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長風
長風
3.
西北之行,出發是在五天之後。
向書雁為她們規劃好了全部行程。
從雲川出發,落地蘭州,依次經過西寧、茶卡鎮、大柴旦、敦煌、張掖,最後再從蘭州飛回。
至此,這趟絲路之旅完美地形成閉環。
這天,幾人相約在機場。
和她們一起的另外一名女生叫劉潔。
因為不熟悉路況,劉潔到達之後給向書雁發了消息。
向書雁簡單地在航站樓跟沈聽薇碰面,然後下到負一層去找劉潔。
大廳熙熙攘攘,兩人短暫地分手以後,沈聽薇先行辦理好登機牌和托運。過完安檢,她準備進去找個地方坐。
迎面走過來一對情侶,女生手上端着一杯咖啡。一不留神趔趄一步,咖啡登時潑到沈聽薇身上。
“抱歉!”
女生慌忙地拿出紙巾擦拭,污穢的液體沒過風衣,她手忙腳亂。
沈聽薇回上一句,沒放在心上,“不礙事。”
出來放松收拾好心情最重要,這才開始,不是什麽要緊事。她連忙招呼女生走。
女生和男朋友一起消失在視野裏。
而後,沈聽薇走進洗手間,準備處理一下風衣上的污漬,身後格子間剛巧出來兩個上完廁所的女生。
“依依,你拍到那個人的照片沒?快給我看看!”
那名被叫名字的女生立馬掏出手機,兩人笑着站在水池邊翻看相冊。
女生們誇張的表情一刻沒有松弛過,對着照片驚呼連連:“我靠,這張、還有這張,簡直是從漫畫裏出來的,比我牆頭還帥……”
沈聽薇禁不住好奇。
真有這麽帥的人嗎?
明星出街也沒這陣仗。
太誇張了吧。
一段小小的插曲,她沒放在心上,轉瞬出洗手間,出去等向書雁和劉潔。
劉潔第一次坐飛機,被機場大廳迷得暈頭轉向。
“抱歉,讓你久等了。”
她是一個文文靜靜的小姑娘,戴了副框架眼鏡,看着像剛畢業。沈聽薇當然能夠予以理解。
“沒事。”
沈聽薇側過身子,給她倆騰出座位。
三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向書雁:“其實我這次不算帶團,我也許久沒有給自己一些放松的空間。剛好搭上你們兩個人,我相信我們會擁有一次快樂的旅程。”
“西北我早就想去了,就是,一直沒攢下來費用。回來以後要入職第一份工作,以後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去。”劉潔托扶住鏡框,對沈聽薇有所好奇:“聽薇姐,你呢,上班不忙嗎,怎麽會有這麽長的假期?”
才剛剛認識,沈聽薇卻并不反感她們,願意分享她的經歷。
“我辭職了,所以有時間。”
“辭職,不會吧!”一旁的向書雁一驚一乍,“姐姐,你這麽漂亮怎麽會辭職呢,你幹的什麽工作?”
沈聽薇不明白長相跟辭職有什麽關系,但她還是認真回答了向書雁的問題:“翻譯。”
“我去,這麽酷!”
毫不誇張的說,向書雁絕對有說相聲的潛質。連續兩次捧哏,捧得人七暈八素。
沈聽薇沒接她的話,粲然一笑。
“我去上個廁所,你們聊。”
距離登機四十分鐘,劉潔提前去了洗手間。
向書雁這裏正巧有人給她打電話,落下沈聽薇,百無聊賴下座位走了走。
推運行李的代步電梯處遺落一方絲帕,深藍色男士啞光口袋巾。沈聽薇拾起來一看,上面還繡了幾簇祥雲。
不像是被故意丢掉的,看樣子她得尋找工作人員。
恰在此時,機場登機廣播響了——
“前往蘭州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10點22分CJ6685次航班現在辦理乘機手續,請您到C13櫃臺辦理。謝謝!”
她沒來得及歸還方巾,向書雁和劉潔同時在登機前跑了過來。
……
上了飛機,按照登機牌落座,她們三人的座位剛好在一排。
劉潔綁安全帶,卻因為鎖扣的問題幾次失敗。
雖說飛機飛行之前航空公司會檢查每一項設施,但安全帶出現問題這種幾率少之又少。在報備機組人員之後,空姐趕忙過來處理。
“抱歉女士,是我們工作失誤。這一趟商務艙有空餘,可以免費為您升級機艙。”
劉潔是個社恐,不太願意往那裏坐,求助似地看着她倆。
向書雁坐在最裏面,舒舒服服的,不想挪座,“你們別看我,我也不去。後面挺好。”
沈聽薇無奈,“行吧,那我過去。”
在空乘人員的安排下,她進入商務艙。
一排兩個位置,過道右邊已經坐滿,只剩下左邊中間一排以及後邊的位置。
沒過一會兒,左邊中間來了一對老夫妻,沈聽薇坐在後排最裏側,現在只剩她相連的位置沒有坐人。
不知昨晚是不是過于興奮,她睡得不太好。包裏自備了眼罩和耳塞,她沒等那人過來,放平座椅後順勢倚靠下來。
飛機上很安靜,靜到連空姐的腳步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她垂臂,盡量保持放松的姿态,在正式起飛之前打算小小地眯盹一番。
耳邊驟然驚起皮鞋踢踏的聲響。
由遠及近,由重及輕,富有節奏地落在地毯上。
沈聽薇沒有摘眼罩,微微挪動手臂,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緊張。
臉頰劃過一陣風,那人落座,身上帶有淺約的香氣。
柔和清冽的雪松前調,摻雜些許的玫瑰沉香,香根草和檀木的後調緊跟其上,随皮膚慢慢擴散,給人一種爾雅、沉靜的感覺。
鼻尖一嗅,涼妩不濃。
更像是北風呼嘯而過裹挾的一絲清冷。
沈聽薇屏息,耳廓微動,能感覺到那人坐下之後扣綁安全帶的聲音。
啪嗒的聲響在座位間傳遞,他動作極輕,不像是能打擾她。
她的眼罩并未完全密不透風,往後一仰,能夠清晰地覺察到縫隙處隐約傳來的光亮。順着那道光線,她看到了那人的鞋履,一雙無任何修飾的男士漆皮德比鞋。
純黑色,幫面柔軟光滑。鞋尖長括,沾了點點的灰。那人雙腿交曲,姿态松漫,腿型修長筆直。
光瞄到那眼鞋就知道價值不菲。
沈聽薇無意與他套近乎,一歪身,往旁邊支了支。
空姐過來問話,問他們需要什麽。
“您好女士,飛機即将起飛,請問您需要蓋毯嗎?”
“嗯。”
躺了半天身上有些冷飕飕,她沒有拒絕,要了一條過來。
空姐将折疊的毛毯展開,放到她身上。一不小心,遮住旁邊那人正在翻閱雜志的視野。
“不好意思,先生。”
空姐下意識地表達歉意,沈聽薇明顯能感覺到那人手臂曲拐,不經意間觸碰到她。
薄薄的襯衣沒有掩蓋住溫煦的體溫,他動作停滞兩秒,遺留些許溫度。
沈聽薇心一悸,大腦短暫地空白。
“抱歉,先生。打擾到您了。”
空姐再次化解了尴尬,曼妙的聲音響徹在兩人中間。
男人輕咳,淡沉的聲音斷斷續續。
沈聽薇顧不上聽,一茬茬困意朝她襲來。
中途醒過一次,用餐時間,恰巧男人去上了洗手間。
沈聽薇小聲問空姐:“您好,能不能麻煩給我一只筆?”
空姐将筆遞給她。
她沒有用餐,而是在扔垃圾的紙袋背面畫起了簡筆畫。
雖說不是第一次旅行,也不是第一次乘飛機,她就是想将出行的畫面記錄一刻。
不到三分鐘,層層疊嶂的雲霄畫好了。一片一片灰色脈壑,連雲麓都沐浴在熾烈的陽光底下。
她絲毫沒有饑餓感,重新戴上眼罩。
男人回來了,緊跟着要了一杯咖啡。
“Thank you!”
簡單的音節,舌尖卷翹,非常純正的英式口音。略帶一點鼻音,音調隐隐下沉。
相較于她這個英語系畢業的科班生毫不遜色。
沈聽薇耳風倏動,聆聽他接下來的動作。
空姐的笑聲羞赧了些,溫聲細語:“先生,請問您還有其他需要的嗎?”
“不用了。”
男人回她,沒有再進一步動作。
沈聽薇不清楚什麽時候睡着的,總之,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她睡得迷迷糊糊。
飛機着陸,失重感再次而來。伴随着巨大阻力,震耳欲聾的聲音撕裂天際。
持續不斷的悶雷墜于耳畔。
當機翼沖破阻力,滑輪在停機坪滑翔,一霎,她被猛然驚醒。
張惶着去捉眼前的事和物,混沌的記憶停留在夢裏。
一雙遒勁溫實的手掌穩穩接住她。
指尖與指尖的觸碰,剮蹭着若有似無的涼意,掌心與掌心合縫契合,這場夢盡管驚險卻并不怎麽惱人。
“女士,您沒事吧?”
眼罩一摘,發現旁邊站着一名機組工作人員。一身藍色制服,笑容委婉,禮貌又拘謹。
向書雁和劉潔順過道依次挨過人群,“聽薇,下飛機了。你不會睡着了吧?”
向書雁清鑼般的嗓音穿過耳際,沈聽薇猝然尴尬,“哦,那下去吧。”
忙不疊跟着她們。
後知後覺身邊那位同乘的男士早已經離開。
雖然沒坐到商務艙,下飛機後,劉潔仍對商務艙懷有好奇,“聽薇姐,你坐那裏什麽感覺?能坐得起商務艙的人都是社會精英嗎?”
社會精英?
聽聞這個詞,沈聽薇忍不住産生遐思。
冷冽的雪松味與幽幽檀香尚殘存在她的衣襟,聯想起剛剛那個人,應該算其中一個吧。
她突然懊惱為什麽當時不摘下眼罩仔細瞧一瞧。
向書雁見多識廣,忙打破她們的幻想,“算了吧,有錢根本沒那麽了不起,我走南闖北見得多了,氣質不符的人比比皆是。什麽社會精英,你們千萬不要期待在飛機上邂逅一場豔遇。”
是這樣的嗎?
沈聽薇回想起剛才的點點滴滴,醍醐灌頂,瞬時又感覺被潑了一盆涼水。