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倒吊人—許柏章案
倒吊人—許柏章案
“許柏章,46歲,就職于南灣區衛生局,案發路段是許柏章經常自駕上班的路段,手機剛才護士拿給我了,沒有電話短信發出,已經聯系了許柏章的家屬,術前醫生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
呂晶坐在手術室外鐵椅上,向楊卓琛籠統介紹了現在的情況,停頓片刻,不等對方催促,就提供了肇事人的身份信息。
“肇事人錢有利,43歲,沒有前科,曾經在南灣區開了一個小型診所,但在97年的時候因為沒有行醫資格證,被許柏章和同事封了診所,錢有利呢,現在名下只有一套房子。”
楊卓琛坐在呂晶身邊,微微探頭看着對方操作着電腦,不自覺靠近,指着錢有利配偶欄,“喪偶?”
呂晶點頭,将錢有利配偶的身份信息拉出來,這次沒有開口,只是滾動着屏幕好讓楊卓琛順暢的看下去。
錢有利妻子,劉玉華,醫科大學優秀畢業生,曾在津海市中心第一醫院任職兩年,然後來到南灣區博愛醫院任職兩年,中間兩年空窗期,幫丈夫經營診所,去年中旬意外身故,年僅34歲。
“嘿,還是老夫少妻哦。”呂晶忍不住念叨,“照他們這個年紀,結婚這麽多年,沒要孩子?”
修長指節點在屏幕上,微啞的煙嗓在呂晶耳畔響起,帶着細微沙礫感,性感到讓呂晶抖了抖耳朵,挨着楊卓琛的半邊身子起了雞皮疙瘩。
“兩年職業空窗期,錢有利診所被封的時候,她又正好去了博愛醫院上班,啧,我怎麽看怎麽覺得這裏邊有事兒啊。”
呂晶眼珠一轉,順着楊卓琛的話往下,“會不會,這兩年是錢有利故意讓劉玉華呆在家裏和他幹診所?然後,劉玉華要去醫院上班,他不讓,結果,劉玉華反手一個舉報,正好讓許柏章封了診所?”
楊卓琛輕咳一聲,坐直身子,攏了攏大衣,抱臂仰頭閉目,推卸責任,“這推測從你嘴裏說出來的啊,我可什麽都沒說,你既然覺得有這個可能,那你就順着這點查查吧。”
呂晶側着身子,看着裝大尾巴狼的楊卓琛,無聲且兇狠地沖人呲了呲牙,然後幽幽轉回去,着手調查劉玉華呆在診所的這兩年。
楊卓琛撚着大衣上的毛毛,眉頭微皺,腦中想到劉玉華蹊跷的意外身故——觸電。
雖然每年有不少人因為觸電身亡,但讓楊卓琛接觸到的,這劉玉華還是第一個。
97年封了診所,99年劉玉華去世,要說報複,劉玉華去世和許柏章能有什麽直接關聯。
這錢有利怎麽看都應該是在診所事件之後對許柏章進行報複,又怎麽會放在三年之後呢?
什麽樣的報複行為要延遲三年而不在當年就進行?笑話,這又不是孩子訓練延遲滿足還能得到嘉獎。
錢有利對許柏章痛下殺手有因,但這個因極可能是新仇引起舊恨,雙重怨恨之下的結果。
楊卓琛将大衣上撚成小球的毛蛋揪下來,坐直身子,耷拉着眼皮盯着指尖上的毛球,深吸一氣,重重一吹,手腕搭在膝蓋上,心下辯駁:也不一定,若是有人刻意将錢有利現階段的苦難同許柏章挂鈎呢?
“欸?”楊卓琛忽然腦中閃過什麽,扭頭和呂晶對視。
呂晶聽到楊卓琛的聲音後,偏頭,動作和楊卓琛的不說相像,只能說是一模一樣。
楊卓琛低聲重複,“許柏章和同事封了診所。”
呂晶點頭,将已經準備備份的記錄調出,看了眼周圍匆匆而去的人影,輕聲道:“許柏章、袁富崗、周海誠、賀子梅。”
賀子梅,楊卓琛心中默念。
近三個小時,手術結束已經将近一點,肇事人和窦瑞恒都已經被移送分局接受調查,楊卓琛和呂晶陪着許柏章的家屬等待許柏章的手術結果
好在,許柏章的命保住了,但有些懸,關鍵需要看四十八小時內能不能醒過來,如果醒不過來,估計未來希望也很渺茫。
楊卓琛留了四個警察和兩個便衣在病房門前守着,許柏章現在的狀态,警方和下手人都焦急萬分,一方怕他不醒,一方怕他醒,這可是下手的好機會,楊卓琛不得不防。
*
分局審訊室。
楊卓琛見了錢有利。
一雙吊眼因為上了年紀,臃腫的眼皮層疊墜着,眉眼處毛發很稀疏,更顯得刻薄;天冷,但錢有利的臉上依舊可以看到油光,從斑斑點點的毛孔中滲出。
楊卓琛簡單開場,“認識許柏章?”
“認識。”
錢有利并不否認,楊卓琛滿意地點了點頭,“為什麽殺他?”
對上楊卓琛的眼神,錢有利話還沒說,眼神有些虛飄,卻泛過一抹光,嘴唇蠕動兩下,吞咽了口水,咳嗽一聲,“你們,就什麽也沒查着?”
楊卓琛彎唇一笑,指尖點着桌面上扣放的文件夾,下巴微揚,态度有些倨傲,“你自己說和我替你說,這兩個情況的直接結果可不一樣啊,你要是想好了不計後果,那我也不用在這兒多費口舌。”
話落,楊卓琛利索地收回視線,麻溜兒地翻轉文件,打開空白的一頁,端起水杯喝了口水,聽到了從對面傳來的、分外聒噪的、鐵質器物撞擊聲。
“97年的時候,他把我診所給封了。”
等不來對方繼續的聲音,楊卓琛不動聲色地掀起眼簾,放下水杯,翹起二郎腿,靠着椅子,拿起文件夾,裝模做樣地在空白頁掃了兩眼,翻過兩頁,然後視線一頓,露在外頭的指尖動了動,看向錢有利。
楊卓琛抿唇,給他下一劑猛料,“不說就不說吧,進了這裏的人,多多少少都不願意說實話,我理解你,可別人就不理解你了,知道拘留所裏的人,最歧視犯了什麽事兒的人嗎?”
錢有利哪怕犯過事兒,但從沒進過局子,生活裏也沒接觸過這樣的人,所以實實在在地搖了搖頭,但他也聽出了這警察話裏的意味,盯着楊卓琛的眼睛有些發黯。
“你不說我也不願意說,那你就跟這兒耗着吧,等到時間了,你就跟檢方說去吧。”
楊卓琛放下腿,啪一聲合上文件夾,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偏他自己一個人走還不行,非要拉上另一個記錄員一起走,“走吧,咱不跟這兒等着了,費勁吶。”
錢有利看着這兩位坐下還不到三分鐘的警察有些發懵,眼看着兩個人都收拾幹淨,準備關記錄儀的時候,突然拍了下身前的擋板,急吼吼道:“我自己說,我說行了吧?”
楊卓琛一只手已經握上了門把手,回頭瞧了錢有利一眼,看對方眼中帶有試探,勾了勾嘴角,轉動把手,輕飄飄道:“跟我有什麽關系。”
這句話後,楊卓琛才邁出一只腳,屋內的錢有利瞬間暴怒,鐵質椅子焊死在地上,錢有利左右撞擊前後掙紮,屋內,鐐铐發出當啷當啷的回響。
“操!狗日當官兒的!你們官官相護!你們貪黑心財!呸!媽的!舉報檢舉有他媽個屁用!我撞得就是你們這群黏糊啦叽的傻逼!死一個算什麽?我得拔出蘿蔔帶出泥!”
楊卓琛面色有些難看,退回一步,關門上鎖,将手上文件扔到桌面,兩步跨到錢有利身前,俯視他時,目光透着陰森,輕俯身子,一直手壓在錢有利肩膀,微微側頭,刻意放低聲線威脅。
“都到這一步了,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你自己清楚,裏頭人打點好了,可就別讓我再跑第二回了。”
起身時,楊卓琛面上帶着假笑,輕輕拍了拍錢有利的肩膀,直勾勾看着錢有利,“錢有利,你因為三年前許柏章封了你的診所,一直想要報複,所——”
“小楊!”
楊卓琛說着說着,房門被人用鑰匙打開,一個穿着正裝的女警盯着屋內情形沉下目光,錢有利看着楊卓琛變了臉色,收手站好後,沖來人無害地微笑,“呂隊,您怎麽——”
不等話說完,呂晶便沖楊卓琛擺了擺手,坐在錢有利對面,看着屋內站着的兩人,皺眉佯裝發怒,“愣着幹什麽?打開記錄儀,準備審訊,小楊你先出去。”
“呂——”
“出去。”
強勢有力的兩個字将楊卓琛打發了,呂晶拿起桌上楊卓琛扔下的文件,掀開第一頁,拔下筆帽,故意讓錢有利看清了空白的頁面。
“錢有利是吧,受害人許柏章和你什麽關系?”
錢有利定定看了呂晶好久,直到呂晶再次重複了問題,錢有利的目光才從她身上移到她手下的白紙。
“呂隊長?”
錢有利輕叫了一聲,沒得到回應,然後坐直身子,張口連聲道,“我要檢舉,舉報衛生局的許柏章,他以權謀私,曾經因為和劉玉華有私情,聯手封了我的診所!甚至這次,還因為我準備檢舉他,要給我安個罪名讓我進大牢!剛那個人!那個姓楊的,肯定就是他們的人!”
呂晶心裏若是有海,此刻一定激蕩萬分。
先是聽從楊卓琛的安排演了這麽場戲,正在為自己訓斥了楊卓琛而暗爽時,又這麽順利的從錢有利嘴裏打聽出了他們想要的線索,還是個瓜……
呂晶擡手,等了一會兒,見對方情緒穩定,順着對方提供的信息詢問,“這次你企圖用車禍謀害許柏章,是因為什麽?”
錢有利看了眼錄像機,又看了眼重新坐回角落的記錄員,垂下眼沒再說話。
呂晶用手上的筆杆敲了敲桌子,見錢有利擡起頭,直視對方道:“我問你回答,這才叫筆錄,如果我引導你說,那叫誘供。确保你的回答真實,所以,請你配合一下,如果你所說為實,那參與過當年案件的所有人都會重新接受調查。”
見對方眼底仍舊閃爍着不信任的猶疑,呂晶面色嚴肅,薄唇微啓。
“我向你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