響。
“那個,還有個事兒,那輛救護車不是人民醫院的,我們已經鎖定了手術和交易地點,你的人、在注意我們情況吧,要是,要是你……”
顧平鶴将手裏的煙扔到地上,側身面向楊卓琛時,擡腳碾過煙頭,“查那輛救護車的去向,我知道了。”
楊卓琛的手瞬間停下,緩緩挺直腰板,沖對面男人說出一句他同無數受害人家屬說過的話,飽含着無力回天的惋惜。
“您,節哀。”
*
再回到辦公室時,楊卓琛處理好了情緒。
今晚值班民警人手一塊或者兩塊蛋糕吃着,紛紛來楊大隊長辦公室道賀,但每人也都只是呆了不過幾分鐘就趕緊回到自己崗位了。
葉沖正挑着蛋糕上游泳圈似的巧克力圈,見從外頭回來的是楊卓琛,扭過頭繼續。
“欸欸欸,幹什麽?偷吃?”楊卓琛緩步來到葉沖身邊,拔了一個巧克力圈吃進嘴裏。
葉沖輕嘶一聲,話中帶有嫌棄的意味,“老壽星,您也不許個願,快,我給你留了一小蛋糕,就等你回來許願呢。”
順着葉沖手指的方向,楊卓琛看到一個圓圓的小小的,沒人動過的蛋糕,當然要忽略蛋糕底部的一些殘缺。
楊卓琛被逗笑,走過去點燃蠟燭笑着開口:“你們把第二層給我起下來啦,真能耐,誰的主意啊,這麽精。”
“元寶寶兒的呗,”向前格外鐘愛這個稱號,只要沒事兒就這麽叫,這時沒聽到有人回,走到門口朝外看了看,疑惑地吃了口蛋糕,“怎麽找個人這麽費勁?陳郜是不又回家了?”
呂晶聳聳肩,對陳郜無感,看楊卓琛吹滅了蠟燭,歡呼道:“恭喜楊隊!喜提一歲!”
楊卓琛用手扣了塊奶油放進嘴裏,閑散地應了一聲,“不錯,押韻。”
“诶喲!元寶兒快來,你的巧克力全在你盤兒裏,快來吃!”
葉沖見人回來,拿了塊蛋糕上的水果,邊吃邊招呼。
元寶在門口站了幾秒,緩緩笑了下,走進來,沖楊卓琛道賀,說着說着還把自己感動的眼底發紅,“頭兒!生日快樂!您又長了一歲,但在我心裏,你還是咱們局最厲害的刑警,我一定向你看齊!到時候等我過生日,也這麽熱鬧!”
葉沖嗤笑一聲,攬上元寶的肩膀,另一只手遞上堆滿了巧克力圈的蛋糕,“怎麽這麽感性啊今天。”
元寶塞了一口的奶油,無聲咀嚼,眼底閃着光,眯眼沖衆人笑,含含糊糊的說:“就是今天,事兒太多了……”
陳郜進來的時候,楊卓琛正拿着壽星小王冠給元寶扣上,“你現在就夠厲害了,今天在醫院發火,多氣派啊,元小隊長。”
呂晶在旁邊倒了杯汽水遞給兩頰鼓鼓的元寶,“來來來,寶寶喝點,幹吃也不嫌噎得慌。”
“楊隊,生日快樂,有些突然,沒給您準備什麽。”
陳郜的聲音突然橫插進來,元寶眼底黯了黯,葉沖似乎察覺到元寶對陳郜态度的尋常,沖陳郜笑了笑,帶着人去了一旁。
“沒什麽,我自己也忘了,”楊卓琛端起一塊蛋糕,給陳郜遞過去,“剛幹什麽去了?找你找這麽長時間。”
楊卓琛自然沒放過元寶對陳郜異樣的情緒,只是不知道,從進隊開始關系一直不錯的兩人,會因為什麽鬧不愉快。
“謝謝隊長,我去司局辦公室了,”陳郜的級別和局長說不上話,于是緊跟着詳細說了一句,“我父親托我給司局帶點話。”
話到這,楊卓琛不便再問。
“八點了啊,九點,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好好休息,明天八點之前到這兒開會!”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