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倒吊人—許柏章案

倒吊人—許柏章案

下午四點多七分,呂晶從一樓審訊室出來,風風火火跑上二樓,不料剛一打開辦公室的門,就看見了久違的陳郜。

“喲,回來了?”

“晶姐,回來了。”

聽着對方略顯低沉的回話,呂晶眉頭一挑,拿起桌上一沓資料和電腦,轉身離開前,見對方在收拾東西,看樣子和向前情況差不多,于是沒再多問,迅速閃身,進入楊卓琛辦公室。

結果,二次難料,在楊卓琛辦公室裏,她看到了本該在三樓的鄧玉河,鄧支隊。

呂晶拖家帶口的站在門口,走也不是進也不是,就這樣啞聲看着兩道人影并立在窗邊,楊卓琛姿态更加散漫,側身倚靠着牆壁,手上是他的标志性陪伴物——香煙。

讓呂晶感到三次難料的是,楊卓琛手上那根煙沒點,而且正明晃晃的放在鄧支隊鼻尖不遠處,而鄧支隊的手,則抓在楊隊長那只極具挑逗意味的手腕上。

當然,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在,呂晶看來。

眼睛眨了三眨,鄧支隊整理着身上衣裝時,楊隊長已經站直了身子,将那根兒煙重新放進了煙盒,二人沒再說話,呂晶讓開門口,目送鄧支隊離開,她感覺對方腳步有些踉跄。

然後,千言萬語,彙成一句——“頭兒,大可不必。”

大可不必為了隊員犧牲自己,我這個人還是可以一個頂兩個用的。

後頭的話呂晶顧着楊卓琛的顏面沒有說出來,但面上異彩紛呈的表情讓楊卓琛想不知道都難。

“呂晶晶,把腦子裏東西倒幹淨了。”楊卓琛聲音不大不小,但話裏威懾十足。

“好嘞!”呂晶順勢應下,帶着身上的包袱在楊卓琛辦公桌前安了家。

十五分鐘時間。

呂晶将她下午對錢有利的審訊告知了楊卓琛,其中對楊卓琛沖擊力度最大的,莫過于在他走後,錢有利說的話。

在審訊錢有利之前,楊卓琛将錢有利這兩年的情況摸了個大概。

雖說在97年錢有利被封了診所賠了錢,但他馬上又找了工作,而劉玉華當時也去了博愛醫院上班,兩人的生活水平不算太落後,但也并沒有看出錢有利對許柏章有多深惡痛絕。

既然是報複,那當初封了診所,應該對錢有利來說相當于天塌地陷,但這麽看來,錢有利并沒有一蹶不振,還是該怎麽過怎麽過。

反而是,99年妻子劉玉華去世,錢有利沒受太大影響,這讓楊卓琛和呂晶感到意外。

所以他為什麽今天一定要置許柏章于死地?錢有利這樣的性格是被什麽逼急了?可誰又會逼他?

一連串的疑問在楊卓琛心頭盤旋,他有一個猜測的答案,他猜或許錢有利是被戚遇案背後的黑手給算計了。

許柏章車上留下賀字,楊卓琛姑且将它代指衛生局裏他們的奸細又或者是幕後某個人,許柏章發現了賀,要帶着消息和一份新的名單準備交給上頭人,而這時,他們坐不住了,需要有人來解決許柏章,那麽,讓誰來解決許柏章最完美呢?一定是曾經和許柏章有仇的人。

但這個最完美的殺手現在卻過得悠然自得,如何才能提起他的殺心呢?威脅他,威脅他的生命,讓他的矛頭直指許柏章!

進入審訊室之前,楊卓琛并不确定,于是連同呂晶準備了這次的表演,只要他開了門,那麽呂晶就要當作剛正不阿的隊長進入審訊室,總得來說效果不錯,最起碼,印證了他的猜測。

“那份檢舉材料在哪,他沒說誰給的?”楊卓琛翻閱着筆錄,低聲問。

呂晶搖頭,調着劉玉華的資料,輕聲回複,“物證科痕檢科同志已經去他家了,至于誰給的,他說是某一天晚上,突然就出現在門口了,偏偏這人還信,真給人當槍使。”

“他能不找材料來源就信,那肯定是當年封診所的事兒有隐情。”

楊卓琛十指交叉,眼睫微垂,冷靜分析着其中漏洞,逐一給呂晶列舉出來。

“首先,錢有利和劉玉華之間的感情似乎并沒有很好,婚後六七年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們一概不知;其次,當年封掉診所和劉玉華去博愛醫院上班的時間太巧了,筆錄裏,錢有利多次強調他辦過行醫證明,偏趕上被查的時候沒了;最後,劉玉華和他女兒的死,蹊跷。”

話落,呂晶探出身子,看着楊卓琛在筆錄中圈畫的幾點,忍不住擡頭問他:“可是楊隊,錢有利都沒給他女兒上戶口,他為什麽這麽好心還給劉玉華買保險……”

身旁電腦中的文件加載完畢,呂晶說着說着回頭一看,聲音漸弱,猝然轉頭重新去看楊卓琛時,發現他的目光也牢牢鎖在屏幕上。

“一年期人身意外險。”

楊卓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濃密的睫毛煽動兩下,“意外這個詞真是喜憂參半吶,嘶,呂晶晶,我怎麽覺得這裏邊有事兒啊。”

呂晶克制住要翻上天的白眼,強制自己微笑,穩住聲線,兩手規規矩矩在小腹前交疊,勤勤懇懇當個捧哏,“會不會,這一年期人身意外險是錢有利故意給劉玉華買的?否則怎麽會這麽巧,劉玉華就在保期內發生意外了?又碰巧這也是錢有利第一次且唯一一次購買意外險。”

楊卓琛連連點頭,一手拿着筆,仰靠在椅子上,隔空點了點呂晶,“既然你這麽認為,那你就從這個方向入手查查。”

呂晶頭點了一半,停住擡起,盯着楊卓琛道:“啊sir,上午您推測劉玉華兩年職業空窗期有事兒,緊跟着咱們就發現錢有利和劉玉華在這兩年裏生了個女兒,我覺得這回,您的直覺準沒錯兒,要麽咱們直接去找錢有利詐詐他?”

“你手裏有譜嗎?先查,查完再詐,我盯着你查,這不快嗎?查查錢有利劉玉華賬戶情況,你既然都有劉玉華保單了,那賠償手續單什麽的,你肯定有辦法,我的骨幹,你能讓詹信給比下去嗎?不能,呂晶晶,加油。”

呂晶晶收回方才一個頂倆那句話,看着面前坐着說話不腰疼的男人,深吸一氣,悶頭開幹!

近五點半的時候,物證科的人來送了一次材料,是錢有利口中的那份檢舉材料。

楊卓琛逐字逐句看完,沒等他混沌的腦子裏出現一點想法,他整個人便好似被定住一般僵在原地不動。

再熟悉不過的劇痛自腦後傳來,楊卓琛閉着眼睛想到了閃電,好似電弧正順着他頭上的骨縫向四周蔓延,尾端帶着麻痹與錐刺般伸向他的右耳,一次陣痛後,連耳廓都有些酥麻。

他一動不動,意識深處仿佛傳來刺耳鳴叫,他試圖停止大腦運轉,但徒勞無功,這個月所發生過的一切,不停在他腦海中循環播放畫面。

好似如同一場虛無的老電影,觀衆正随手舉着遙控快進。

這場黑白電影,開始于那個大雨磅礴的夜晚,他好像一個抽離了身軀的靈魂,沒有物質附着,飄蕩在半空,感受不到冷,也感受不到熱。

快速行進的一幀幀動畫裏,他看見了自己走進潘勇的診所,這次他透過衣服看到了捏在老人手裏,被紅塑料袋包裹的一沓百元鈔。

他跟着自己離開,看着自己動作滑稽地拿到了紫色打火機,火苗冒出的那一瞬間,時間不知為何慢了下來,再一眨眼,又如飛沙般流逝。

他看見張河,看見葉沖,看見呂晶向前,又看見元寶陳郜,不止他們,還有齊珊武漫,劉依廖鵬,甚至他還看見了大會中的每一個警察。

他抽離這個世界,以第三視角觀看着自己的過往,他看不到自己的臉,留給他的永遠是個背影,而在背影之後的他,能清清楚楚看到每一個人,在與他交談時的面部表情。

這些人或嗔怒或微笑,有驚慌失色也有膽怯猶疑,更多的是面無表情和冷靜疏離。

快速流轉的畫面之中,他突然驚覺,劉依指認葉沖的當晚,嘴角竟若隐若現着笑意,這樣的笑容,讓他腦海有些空白,他搜尋不到給他同樣危險感覺的笑容。

一股巨大的離心讓他眼前的畫面有些失真,目光再次聚焦,他看見自己站在分局大廳,他感受到一股極其強烈的窺視感,果斷轉身,看到走廊盡頭,解剖室玻璃門裏,葉沖正端着一個紙杯,那道視線,錯過他,看向他。

畫面被人翻動,他又見到了滿身是血的戚小勇,這次在他觸碰那個手機時,戚小勇沒哭,吊在半空的手機裏,忽然接連出現一條條簡訊,藍色楷體字語言簡潔,串聯在一起,構造了這場謀害戚遇的車禍。

他不受控地飄了起來,看着一道道人影如退潮般退離大廳,戚小勇小心翼翼跳下椅子,攥着手機跑出分局,在經過十字路口時,空氣好像海浪波動兩下,緊接着,他看見李衛兵駕駛着中型貨車徑直沖撞了一輛黃綠相間的出租車,出租車後的轎車剎着車撞上了前車車頭。

巨大碰撞聲後,觀衆按下了靜音,他看了一出啞劇,李衛兵慌不擇路的朝要去醫院的戚小勇跑去,救護車來到現場,透過口罩他看見了孫國富趙玉幾人的臉,戚遇掙脫不止,那個義眼麻醉師上前甩開了車內的戚小勇。

救護車駛離,他飄蕩在半空看着李衛兵被捕,看着分局戚小勇正一往無前的趕赴醫院,也看見了出租車上的戚小勇滿身鮮血的跑下車找到巡邏交警。

視線一轉,他竟跟着出租車戚小勇回了分局,而此刻的分局俨然已經成了夜晚,顧平鶴與他背道而馳,似乎那夜的談話已經完成,他看着自己穿過坐在大廳正中抱着手機大哭的戚小勇。

他想知道這一夜的分局究竟發生過什麽,似有所感,畫面突然閃到一個樓梯口,他飄上去看到自己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保持着上樓的姿态,他忽然轉頭,視線定格在辦公室裏的每一個人身上,葉沖正站在蛋糕旁邊挑巧克力,呂晶坐在一旁吃零食,向前和幾位警察談笑風生。

這個時空靜止了,他想找到元寶,他想知道元寶在哪裏,但他受到了限制,他無法再走出這間辦公室,于是他再一次看到元寶從房門外走進來,但這一次,他看見了門外一道影子,不過一眨眼睛,他面前的元寶就已經變成了陳郜。

九點鐘,一個接一個離開分局,另一個自己和衣躺在沙發上,他想要走出辦公室卻依舊被看不清的障礙阻撓,于是他來到窗邊,看着黑夜覆蓋的大院,直勾勾盯着那輛人字形車标的車尾離開路面。

他看不到,看不清了,頭痛欲裂,好像失去了操作電影的遙控器,他看着向前上了樊重的汽車又下來,看着向前如同元寶一樣被引入一條黑漆漆的胡同,兩道畫面被拼湊在一起,一左一右兩個人,分別進入了胡同,不過最終,只有向前從胡同裏走出。

那元寶是怎麽走到河邊的?元寶身上沒有任何搏鬥束縛痕跡,他不會游泳,會是誰帶他去的河邊?誰帶領他,他會跟從呢?熟人。

原本清晰可見的畫面突然如雲霧般消散,在鏡像徹底消失前,他看到元寶和一道黑影站在河邊,他們似乎有争吵,元寶的情緒由憤怒轉為平靜,他背對那個人說了句話,平緩的河面上起了霧,那人緩緩上前,在元寶背後,伸出一只手掌,撲通——

“噗通——”

在這道落水聲後,楊卓琛猛地睜開雙眼,心髒處傳來劇烈跳動,意識回籠,他聽到浪花拍岸地聲音,也聽到了屬于自己的,急促的呼吸。

“還好嗎?你好像做了個噩夢,怎麽都叫不醒你。”

噩夢嗎?是的,明明是一場黑白電影,他卻時不時能看到顏色,明明是事實,卻又像荒誕的時空交錯,那他看到的,是真是假?裏面的人,又是誰對誰錯?

楊卓琛擱在眉心的指尖顫了一下,鼻尖翕動,車廂裏,他嗅到了窦瑞恒身上的清甜香氣。

為什麽,他的夢裏沒有窦瑞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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