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倒吊人—元寶案

倒吊人—元寶案

12號下午。

楊卓琛對面坐着小隊三名成員。

屋內有一股很濃重的煙味兒,在呂晶壓制的悶咳中,楊卓琛站起身,打開窗子,碾滅了手中的最後一根煙。

“費浒下頭抓進來的人已經移交給緝毒大隊了,楊隊,這個費浒還需要再審一次嗎?”呂晶将昨天那群人的去向交代清楚後,問楊卓琛。

由于休息不夠,楊卓琛的後腦又開始疼痛,他站在窗邊,背對幾人,緩慢從兜裏掏出藥瓶,将最後幾粒藥吃下去,閉眼輕聲重複着今早費浒的回話。

“距離太遠又太黑,我只注意了那邊兒有人走進去,看穿着是個警察,再跟過去的時候,聽見好像有人在争吵,但我不敢露面,等稍微安靜些的時候,我再走進去看,就沒人了……”

向前在這時不知為何,狐疑地看了眼陳郜,垂下頭,撥弄着紙張,一言不發。

楊卓琛擡手攥拳,按壓在眉心,忍着那一陣痙攣過去後,沖身後幾人道:“費浒先留着別動,元寶的案子咱們不能幹涉,津海總局派了鄧玉河鄧支隊長來南灣區調查,咱們重點放回113案和戚遇案上,下頭中隊讓他們繼續跟進113,有新進展立馬彙報,你們主跟戚遇案子,一會兒向前和陳郜再去撬撬李衛兵和孫國富那三個人嘴,看還能不能找到更細的線索。”

說罷,楊卓琛揮了揮手,讓隊員出了辦公室。

吱嘎——!

楊卓琛身子一歪,倒在椅子上,沒收力道,椅子就被這措不及防的重壓吓出一聲尖叫。

休息近半小時後,楊卓琛猛地睜開眼睛,起身,快步出了辦公室。

分局監控室。

白天有兩名警察盯着,下了班就只留一個人,當晚他生日的時候,分局上下值班民警幾乎都來二樓轉了一圈,那除了監控,應該還會有別人看到元寶和陳郜發生了什麽。

是的,元寶和陳郜。

他細細想過這些日子有關元寶的所有,除了元寶在分局最後一晚與陳郜鬧了矛盾,其餘時間并沒有什麽怪異現象發生。

“楊隊,不好意思,10號當天的錄像帶,沒了。”

小警察說完,楊卓琛的眉頭瞬間緊皺。

“絕對是有人進來删了監控,但我不能确定是什麽時候沒的,反正當天晚上确實沒異常。”

為什麽一定要删掉監控,10號那天究竟發生了多少事,楊卓琛一邊想一邊道:“把這兩天的監控調出來,倍速。”

楊卓琛兩手叉腰站在監控室正中央,一名警察着手操作時,他注意到身側這人嘴唇張張合合吞吞吐吐,似乎還有些事正猶豫着不知該不該說。

“把你知道的告訴我,”楊卓琛緊緊盯着對方的眼睛,逼迫道,“你看到了什麽?還是聽到了什麽?”

小警察頓了頓,微微擡頭,看着楊卓琛冒出青胡茬的下巴,說出了他看到的事。

“昨天上午,好像不到九點,我出來上廁所,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向哥,從監控室裏出來……”

楊卓琛沒有說話,只靜靜地與面前小警察對立,等了片刻,對方似乎有些忐忑,局促不安地想要擡頭去看他反應時,楊卓琛突然厲聲開口。

“白天是兩個人在監控室,向前進來的時候,你不在,另一個人是誰。”

說完,電腦前那個調完監控,等待許久的警察悄悄擡起手,看着楊卓琛回答,“那個,楊隊,我昨天上午請假了,所以只有他一個人在這兒盯着。”

楊卓琛重重呼出一氣,沒有再往下,徑自上前播放了視頻。

兩天的視頻,倍速播放。

楊卓琛拖了把椅子在兩人中間坐下,叮囑,“除了我,這件事暫時不要跟任何人說,等總局鄧支隊找到你們的時候,不管他問什麽,記住,跟鄧支隊一定要如實說。”

“明白楊隊,您喝水。”

“知道了楊隊,您歇着看,不用、不用一直按着。”

11號上午,向前在出發去抓孫國富之前去了一趟監控室,三分鐘之後出來,在那之後的一整天裏,無人再去監控室。

12號,今天,上午他和師傅在辦公室裏的時候,呂晶去了一趟監控室,不多不少,剛好三分鐘,之後,除了身邊兩名警察的進出記錄,再沒有旁人。

“删除監控錄像,可以遠程操作嗎?”楊卓琛這個問題不是空穴來風,他聽說過有些高級黑客,貌似被吹捧的無所不能。

兩名警察對視一眼,那個請假的有些艱難開口:“楊隊,要做到這件事吧,也不是不可能,但究竟有沒有被入侵過,還需要電腦專家來查查。”

楊卓琛舔着腮幫點點頭,他記得鄧玉河手下确實有個很厲害的骨幹,甚至要比呂晶技高一籌,不過可惜,鄧玉河這個人沒有昝若敏感度高,比較守成不撞南牆不回頭,哪怕是錯的也得查到底證明錯了,才肯重新來過。

讓他來查元寶的案子,有利又有弊,不過也證明了津海總局對元寶案的重視。

好處,是鄧玉河的團隊從來沒有過冤假錯案和懸案,人送外號“小稽察”,每一樁有可能性的懸案,他們十分較真兒的只專注這一個案子,不破不立,在他那裏成了不破案就不立新案的意思,但正是因為總局人手充裕,才會讓鄧玉河養成如此做派。

壞處嘛,就一點,如果案子裏遇到迷惑性線索,戰線會拉的太長,過度消耗警察與案件相關人員的精力,最後可能會導致相關人員在口供上的消極應付。

再出監控室的時候,已經快到了下班時間。

楊卓琛站在二樓走廊,出神望着窗外一片片屋頂,剛擡起手摸了摸兜,就發現剛才已經抽完最後一包了,于是就這麽捏着打火機外殼,盯着外頭的車水馬龍。

“美娜,一會兒咱們一道兒回啊?”

“哦不了我等會兒再走,姐你先回吧。”

“嘿,是等二樓小陳警官吧,我剛可聽了,他說要送你回家,可以啊,就是前兩天吧,你倆進展飛速,現在一起下班,那再過不久,是不一起回家啦。”

“欸呀姐,別開玩笑,這讓人聽見了不好。”

“行行行,我不鬧你,我早說吧,你們得有一個場合能說得上話,要不然每天他忙你忙,一句話說不上,怎麽來的進展,不說了我得準備走,哎呀還得接孩子呢……”

一樓大廳,兩人交談聲正好順着樓梯送到楊卓琛耳朵裏。

陳郜,和劉美娜。

前臺接線員劉美娜,元寶總喜歡叫她漂亮姐,久而久之,很多年輕警察也都跟着叫了起來。

為什麽會是元寶呢?

為什麽元寶會出事?

口腔裏兩個燎泡發展成了潰瘍,楊卓琛用牙咬了咬,感受着嘴裏傳來的酸爽滋味,忍不住一直刺激着那兩處傷口,直到淡淡的血腥味兒從口腔裏漫延。

“欸!來個火兒!”

身旁突然走上來一個微胖身影,楊卓琛下意識打了火兒,給人點燃了煙,才順着煙霧看到來人的臉。

“沒煙了吧,給你根兒,解解愁。”

對方說着,從煙盒裏又掏出一支煙。

打火機再次響起,楊卓琛接過煙,放在嘴邊,眯着眼深吸了一口。

“不好受吧,一個人在這兒幹站着有什麽用,讓你們隊也都早點回去吧,出了事兒不在狀态,前頭又一直熬着,又不是鐵打的身體,就趁今兒吧,抽抽煙喝喝酒,把愁啊恨吶全都摁在這兒。”

劉隊長不說重話的時候,就像一位自帶威嚴的叔伯,有點距離感,但又帶着點親切;與楊卓琛針鋒相對時,那是辦案方式不對頭,可總歸是一個分局一家人。

劉隊長一手抽着煙,一手背在身後,斜着眼睨了楊卓琛一下,看着夜空裏亮起的星星,輕聲安撫。

“明兒太陽起來了,繼續奮鬥,帶着那小子的份兒。”

*

海浪跟風湧起,拍打在造型奇異的礁石身上,開出一朵接一朵,只綻放片刻的浪花。

百米之外的海面上,伫立着一座年歲悠久的燈塔。

他像這片海域的守護者,這麽多年一直堅守于此,日複一日的在夜裏亮起暖黃燈光,只為遠在深海尋不到方向的船只指引前路。

風急浪高。

楊卓琛微長的發絲被風吹得張牙舞爪,海水濺起的水滴像今早的雨絲一樣,黏附在他身上。

呲——!

瓶蓋翹起的瞬間,一路颠簸早已承受不住的氣體噴薄而出,騰起的泡沫順着瓶身向上,在即将冒出瓶口時,瓶身被人舉起,泡沫跟着酒液被人一口灌進嘴裏。

一口煙一口酒,憂愁不往心裏走。

楊卓琛心中默念,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和着海浪嘆了口氣,正想着好不容易放松一次,不如直接和衣躺下,體驗一把以天為被地為床的恣意時,身後卻傳來一陣腳步。

碎石被人踩在腳下,相互碰撞發出的聲響清脆,像好多個小小快板一同敲打的聲音。

來人人還沒到,先到一聲嘆息。

他同楊卓琛一樣席地而坐,自顧自開了瓶酒,一氣兒喝了半瓶後,楊卓琛才眯着眼睛,沒好氣道:“十塊一瓶,概不賒賬。”

對方最後一口酒沒來得及咽下,沿着嘴角留下幾道濕痕,沒忍住,放聲笑了兩下,從兜裏掏出紙張擦了擦嘴,率先一步躺倒在地,懶洋洋地開口:“我就知道你在這兒……”

葉沖躺下時不忘給自己戴上帽子,楊卓琛看了一眼對方惬意的樣子,才想起自己沒帽子,于是就這麽幹坐着。

“想不通事兒,就過來坐坐。”

一整天,楊卓琛沒敢去解剖室,甚至連葉沖都避之不及,沒想到還是躲不過。

葉沖在聽到楊卓琛的話後睜開眼睛,看着有些發紫的天,緊跟道:“想不通?那就是有想法,說說,我聽聽。”

楊卓琛沒說,支起兩條腿撐着兩條手臂,頭也不回地問:“你呢,你什麽想法?”

“哧……我沒想法,我就知道,是溺死的……”

聽到這兒,楊卓琛才動了動,身體轉動的時候,響起一陣塑料袋的簌簌聲。

葉沖騰一下坐起,說着話,整理着衣衫,“挺精啊,知道自己拿塑料袋墊着,不知道給哥分一半兒!”

“沒有別的痕跡?打鬥?擦傷?”楊卓琛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放在葉沖臉上。

葉沖無聲搖頭,拿起酒瓶,碰了碰楊卓琛手裏的,一飲而盡後,單手攥着瓶口,放在地上來回轉動着玩。

在又一道乒乓咣啷聲裏,響起一句問話。

“葉沖,你知道元寶最想保護的是什麽嗎?”

葉沖微微一愣,就聽人自問自答,“是警察這身衣服代表的正義。”

楊卓琛抽了口煙,把煙頭扔進酒瓶裏,看着它被酒水湮滅,冒出的陣陣煙霧充滿整個瓶肚,突然問及葉沖。

“你呢,你最想保護什麽。”

*

唰——唰——

淋浴噴頭密集的水柱,随着主人動作一點點沖刷在一道結實胴體身上。

分局家屬樓的衛生間不大,關了水龍頭,只走了兩步,就到了門邊的洗手池。

四四方方的鏡子蒙上一層霧珠,他擡手抹了兩把,但轉瞬,室內熱氣就讓清晰的鏡子再次朦胧起來。

他将門打開一道縫隙,冷氣驟然從外頭鑽進來。

穿好衣服的同時,鏡子中間剛被他抹過兩把的地方,清清楚楚的倒映着他的臉。

長久盯着鏡子裏那張臉,楊卓琛覺得有些陌生,于是垂下頭,趿拉着鞋走出衛生間。

躺在久違的床上,他立刻閉上了眼。

他想休息,但腦子疲憊卻又異常清晰地回蕩起葉沖在海邊的回答。

——“最想保護什麽?我爸我媽吧,還有,我自己?你可別說讓我保護你,咱們兩個地位很明确,你要無條件保護我這個智慧型隊友。當然,你要有天真遇上什麽事兒了,哥哥我也是能兩肋插個刀的。”

或許是葉沖最後補充的話帶着一股穩人心神的魔力,楊卓琛漸漸睡了過去。

睡眠,可以讓運轉多時的大腦和身體得到暫時的休整。

而有些東西,只要裝備精良,哪怕經歷多個寂靜的深夜,也在無休止的運行。

正對楊卓琛的牆上,挂着一個方形鐘表,厚重繁瑣的花紋工藝讓它在這個簡單的家裏有些違和,如果不是楊卓琛看久習慣了。

此刻,時間剛好卡在十一點,穿着兩根指針的軸心處,突然反射過一抹月光。

鐘表表盤下,似乎有什麽東西被黑色膠帶蓋住,唯有透過縫隙露出的一點點紅光,向周圍察覺到它存在的微塵打着招呼。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